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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江枫 不管后悔还 ...

  •   谢竹尘病没好多少,梦醒的时候还没察觉睡的床不一样了,手一动就摸到了毛茸茸的东西。
      这触感他不能再熟悉了,当即坐起身把小熊抱在手里,发现四周一片漆黑,这才察觉自己多半是被送回了房间。
      他扶着额头下床,去摸开了灯。手中的小熊乍一看没什么异样,但谢竹尘特意去看了看它耳朵下的位置,那里缝线的针法明显与另一只耳朵不一样。
      谢竹尘知道这是为什么,在他自杀未遂的第二天他就已经在怀疑,而当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这只熊被许荷声带回他身边的时候他就更加确定——
      许荷声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发现他自杀然后赶过去,只能说明他装了摄像头一类的东西。但谢竹尘被他锁在那里的第一天就对那间地下室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类似的东西。
      H机构的人能发现玩偶的耳朵有摄像头,应该是借助了探测仪。
      谢竹尘抱着熊坐回床上,窝在被子里抓住玩偶后背的缝线两侧,毫不犹疑地用力一撕。

      在当年的小声找到的D级宿舍,D0907坐在电脑前不停地操作。屋里的陈设与当年一模一样,空旷而安静,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化为在黑夜蠕动的虫。
      如果有一个人仔细看电脑屏幕,就会发现她实际上没有做出什么事,只是不停地输入命令查看位置、查看目录、查看身份权限,偶尔重命名一个文件,又马上改回去。
      直到自己开始昏昏欲睡,D0907才关掉电脑,拿起床头的安眠药吃了一颗。她不关台灯,就在那略微刺眼的光线里看着天花板。
      A1218今天见到她的时候脸色很差,她知道是为什么,刀片本就是A1218让她转交的。她接到Lucifer的通知,有几项工作暂时转交给她,而那些工作原本一直是Remon负责的。
      D0907时常想起十年前,B0715来找过她之后,她在电脑上找了很久机构路线图,没有直接查询,而是一一查看。她以为不会有这种东西,却意外地很快找到。
      后来Lucifer毫无征兆地站在他们面前,D0907才反应过来,那路线图分明是故意摆在她眼前的。
      D0907被关在所谓的“牢房”,接受了所谓的“惩罚”,那时有多疼其实她记得不算清楚,她只记得自己通过那些施加到她身上的折磨,猜到A0815逃出了这里。
      于是更清晰的,就是那时心底隐秘的庆幸与期待。
      她自走出那牢狱以后就开始算日子,一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最后一个月、一年就这样过去了,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时D0907意识到,自己把希望寄托到一个孩子身上,实在是过于天真了。
      后来,A1218又来找她,她其实很清楚那个优盘是A1218交给B0715的。
      这个女孩几乎是Lucifer培养出的最理想的那种试验品,她从不掩饰对于最高权限的渴望,严格遵守着机构的一切规定。
      但A1218总是来频繁地接触她,向她学习如何管理人员、如何发派任务,哪怕没有实践的机会。
      D0907被她利用一次,最后却依然选择她,不只是因为她足够坚定,也是因为她对权力的纯粹执着能让D0907感到一丝诡异的平衡感。

      D0907原本就叫作江枫。
      谢竹尘十年前看到的那张身份证不是伪造,而是真的。
      江枫二十二岁时,在国内计算机专业水平顶尖的大学读研究生,能力拔群,备受导师器重。
      那时可真是人人艳羡,谁都认为她寒窗过后苦尽甘来、一生顺遂。她也一天不敢懈怠,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满心期待就业以后赶快攒钱,给节俭半辈子的父母更好的生活。
      可导师看她的眼神越发露骨,举止也越来越出格,每一次看似不经意隐蔽的触碰,每一句言语中无形的压迫,都在一步一步侵蚀她的心理边界。
      江枫试图心平气和地沟通,然后被迫变成苍白无力的控诉,最后换来的是不断被外派做横向项目,写不完的业务代码,和组会时暗含威胁的贬低。
      身边的人唯恐被她连累,她无处诉说,电话打通的时候,听到父母关切的问候,她一下子什么都说不出来,委屈、恐惧、煎熬、难堪,全部堵在嗓子眼里,融化以后再次合成一句“我挺好的”。
      最无助的时候,江枫坐在街边红着眼,茫然地看着车流,她没想往绝路上走,只是小时候常听人说“向死而生”,她想用这样的方式再唤起一点对生活的希望。
      车流被挡住,一个年轻的男人路过后又后退几步倒回她面前,满脸好奇地说想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江枫原本是有戒备心的,但男人的表情、眼神、动作、言语都那么自然,那么恰到好处,让她不由自主产生信任。她心想,只是说一说应该也没什么……
      长久以来堆积、交杂、几近失控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一发不可收拾地倾泻而出,眼泪也难以止息地往下掉。
      江枫本觉得这就足够了,男人却耐心而温和地回应她的每一句烦人的抱怨,甚至轻松地对她说:“这不是大事,我可以帮你。”
      她只当这是客套话,与男人告别后,她在地上捡到他遗落的名片,权当留作纪念。
      可就在三天后,当江枫再次心情沉重地踏进实验室的门,导师的工位上却坐着一个她很眼熟但并不认识的女教授。人到齐以后,女教授告诉他们,自己临时兼任他们的导师。
      平时不敢议论导师的同学现在没了顾忌,江枫听他们的闲聊才得知,原本的男导师刚刚被学校查出多次强行挂名学生论文。
      而且之前几年被骚扰的女学生也曾去举报,但证据不足且有人故意施压,最后不了了之。现在一并被牵连出来,他最后被取消导师资格。
      压在胸口那么久的巨石忽然被搬走,江枫惊喜之余也伴着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不禁去细想,那些事情在最初发生的时候并没有被查到,甚至被强行压下,现在却忽然全部被挖掘出来……
      江枫忽然想起什么,在抽屉里左翻右翻,在一个笔记本里找到那张被她随手夹进去的名片。
      她打了电话,对方欣然接受她一起吃饭的邀请。她忐忑地问出那个问题以后,男人十分坦然:“一个人做同样的事情太多次,总会被发现的,我只不过让那一天早一点来而已。”
      尽管他说得轻巧,但江枫知道,办这种事情需要的不仅是钱,人脉、时间、精力一概不会少。
      心里的感激难以言尽,她只能暗自决定多请人家几顿饭,虽然她除了有一点本事没什么别的,等日子长了,总会有她帮得上的忙。
      后来,男人每次与她见面,总是带着礼物,并不昂贵,不会让她感到负担,让她没有理由拒绝,同时也都是她需要的东西,看得出十分用心。
      一切都顺理成章,他们开始交往。每次与男人约会,她没有一瞬间是不开心的。气氛、话题、环境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让她逐渐沉溺于久违的恋爱,让她逐渐对那个不告而别的人释怀。
      哪怕现在回想那段时光,也都美好得像爱情电影,找不出一丝破绽。
      在她赴外地某所高校培训的前一天,他们再一次见面。直到一起吃完晚饭,夜越来越深,她想着早一点回去收拾行李,男友却说接下来几天都见不到面,提议到城郊的公园散步。
      刚进公园,男友就说去洗手间,她坐在长凳上等,却迟迟等不到他。
      深夜的寂静带来强烈的不安,江枫顺着老旧路牌的指引找到洗手间。刚走到洗手台前,忽然被什么人用毛巾捂住了口鼻,避无可避的气味涌进鼻腔。
      力量太过悬殊,她拼命地挣扎反抗也无济于事,四肢像灌了铅,大脑也越来越迟钝,眼前的一切都出现重影。
      她闭上眼前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男友出现在镜子里,不慌不忙地向她走来。
      后来发生的,她一生都不愿意去回想,但一闭上眼,就总是会作噩梦。
      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是她身上无形的枷锁,越是挣扎,越是收紧。
      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不管后悔还是怨恨,都只能折算成无奈。

      H机构的人这几年对机构加强监管,感应卡换成指纹解锁,监控室增加人手,严防死守,其原因与谢竹尘猜的其实有些出入。
      十年前谢竹尘逃走以后,Lucifer几乎让人把整座山都翻了个遍,人没找到,闹出的动静愣是把七千公里以外的“金主”惊动了。
      不止他们会干这种暗中窥视的勾当,在他们找不到的地方,早就布下了Shelby家族的“眼睛”。
      Shelby家族的家主说是要来看看Soir,但谁都清楚,他无非是来看看,自己该不该中止对这个机构的“资助”。是验收,也是警告。
      但Lucifer也同样猝不及防,因为彼时Soir已经被他们惩罚性地进行了几个实验。
      原本实验进程未到,强行进行当然有精神损失的风险,但对于Lucifer来说,C级可替代性很强,好用的刀多的是,哪怕别人没有Soir这样的能力,也好过背叛他。
      于是家主象征性地去看Soir之前,Soir被一个女管理层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腮红往脸上猛打,遮他苍白的脸色。还要被逼着摆笑脸,不能多说话,家主问起什么就笑,人走的时候他脸都要笑僵了。
      后来Shelby家主从他房间出来,用不太流利的中文感叹了一句:“这孩子很充分地学习了圣菲利普的品格。”
      自此,Shelby家主适度增加了为Lucifer提供的戒严设备,也对他们的研究成果利用得更谨慎一些。
      而十年后的这天,给家主备用的那辆低调的越野车,顺着隐蔽的山路不请自来。
      后座上坐的人同样一头淡金发,却不是Shelby家主,而是一个大冬天穿着飘带领衬衫,外面只套一件灰杏色羊绒大衣的年轻男人。
      他刚买的手机和另一部有些年头的手机通过数据线连在一起,手机显示传输才进行到一半。
      于是他头也不转地把手伸到旁边的保镖面前,保镖犹豫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机给了他。
      Ansel‌打开保镖的手机,翻来翻去只有相机、电话、短信之类的,什么多余的软件都没有,连壁纸都是原始设置的,干净得像新买的。
      “我的上帝……”Ansel关上手机还给保镖,“什么时候能到那里?我甚至不能玩游戏。”
      他的中文比他父亲好一些,乍一听还真不知道是外国人。
      保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驾驶汽车的人穿着白色制服,副驾驶座扔着件白大褂,这位“司机”倒是殷勤地回答:“您别着急,地方本来就偏僻,我又不敢开太快,怕您不舒服。”
      Ansel趴在副驾驶座的头枕上:“早说啊,让我来开,我参加过三次大型赛车比赛。”
      开车的人笑了笑:“您坐着就好,我开快些就是了。您参加的比赛是全国性的吗……?”
      不怪这人多疑,Ansel身份敏感,应该不能随便参加这种大型活动。
      Ansel毫不客气地一笑:“当然不可能,是我父亲的仇家、或者其他人,在后面跟踪我们的时候,我和我的同伴约好,谁先绕到他们的车后面,那就是赢家。”
      “输的人要让赢的人在脸上画一点作品……哦,活下来是优先的。”
      开车的管理层:“……”
      当白色建筑的一角从树林中露出时,Ansel的笑容收回几分。车停在路边以后,他提着两部手机,边下车边打量着门口等候的男人,隔着墨镜与之四目相对。
      Ansel走到近处时,Lucifer率先伸出手:“您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等车应该等久了吧?”
      Ansel微微挑眉,跟他握了手:“我父亲常说起您,Lucifer先生,对吗?”
      “我叫Ansel,父亲太忙,让我过来看看您找回来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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