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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春寒 原来,这就 ...

  •   宋晚知到的时候,谢竹尘在那张硬板床上躺着。他照常睡不着,听到动静就不紧不慢地起身。
      宋晚知身后跟着一个管理层,谢竹尘原本想找借口让那人离开,但那人等他醒来以后直接就去了十几步开外等着。
      其他牢房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依然成为他们谈话的背景音。
      谢竹尘知道宋晚知的情况大概和许荷声差不多,真正见到的时候心里还是产生了一些落差。
      宋晚知微卷的长发用黑色皮筋规规矩矩地束着,双手放在白大褂两侧的口袋里,表情也单调得有些木讷。
      谢竹尘在医院和他闲聊时听他说过自己是精神科主任,谢竹尘那时不太敢信,可如果宋晚知是这个样子,或许更像主任一点。
      “晚知哥哥,还记得我吗?”
      谢竹尘观察着宋晚知的神情,不想对方直视他双眼,没有任何表情:“纠正称谓,C0115。”
      他现在的感觉不算陌生,与见许荷声的时候有些相似,胸口压着一股气,又是迷惘,又是心焦,还有一丝道不明的委屈。
      原来,这就是被忘记的感觉。
      前不久,谢竹尘没有想起他们,于是对许荷声无理取闹、歇斯底里,对宋晚知爱答不理、满心戒备。
      现在他们不记得他,于是许荷声跟他举刀相向,宋晚知与他形同陌路。
      谢竹尘把散出去的心思收了收,他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管理层,再看向宋晚知的时候,发现对方的目光始终在自己脸上。
      尽管被药物操纵,有些烙在身体本能的习惯不会变,比如许荷声昨天制服他的手段让他熟悉,再比如现在宋晚知的目光在他五官各处游离又停顿,他知道这是宋晚知在分析他的情绪和想法。
      谢竹尘忽然反应过来,Lucifer同意让宋晚知和他见面,或许不仅仅是为了让他看看宋晚知的样子,知道自己孤立无援,还是趁机让宋晚知分析自己之前表忠心是真是假。
      于是谢竹尘反倒不急着开口了,他双手抱臂,与宋晚知无言相对,像一种无声的对峙。
      最后,还是宋晚知先开了口:“Lucifer先生询问,你……”
      他不知怎么,忽然顿住,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前倾,伸手扶住铁栏杆,毫无波澜的表情忽然出现一丝裂缝,看向地面的眼神变得很急切。
      谢竹尘很确定,这是真正的宋晚知。
      他连忙抓住对方的手腕:“晚知哥哥,我是小谢,你想得起来吗?”
      宋晚知有些站不住,他身形晃了晃,又用力在栏杆上磕了一下脑袋。
      谢竹尘有些无措:“你……”
      宋晚知忽然抬手示意他别说话,等缓过神以后,指了指自己的衣领。
      谢竹尘看不到那下面有什么,但他能猜出来无非是窃听器。
      于是他把宋晚知的手拉过来,在上面一笔一画地写道——“受伤了吗”。
      宋晚知摇了摇头,浅浅笑着,生动的神情与刚刚判若两人,让谢竹尘格外安心。
      他的长发看着又长了一些,垂在脸颊两侧的碎发随着笑容微微摇动,谢竹尘惊觉,这张脸还是这样笑起来最漂亮。
      下一刻,宋晚知又板起脸:“Lucifer先生询问,你昨天的承诺保证会实现吗?”
      谢竹尘一开始以为宋晚知又被药物控制,有点紧张,但宋晚知的眼睛像是把嘴角的笑意转载了过去,眼里的光亮骗不过他,于是他反应过来这是在哄骗监听器那边的人。
      谢竹尘眨了眨眼,“忧郁”地答非所问:“晚知哥哥,你为什么也不认识我了……难道你们真的这么讨厌我吗?”
      与此同时,宋晚知反握住他的手,写道——“我状态不稳定,现在暂时清醒,不知道多久又会变回那样”。
      谢竹尘不算意外,先给他写——“这事别告诉别人”。
      “果然你们和Lucifer说的一样,居心叵测。讨厌我就讨厌我吧,我不会听你们的挑唆了。我不会再走了,这里很好。”
      谢竹尘一边说,一边在他手上写——“所以必须找解药”。
      宋晚知点头,似乎不怎么担心这件事。同时说:“请你正面回答Lucifer先生的问题。”
      谢竹尘把手握成拳,在自己肩上锤了锤,示意这件事交给他,尽管他心里暂时没什么底:“我当然不可能骗Lucifer先生,你又有什么立场来问这件事?”
      宋晚知刚刚为了让自己清醒,把头往栏杆上撞,撞得有些狠,眼前发着黑,加上自己背对走廊的灯光,于是没看到谢竹尘衣服上的血迹。
      这时伴随着谢竹尘的动作,他忽然发现谢竹尘的伤,也忘了编句话来接着演,慌乱间抓着谢竹尘的手写——“出了什么事”。
      他写完,指着谢竹尘的伤。
      谢竹尘用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轻轻拍了两下。
      宋晚知忧虑间皱起眉,忽然想到什么,又写道——“是不是小许”。
      谢竹尘不太想认,只用口型说“我没事”。
      谢竹尘:“我说要见你,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和许荷声一样没良心。”
      他写道——“那药长什么样”。
      宋晚知:“那与我的任务无关。”
      宋晚知回想片刻,写下——“注射剂,紫色标签,写了C1,后面我没看清”。
      谢竹尘:“那请你离开,别再出现在我视线以内。”
      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但宋晚知没有离开,用口型问他——“你想起来了?”
      谢竹尘一顿,给他写——“这个也别告诉别人”。
      宋晚知眼里霎时满载着难以言表的情绪,他好想再说些什么,但他不能多留,于是最后多看了谢竹尘一眼,调整表情走向那边的管理层,那人带他离开。在走过那扇门的时候,他头格外地晕。
      当宋晚知被带到Lucifer面前时,他刚要复命,却觉得自己走了一遭像是说了一堆无用的话,却没有分析见到的人,好像根本没有完成任务。
      宋晚知没办法作出表情,他直视Lucifer的墨镜,像是极为平淡。直觉告诉他必须装作任务完成,而心底还有一个声音似有若无地强调,要帮那个谢竹尘隐瞒。
      就像上次在监控里看到这个男孩一样,心里没理由地产生动摇,这个声音也忽然出现,干扰他,让他反反复复慢速看了几遍监控录像,那男孩明显在说谎,自己却还是编了“48%±7%”这种模棱两可的数据。
      于是他说:“在基线数据——眨眼频率18次/分、语速4.5字/秒、头部平视0°——的基础上,AU24唇部紧张持续0.3秒,上眼睑提升2mm……”
      Lucifer打断他:“我说过的,孩子,只报概率。”
      这省了宋晚知不少事。
      宋晚知直接给他往小了编:“在当时观测条件下,目标陈述存在12%±3%的欺骗可能性。”

      谢竹尘伤好全之前生了病。
      这里的空气太混浊,他时常喘不过气,每次呼吸还伴着喉咙里灼烧般的疼。床板硬得受不了,他横竖睡不着,尽量靠墙坐着,累极了才倒在床上。
      霜白似乎来过几次,谢竹尘没什么食欲,只拣着送来的药喝了。
      药效催得他总是犯困,偶尔醒来又昏过去,几天没合眼的份都要补齐了。
      兴许是因为想起了关于父母的往事,谢竹尘受病痛折磨,最难忍的时候梦到小时候病得最重的那次。
      那年他四岁,久不在家的父母赶在新年前夕结束手头的项目,买了不少红灯笼鱼挂件之类的,把家里装点得格外喜庆。
      两个忙人回家看到还没膝盖高的孩子,都颇有“爱不释手”的架势,带着谢竹尘逛遍了商业街,要星星不给月亮。
      不过谢竹尘要的远比星星少,他最想要的已经在身边了。
      谢远度和庄念昔在实验室都快泡发了,借着放假什么都想带着孩子去玩,陪谢竹尘热热闹闹过了个年。
      开春的时候年味还没散,两人逐渐步入了原本的工作节奏。
      家里又只剩谢竹尘一个人,他原本已经要再次习惯这种孤独的感觉了,却在几天后的一个夜里咳嗽不止,脸颊和额头烫得吓人。
      谢竹尘打开灯找了药喝,但凌晨醒来以后依旧高烧不退、连呼吸都困难。
      他知道不该打扰父母工作,但他用电脑在网上查了半天,每个帖子都形容得极为夸张,他单纯的脑袋照单全收,隐隐感觉自己这次可能没办法照顾好自己。
      父母曾经说过实验室不方便接电话,于是谢竹尘只发了短信。谢远度下午才出了实验室,本打算给庄念昔发个信息看看有没有机会一起吃盒饭,一打开手机吓了一跳。
      他连忙给同事留了便签,请对方稍后帮忙把数据存盘,又提交了请假的申请,就取了外套下楼出研究所,跨了大半个徊安市开车回家。
      谢竹尘知道他们今天不一定回来,他躺在床上,手边就放着书,他原本觉得无聊想翻几页,却头疼得看不进去,只好吃了药睡觉。
      恍惚间听到门一开一关的声音,谢竹尘半睁眼,傍晚的阳光打进来,照在谢远度满载担忧的眉眼上。
      “小尘?还难受吗?”
      喉咙疼得说不清话,谢竹尘点点头,忽然很想哭。
      谢远度给他量了体温,换了床薄一点的被子,给他搓着冰冷的手。搓热了以后去翻药箱。
      “小尘,这个药吃过几次?”
      谢竹尘看了一眼,举起两根手指。
      “那这个呢?”
      谢竹尘一愣,摇头。
      谢远度没急着告诉他这两个药交替吃退烧更快,只是马上把晾好的温凉水拿过来让他喝药。
      谢竹尘还没拿稳杯子,忽然干呕起来,头很昏沉,谢远度把杯子接回来,轻轻给他拍着背。
      “小尘,是不是没吃东西,饿了吧?想吃什么?”
      谢竹尘昨天到现在什么都吃不下,他其实依然不想吃,但还是想了一会儿,低声说:“冰激凌……?”
      谢远度忍不住笑了笑,但笑声有点闷:“你知道徊安今天的最高气温是几度吗?”
      谢竹尘像只小猫一样,蹭了一下谢远度的肩:“我查过了……这个可以吃的。”
      谢远度把他放回床上,摸了摸他的发尾,思索片刻,把那只绿色的熊玩偶放在他身边,拿上外套出门买冰激凌去了。
      谢竹尘闭了眼,这次睡得安心,燥热的感觉散去一些。半梦半醒时感觉有人小心翼翼地贴上自己的额头,那人带着窗外倒春寒的凉气,束起的长发还散发淡淡的某种试剂的味道,并不刺鼻,很特别。
      他还没睁眼,已经含糊地喊了声:“妈妈……”
      庄念昔应了一声,握着他微凉的手:“是不是妈妈把你吵醒了?”
      谢竹尘摇头,夜或许深了,什么都看不清。他扶着脑袋坐起身,摸索着打开床头的夜灯,睁着圆眼睛看着妈妈的脸。
      年轻的女人把床头的药拿起来左看右看,找不到建议的剂量。眉目间含着心疼,也藏着疲惫。
      谢远度拿着盒冰激凌走进来,拍了拍妻子的肩:“我记着的,一会儿写盒子上。”
      庄念昔叹了口气,瞟到那冰激凌盒子,倒吸一口气:“哪儿来的?”
      谢远度被逗笑:“冰箱里长出来的。”
      庄念昔狐疑:“你要给小尘吃这个?”
      男人温和而狡黠:“他查过的,说可以吃,是不是?”
      谢竹尘配合地点点头,清澈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庄念昔拿起手机查了一会儿,放心地把盒子接过来,一勺一勺喂着谢竹尘。草莓清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掩盖他的病痛,抚平他的孤独。
      谢远度在一边坐着,盯着虚空中的某点有些出神,等谢竹尘吃下半盒冰激凌,庄念昔说吃多了不好,自己嘴馋把剩下的吃了,谢远度才回过神又笑了一下。
      两人安顿谢竹尘睡下就出了房间,但谢竹尘灯灭以后就睁开了眼。
      他轻轻地掀开被子,起身下床,蹑手蹑脚走到门后,耳朵贴上去。
      这大概是血缘的神奇之处,谢竹尘当然不懂察言观色,人之常情也不大通,但他就是知道父母有话藏在心里。
      谢远度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孩子还这么小,咱们十天半月不着家,让他一个人怎么过呢?这次事小,下次万一……”
      庄念昔叹了口气:“我知道,可是小尘怕生,宁愿一个人住也不要亲戚或者保姆来陪……我也不想让他受委屈。”
      好一阵子,两人都不再说话,久到趴在门后的谢竹尘再次昏昏欲睡,谢远度终于艰难地开口:“要不,我就……”
      庄念昔难得打断他:“你住口。”
      “这跟别的工作不一样,不是说放弃就可以放弃的。且不说好不容易走到现在,你有能力,却在这种关键时候往后退,不仅对不住国家的栽培,连顾教授都对不住。”
      “是,你说过,这个项目目前有伦理隐患,但它最初的目的我们谁都不能忘。如果现在叫停,连改良的机会都没有了,至今投入的资源、资金、心力不就相当于都付之东流吗?”
      谢远度如梦初醒地用力眨了一下眼:“……你说的对,抱歉,念昔,我欠考虑了。”
      庄念昔轻轻摇头:“远度,我知道你着急,我也是这样……你先去睡吧,我正好空档期,明天请假,你就照常去所里。”
      谢竹尘从门板上离开,拖着沉重的手脚坐回床上,抱着自己的小熊发呆。
      他好像,还应该更听话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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