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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真容 不过是新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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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竹尘是被此起彼伏的乱叫声与颠笑声吵醒的。这种混杂的声音太过荒诞,他半梦半醒之际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下了该下的地方。
还是腹部的钝痛把他拉回了现实。
他睁开眼,先是被这里的腐烂和硬湿气味刺激地皱起眉,又发觉自己躺着的床上床垫很薄很硬,床架伴随着自己的动作嘎吱作响,整只床都有一种快要散架的感觉。他对面倒是还有张空床,看上去好不到哪里。
而这里像是间牢房,因为四面有三面是斑驳脏污的墙,他正对的一面是铁栏杆,上面开了扇门。
“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对面那间牢房里的人看到他醒来,跟着发出笑声。这人身上应该是穿着机构的白色制服,只是早已脏得看不出原样,包括那张脸也脏得面目全非,头发凌乱地散着挡在脸上,只听得出声音是个女人。
谢竹尘联想到机构上面的“精神病院”,假设了一些不堪细想的可能性,忍不住地胆寒。
女人笑完,又抓着铁栏杆,口齿不清地嚷着什么话,像是在对他说。
谢竹尘听了一会儿,感觉她说的东西有些熟悉,却又实在听不清。
没等他细琢磨,牢房外就忽然静了下来,谢竹尘向那边看去,Lucifer径直向他门前走来。
谢竹尘看了看自己腹部,虽然衣服还是那身旧的,血迹斑斑,不过伤口已经被处理过。
Lucifer在他前方站定,谢竹尘知道他在等自己开口,于是随口一问:“先生,这里是什么地方?”
Lucifer嗤笑一声,不知道在笑他到现在还在装蒜,还是笑他问了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这里,用来照料生病的孩子。”
谢竹尘淡淡追问:“……怎样叫作生病呢?”
Lucifer随意环顾四周,仿佛真的在思考:“他们总是不听话,喜欢到处打人伤人,满口的胡言乱语,不太清醒,就像你看到的这样。”
“所以,您觉得我生病了吗?”谢竹尘暗地讽刺一笑,“那您怎么还愿意来看我呢?”
Lucifer把目光转回他身上:“因为你一直是好孩子,我想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谢竹尘想起他杀Remon之前问对方的问题,忍不住又低头闷笑起来,也不介意让Lucifer看到。看来绝对的忠心对这个人来说,也只有利用价值而已。
“Lucifer先生,我很高兴你这么说,换作别人,绝对不想再看到我。”
谢竹尘眨了眨眼睛,垂眸看着地面,仿佛在认真地回想:“我杀Remon的时候很清醒,见到许荷声的时候也很清醒,直到现在,我都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我知道,您不会把我扔在这里。我能做的事比Remon更多,他能做的我会做到更好。既然我已经回来,您就不需要他了,为什么不可以是我呢?”
Lucifer没什么表情,走廊安的是简陋的灯泡,墨镜在背光下显得更加阴翳:“你倒是很有自信。你知道Remon替我管多少事吗?知道他跟了我多少年吗?”
这话乍一听很惋惜,但语气里的悲痛十分虚伪不说,连重心好似都放在前半句。
谢竹尘盯着他,面不改色:“您如果真的这样想,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既定的事实摆在眼前,是选择无用的情义还是明智的取舍,我都懂的道理,您又怎么会不知道?”
“只要我从这个门出去,我向您保证,您付出心血的研究项目,一个月之内就可以完成。”
这话很明确,没有给自己留下半条退路,仿佛他在先前就已经有了方案,却特意留了一手,当作自己今天的筹码。
谢竹尘再迟钝,凭那个“KoXui计划”也能明白,自己是Lucifer最上心的一件实验品,或者说,艺术品。而他最让Lucifer觉得碍事的,就是他多出的记忆,在外面的世界里生活、学习、成长的记忆。
这段记忆让他知道这个机构是非法组织,让他对机构的权力分配毫无兴趣,这里能拴住他的,只有所谓“父母的期望”。只要他知道父母早已不在,甚至是机构所害,就更不会为机构做任何事。
而谢竹尘现在表现出来的,完全是一个为了夺取权力而杀|人、心思缜密而阴险、却愿意效忠于Lucifer的“A0815”。
Lucifer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谢竹尘无视他刻意营造的氛围与压力,又添上一把火:“不过Lucifer先生,到那个时候,如果我想到外面做一些出格的事,不知道您会不会介意。”
机构的权力看似只在机构内部,必要时却可以变成灰色的利刃,斩断一切从前他为之愤怒、焦虑、惊惧、绝望、以为毫无解法的苦难。
这样的心理,足够为他的改变作出解释。
“反正……我恪守着道德,真心实意地对谁好,都被毫不留恋地放弃了。”
这句听上去像在说许荷声。
Lucifer又过了很久,没有明确回应他所说的:“……你只有这个要求吗?”
谢竹尘毫不客气:“还有三件事。”
“第一、我要见晓……A1218。”
“第二、我要见宋晚知。”
“第三……”
谢竹尘腼腆一笑:“请帮我去医院把那只绿色的熊玩偶接过来,没有它我会睡不着的。”
Lucifer直到离开也没有应答,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但他知道,他要的都会得到。
谢竹尘还没见到晓眠,先等到了霜白。
霜白停下餐车,把餐盘摆在窗口,在看到他靠着墙坐在牢房门口的时候明显一愣。
谢竹尘以为她会像之前那样保持沉默,但对方却没有走开,看着他身上的血迹微微皱眉:“是谁对你动手?”
谢竹尘有些意外,不过他想了想也对,这里没有监控,霜白当然比平时话多一些。
而且她这么一问,谢竹尘就又明白了一些东西。
“我没事,”谢竹尘搪塞过去,“之前没机会问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霜白似乎认真地想了想,最后想不出来干脆放弃:“怎样才算好?难道我问你,你能回答是好是坏吗?”
谢竹尘:“……”还真不能。
十年过去,霜白的变化其实最大。
以前她谢哥哥跟她说什么都点头,现在都会拿话呛他了。
谢竹尘苦笑一声:“那就不说这个了……你知不知道,许荷声和宋晚知他们两个之前被带到哪里?”
霜白:“先是这里。”
谢竹尘迟疑片刻,指了指自己脚下:“……这里?”
霜白点头:“对,就是你这间。他们伤得很重,宋医生还说,他们醒后被下了一种药。”
“什么药?”
“我没听过,不过也是机构研制的,宋医生推测是用来对他们实行精神控制的。”
果然是这样。
“那……他们后来去了哪里?”
“都被送回自己房间了,不过我有时候会看到他们被人带进一个训练室,具体做了什么我不知道。那个地方离你们A级的实验室不远。”
“……还有,你之前在饭里给我稍的纸条,是谁写的?”
“宋医生说话,让我写的,不过后来他转去了房间,变得有点奇怪,我们就没再说过话了。”
谢竹尘听完有些蒙,埋头思索着,霜白后退一步,转身去推餐车:“我得走了。”
谢竹尘连忙起身:“最后一个问题,你现在是在自己房间休息吗?”
霜白脚步顿住,抓着餐车把手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当然……除了自己房间,我还能去哪?”
谢竹尘不置可否,目送她出去。
霜白离开以后,谢竹尘把餐盘取下来。这里的伙食似乎被降了级,他明显感觉菜都是用剩下的边角料做的。
但许荷声都没捅死他,他自己当然不能饿死自己,所以一个劲儿把米饭往嘴里塞。
忽然,熟悉的异物感乍现在口中……又是一张纸条。
谢竹尘把纸条吐出来藏在手里,还没打开,就觉得怪异。
他当然知道那些纸条不是霜白的字迹,霜白既然说是她写的,应该就是被人替换了。
霜白要放纸条,应当就是先藏在身上,给他送饭之前偷偷塞进去。这种情况下要偷换,只能在霜白每天挨个送饭之前了。
谁能这种时候接触她?
谢竹尘还没展开纸条看,又来了客人。
晓眠是只身一人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白大褂,大概是做完实验直接被叫过来了。
“你这是怎么回事?”
谢竹尘专注地端详她略显担忧的表情,以致脸上没什么笑意,露出几分疲惫:“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不打算与晓眠作无谓的周旋,哪怕结果再难以接受,他也不会放弃沟通。
谢竹尘很少在他们面前这样,哪怕十年过去也不会改变太多。
晓眠或许也清楚自己再装下去没什么意思,索性跟他一样直来直去:“我只不过是告诉你真相,就像小时候一样,你如果不信,当然可以去亲自查,我给了你方法。”
谢竹尘:“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知道你不会骗我,所以我没去查证。”
“我说的,是许荷声。”
早在许荷声拿出匕首的那一刻,谢竹尘就感到异样。只是那时猝不及防,没时间思考。再醒来以后就比较清楚了——
许荷声的任务当然是Lucifer下达的,Lucifer会让他杀自己吗?Lucifer的指令是一个因素,那另一个呢?只能是药物了。
“你先对机构的药物动了手脚,让许荷声违背指令对我起了杀心,又告诉我Remon的事情,让我自投罗网……你为什么这么做?”
晓眠白皙的手在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弄出的声音很沉闷,和她说话的音色莫名协调:“你不是没死吗?”
谢竹尘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攥紧。
“这里不少人都听说过,B0715自十四岁以后,接到手的任务就再也没有失败过。所以我很确定这件事不会有差错。如果不是他空有虚名,那就是你做了什么事。”
“难道你不是早就怀疑我,提前设防吗?”
晓眠问得有理有据,谢竹尘反驳不了,因为他做了什么……实在不好说出口。
谢竹尘耳朵有些烫,只好让表情更冷淡一些来掩饰:“……我有没有怀疑你不重要,因为我和你说这些,并不是要兴师问罪……你一直以来都帮了我很多,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他说出最后那半句话,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僵硬……实在是似曾相识的场景。
晓眠听到“朋友”二字也皱了一下眉,她十分不解地打量谢竹尘:“到现在,你还在说些什么?什么叫朋友?有机会就凑到一块吵半天是朋友?还是相互说出口的和脑子里想的不一样是朋友?”
谢竹尘这次没说话,他也不太清楚了。
晓眠又靠近一步,鼻梁几乎要贴到铁栏杆上:“我都告诉你吧。你知道当时我为什么要把你父母的事告诉你吗?”
“我当然不是停电偶然发现的,那张档案是我等了好久的机会,专门找的。因为我想让你从这里消失。”
心里的猜测得到验证,谢竹尘有些许吃惊,但更多的是心酸。
“你当时也看到KoXui计划了,你知道那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晓眠语气里多了几分波澜。
谢竹尘的双眼依然漫无目标地看着地板:“那是用来,培养这个H机构,或者说,Lucifer的继承人吧。”
晓眠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竹尘抬起手,指间的纸条被展示出来:“刚刚。”
“你现在,是和霜白住在一起吗?”
晓眠沉默地想了片刻,泄气一样地盯着谢竹尘。
谢竹尘把纸条对着她展开:“我还没看,但我猜,内容无非是要我相信你之类的。”
他话音未落,纸条的内容已经在晓眠眼前呈现——“找晓眠帮你”。
“我知道你在我面前一直用右手写字,但左撇子如果不时时注意,总会有表现出来的时候。”
谢竹尘说完这些,又低头苦笑了一下:“我们以前总是在一起看书,你并不是每次拿书都记得用右手。”
晓眠不知道哪根神经被挑动,白皙纤细的手指抓紧铁栏杆,低头极力压抑着不甘:“你为什么要回来?我已经给过你逃出去的机会了,你为什么不好好在外面待着?或者干脆死在外面?”
“我除了杀你没有别的办法了……明明我才是继承人,你来这里以后,一切都变了。”
谢竹尘不敢置信地看着女孩,眼下很快红成一片:“我原本也不会和这里有任何干系,你原本也不该的……你觉得这是什么好东西吗?你就这么想要?值得你把自由平等的权利都放弃掉吗?”
晓眠显然什么都听不进去:“你不需要不想要的东西,总有人要塞给你,也总有人得不到……我不想再问凭什么了。”
她抬起头,又恢复了平静,情绪变化快得有些不真实:“我不可能放弃,你慢慢等着看,我总会有其他办法。”
谢竹尘把眼泪憋回去,丝毫不让步:“我也不可能与你为敌,你不会再有机会杀我,也不需要赢过我。你如果改变主意,就来对我说几句实话,而不是用假纸条之类的混淆视听。”
晓眠走开几步,又回头丢下一句:“你难道真觉得,外面比这里好吗?那你逃出去的这段时间,有多惬意?”
她离开后,谢竹尘没有如她所愿陷入迷茫和怀疑,只是站在原地对从前不敢回忆的往事稍作总结——
不过是新仇敌不过旧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