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情愫 他知道,自 ...
-
谢竹尘不清楚什么时候是几点,但管理层开门叫他的时候,他早已坐在床上干坐着发呆了好几个小时。
他跟着管理层出了房间,走去手术室,Remon正在整理设备。
“孩子,先坐下等等。”
谢竹尘没立刻走过去,侧身看着门被人关上,走廊的灯光漫上他的侧脸又被抹去,手术室只剩下他和Remon两个人。
他去坐到手术台上,看着Remon埋头调试着设备,眼神晦暗不明。
“Remon先生,其实我到现在都不太想得通,为什么我十年前会想着逃出去?”
谢竹尘仿佛单纯好奇,十分随意地挑起这个话头。
“Lucifer先生说过,是因为许荷声和宋晚知在挑唆我,我却觉得很奇怪。”
Remon手上的动作停了很短的一瞬,回头暼了他一眼又继续做手头的事:“Lucifer先生当然不会骗你,你觉得是哪里奇怪?”
谢竹尘往手术台下微微俯身,靠近他几分:“因为你对我很好,就像真的长辈一样。明明我这么想亲近你,又怎么会因为他们那些外人几句话就离开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有蒙蔽人心的天分,只是精打细算地睁着一双柔和无害的眼等待着对方回应,没有半分迟疑地讲出这些话。
谢竹尘看到Remon回头,嘴角笑意浮上几分,十分热忱地与之四目相对。
对方回他一个短促的笑,但一言不发,也很快躲开他的目光,仿佛真的很忙一样,手中停不下来。
这与谢竹尘预料的反应一样。
“不过,Remon先生,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工作呢?”
尽管这个地方的人从不理会谢竹尘问多余的问题,但Remon此时仿佛对于回答这个问题乐意得多:“我原本只是制药厂的小员工,工资很低,连日子都很难度过,是Lucifer先生找到我,告诉我我能做的事情远比那样更多。”
谢竹尘点了点头:“那您有没有自己的孩子?”
Remon似乎习惯了他的追问:“我都没有结婚呢。”
“这样啊。”
谢竹尘没再说话,Remon见他没别的问题了,就示意他躺下,手上拿了一支针管。
但谢竹尘没有躺下,他又向前倾,靠近了几分,Remon抬眼看着他,并没有后退。
“您别动,”谢竹尘声音很轻很软,羽毛似的,“有根头发在衣领上。”
谢竹尘自然地把手放上Remon的脖颈间,指间藏匿的刀片滑出,对准对方的喉咙,动作轻柔而利落地下手割开。
血液顿时喷出,谢竹尘不得不闭上眼,脸上液体的热度不断流失,但他浑然不觉,比寒冷先来的是麻木感。
有好几秒的时间,谢竹尘都对自己这具身体失去实感。当那麻木感消退几分,他睁开眼,才发现Remon已经向后倒在地上,刀片也掉在了Remon身上,而他的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颤抖,怎样都控制不住。
Remon剧烈的呛咳声滞后地落入他耳中,谢竹尘看不清眼前的东西,用力眨了眨眼后看过去,与Remon的视线对上。
“是你,下命令谋害我父母的……对不对?”
直到这一刻,谢竹尘终于对两件事有了实感。
第一、他杀|人了。
第二、他还是很在意真相。
Remon没有回答,也说不出话,只是在血泊中无声地凝望他。谢竹尘看不真切,却在那眼神中读取到一丝悲悯。
开什么玩笑?
是他杀了这个人,是他要报仇。
这个人究竟有什么资格可怜他?
谢竹尘疾走两步,半跪在Remon身边,紧紧攥住对方肩膀,声音颤抖地撕喊:“为什么要假装对我好?!为什么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为什么要把我们全家都逼上绝路?!”
他眼底红得可怕,眼泪却一滴都挤不出来,声音哽咽而破碎:“我不想杀|人,为什么我会杀|人呢……我问过了,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回答我!”
他情绪过激,体内的药再次起效,谢竹尘的手不自觉地松开,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扶着额头恍惚片刻。回过神来,Remon已经闭上了双眼,停止了呛咳与呼吸。
谢竹尘抬起手,发现每一寸皮肤都沾上了血迹,怔了一下,随即干呕起来。
他拼命地在衣服上蹭着血,却怎么都擦不干净。血腥味包裹着他整个人,逃都逃不掉。
谢竹尘身后突然响起开门声,他本能地打了个寒颤,立即站起身回头看去。
“A0815,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因为背着光,Lucifer的墨镜格外黑,表情并不凝重,但语气透着股寒意。
谢竹尘警惕地盯着对方,俯下身捡起Remon身上的刀片,紧扣在手中。
“Remon对你不好吗?我们对你不好吗?怎么又不听话了?”
Lucifer站在门外,没有踏进半步,谢竹尘站在Remon尸体旁边,也没有后退。
两个人无声对峙了很久,Lucifer忽然退后几步,在走廊另一侧向他招了招手。
“你一定是太久没见到朋友,感觉太孤独了,才会做这么可怕的事情吧。”
谢竹尘没往前走,身体紧绷,揣测着这句话的意思。既隐隐期待,又慌张无措。
难道Lucifer要让他见许荷声或是宋晚知吗?可为什么偏偏要在他做出这种事情以后……他们知道以后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不是他们记忆里的谢竹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凌乱的血迹,看着自己脏污的掌心,脑子里各种念头此起彼伏混乱不堪。
Lucifer直接走过来,跨过Remon的尸|体要牵他的手,谢竹尘举起刀片划向他的手腕内侧,却被反抓住手臂,刀片也被抽走,而对方毫发无损。
“我不该惯着你到这个地步,孩子。你不是很想见你的朋友吗?让他替我和你好好交流吧。”
谢竹尘被一种无法挣脱的力道拖出门,仅仅是这唯一一次交手,他就明白Lucifer远比他想象得可怕。
Lucifer松开了手,谢竹尘刚刚站定,没来得及抬眼,走廊另一头高挑的白色身影就闯进他余光。
他身体僵了片刻,认命一般地看向那边。只一眼,就有万千感慨积聚在心口。
依然是那张精致而稚秀的脸,与总是认真注视着他的双眼。这个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人,此刻远远站在在冷白色的刺眼灯光下,看不清表情。
现在这个人真实地出现在眼前,谢竹尘才发觉,自己真的很想许荷声。
很想见他,很想看看他的样子,很想跟他说说话,很想问他一些问题。
谢竹尘愣了很久,这段日子做实验有些费眼,他觉得还是看不清对面的人,也忘记自己满身的血迹,一步一步向那边走去。
越是靠近,许荷声的神色越清晰,于是谢竹尘越不安。他发现许荷声没有任何动作和表情,仿佛对他的出现置若罔闻。
“我们,好久不见……不是吗?”
谢竹尘停在距离许荷声几步以外,强撑起一个笑容,没什么底气。
久吗?谢竹尘得不到回应,于是又问自己。他自没恢复记忆的时候,就已经再次开始用画正字计日了,现在离那天其实也就半个多月。
许荷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令他陌生的审视意味,透着危险的气息。
谢竹尘本能地感到恐惧,但他依然注视着许荷声,没有后退一步。
“B0715,执行我的命令。”
Lucifer的声音在他身后远远传来。话音刚落,许荷声立刻向谢竹尘扑来。
谢竹尘下意识躲开,不敢置信地看着许荷声,而对方的攻势毫无间隔,让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的机会。
谢竹尘知道自己打不过许荷声,也不想对他动手,只能一直闪躲。
他无暇回头,只能看着许荷声喊:“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这话当然是问Lucifer,而对方故作十分无辜的口吻:“孩子,我当然什么都没有做。你要知道,我再神通广大,也没办法控制一个人想做什么。”
“很明显,B0715已经做出选择了。”
谢竹尘听不进Lucifer的鬼话,他一边要应付许荷声,一边又没头绪地思索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许荷声变成这样。
他又躲开一击,转身就向拐角处跑去。
“小声!许荷声!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是谢……谢竹尘!”
他三四年前做梦都想改回这个名字,后来各种新愁旧事陈陈相因,此时自己叫自己的名字变得格外难以启齿。
谢竹尘绕了不少路,可不论跑到哪里,许荷声都紧追不舍。他跑得体力逐渐不支,觉得这感觉实在熟悉,也清楚自己断然跑不掉。
于是他转身面对许荷声,还没说什么,对方手中某物闪过的寒光就晃了他的眼。
许荷声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一把匕首,此时步步紧逼,骇人的尖刃直直对着他。
谢竹尘知道自己杀|人或许有报应,没成想报应这么快,还来得这么荒谬……
“小声,我是小尘哥哥,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真的……可你现在是怎么了?Lucifer对你做了什么?说给我听好不好?”
谢竹尘强行镇定,一边哄着他,希望能唤回他一丝理智,又一边盘算着趁他不注意拿掉那把匕首。
许荷声像是被他的话影响,举着匕首却停在半空中,眉紧紧皱着,像是十分困扰。
但这种状态转瞬即逝,许荷声目光冷下来只是眨眼间,迅速伸手扣住谢竹尘想抢匕首的那只手。谢竹尘一时挣脱不开,只好伸腿去踹对方脚踝,自己就势一推欺身而上,跨坐在许荷声腰间。
“小声,是我,松手,这样不安全。”
许荷声依然紧紧攥着匕首,刀刃被地板抵到他手上,挣扎之下袖口的衣料被刀刃划破,眼见要误伤他自己,谢竹尘急忙去别开刀锋,一时卸了点力。许荷声不懂用意,抓住时机,反身将他压在下面。
谢竹尘猝不及防,头磕到地板上,眼睛看许荷声有些晕。许荷声遮着灯光,自上而下睨着他,匕首已经悬在谢竹尘心脏上方,却一时没有下手。
谢竹尘抓紧他的双手,拼命地往外推。许荷声反应过来,加大了力道,两人无声地对峙着。
“……小声,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过分的话,不该总是把情绪发泄在你身上。当时我不记得,但现在我想起来了,所以我该道歉。”
谢竹尘敌不过他,再次打破沉默,每个字都是从齿间溢出的,说得格外艰难。
“我知道我让你等了整整十年,你怎么恨我都没关系,只是一定要想起我……不管多久我都等,你要想起我好不好?”
谢竹尘看不清楚,但依然执着地盯着许荷声的双眼。忽然间,许荷声向下刺的动作停了一下,谢竹尘立刻把匕首推离心脏的位置,准备逃走。
但那只是短暂的迟疑,下一秒,许荷声就抛弃看似无用的杂念,抓着匕首往下刺,谢竹尘力气耗尽,于是那匕首落下,捅进他的腹部。
冷意迅速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谢竹尘却在那一刻伸手抓上许荷声的衣领。许荷声此时对他的动作居然没有防备,于是他轻易地将许荷声拽到近在咫尺的距离。
这一举动让疼痛加倍地折磨他,而谢竹尘不管不顾,抬头吻上对方的唇角。
濒死的错觉远比痛感要恐怖,但此时他闻得到一种很淡的味道,像阳光下的薰衣草,又像雨后的初莲,让他感到不合时宜的安心。
难以言说的心思被他用更直观更露骨的方式宣泄出来,他现在不想管许荷声清醒时究竟是不是与他一样。反正许荷声不懂,那就教给他,像小时候那样。
他知道,自己彻底疯了。
谢竹尘闭上眼,每一次呼吸都伴着绞痛,足以模糊其他的感官。所以他没发现,自己正在吻的那个人变得浑身僵硬,早已被钉死在脑中的服从与麻木此刻不可逆转地松动。
许荷声看着近在眼前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伤害这个人的时候自己会动摇,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莫名的举动能让他这么异常。
他忘了这种感觉叫作什么。
他不停地反复确认眼前人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身份牌写得很清楚,他是A0815;这张脸也很符合照片,就是他的任务目标。
可心底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远远不止这些。
像不同代码在同一个设备碰撞,许荷声陷入迷茫,一动不动,任由谢竹尘吻着。
直到谢竹尘撑不住晕了过去,抓在许荷声衣领上的手松开,有管理层终于赶过来把他们分别带走。
许荷声被Lucifer命令站在手术室门口等着,在这段时间他靠在墙上,回想“A0815”对他说的所有话。
小尘……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