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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惊梦 或许,他真 ...

  •   梦到往事时,人是从现在往回看的。
      所以梦到自己被车撞的时候谢竹尘没有醒,反而是梁荼抱着他哭的时候,谢竹尘当时明明是感动的,在梦里却十分抗拒,但他控制不了女人怀中那个一无所知的自己,于是焦急与迷惘交错之下惊醒了。
      他醒来以后盯着一片漆黑,愣了几秒,短促地笑了一下。
      谢竹尘最近跟着实验进程,久违地体验了几天做假期作业的感觉——除了偶尔站着做做实验,其余时间都在翻书,或在纸上演算。
      其实用电脑更快,或许也更精确,但电脑上文字太多,他并不敢一直盯着屏幕看。
      一直等到活动时间,谢竹尘毫不拖沓地走去活动室,到达时空无一人,比以前更冷清。
      他去书架上翻了翻,发现他看过的很多书还放在原处,只是外表旧了点,以及有的书架加了几本新书而已。
      耳边忽而响起很轻的脚步声,谢竹尘暗自瞥了一眼,是晓眠。
      对方走到他前面那个书架后,背对着他翻开一本书,看得很认真,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自晓眠那天的提醒后,谢竹尘就知道,这里的管理和监视一定比从前更加严密,毕竟他当年出逃的时候,就察觉这里的规则像个空架子,漏洞百出。
      可想而知,他十年前如果被抓回去,再面对这样森严的戒备,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逃出去的机会。
      按理说谢竹尘也该拿一本书假装翻看,但他实在不敢随便打开,一旦那书上的字太多,他就无法自制地出现幻觉。
      于是他左找右找,找到自己之前见过的一本除了计算方程全是英文的书,那时由于自己对英语一窍不通,于是放弃了阅读。
      现在打开,其实也有不少陌生的单词。书页明显更旧了些,不知道是谁英语这么好,还仔细看过这本书。
      谢竹尘挑着看公式,没看到新知识,心思也不在书上,隔着书架的空缺去观察晓眠的举动。
      对方不像单纯看书,像是在攒了好几个问题要查,一本书翻上几页就换了另一本,谢竹尘都默默记下书的位置。
      当晓眠再一次合上书时,已经是第六本书。她忽然转身,到谢竹尘这个书架上挑书,而隔着书架,谢竹尘看到她口中无声地念念有词,但说的一定不是书的内容。
      因为谢竹尘认了出来,是3、6、5、1、2、4。
      他记了下来,为混淆视听,打算去更远的一个书架上找书。
      但刚放下书,就看到晓眠也把书放进自己对面,但手却停留在书架里,伸出两根手指指向他左后方,轻轻挥动三次,角度是60度。
      左侧三号书架,第四层,第八本。
      晓眠很快收回了手,谢竹尘也假装再次随意翻了翻书,就去找了对应的书。
      他一翻开,就险些掉出一张纸。
      谢竹尘赶忙把纸放在书架上,借着看书的姿势去看那张纸。
      第一眼,他就看到父母的名字。
      谢竹尘心跳漏了半拍,急忙从头看起——

      发件人:庄念昔、谢远度
      收件人:明正律师事务所(公开邮箱)
      时间: 2010年1月15日
      主题:预约咨询 –涉及国|家科研项目被权势施压及威胁事项
      明正律所,您好:
      我与我爱人现因拒绝将一项涉密研究成果转移至某民营资本关联方,已持续遭受职务施压、人身跟踪及电话威胁。
      我们已收集部分往来邮件、通话录音及中间人传递的“条件交换”暗示。我们计划于本周四(1月20日)下午正式向市监察委及国安部门递交书面检举材料。
      在此之前,我们希望能与贵所行政或刑事举报领域的律师进行一次保密面谈,明确材料格式和证据保全方法。
      期待回复。

      居然是他父母向律所发的邮件。
      谢竹尘联想到他父亲藏在书桌里的档案袋,心里那个猜测再一次冒出头来,心理防线再度被拉扯到崩断的边缘。
      他控制视线,没有再去看晓眠,尽量神色如常地把纸塞进袖子里。晓眠又看了一两本书,很快就离开了活动室。
      谢竹尘按照晓眠给他的顺序去翻看晓眠看过的书,起初他在书里翻找,一张纸条都找不到,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用手去触碰每一行字。
      每一本书首页,都有某几个字,下方被指甲划出一道痕迹。
      每一本书里挑出来的字,乍一念毫无逻辑,但就像他小时候从家里的箱子中翻出来的、母亲小学用过的课本里的用词造句题一样,那些字可以凭着感觉重组成一句话。
      于是六本书翻完以后,谢竹尘得到了六句话。
      下令杀害他们的人。
      Remon。
      左手纹身。
      机构标识。
      任务传达室。
      指令记录。
      他合上第六本书,半张脸淹没在书架之下的阴影,晦暗不明。
      早该想到的。
      他见到Lucifer的次数不多,而Remon每次都在场。
      他知道自己身份重要,而自己的每次实验都由Remon亲自执行。
      他觉得机构的人对他很和善,但其他人至多不过是保证他的安全、从不施加惩罚、语气比较温和,真正主动向他展示关怀的,试想也只有Remon。
      每次检查前的遮光眼罩,检查结束后的一杯温水,不安时安抚的话语,不厌其烦的提醒……
      不论小时候还是现在,他习以为常的,如今被细细数来……诡异地体贴,异常地耐心,如果不是愧疚,又拿什么来解释呢?
      可他们这种人,也会有愧疚这种情感吗?
      谢竹尘罕见地没犯病,或许是脱离学校那个环境太久,又或许是面对对于自己格外重要的信息无暇他顾,那些字在书上安安分分地待着,但依然刺痛他的眼。
      晓眠为了让自己信任,还给出了查证的地方。任务传达室的位置,谢竹尘不能再熟悉,但他绝对没法再那么轻易地闯进去。
      况且也没必要去确认,晓眠没理由骗他,也不会骗他的。
      是真是假,谢竹尘都不会放过这些人。

      有了谢竹尘的参与,实验进程快了许多,对此最乐见其成的无非就是那些人,Remon每次给他做检查时都不吝称赞。
      “好孩子,Lucifer会为你骄傲的,”Remon一边收器材一边笑着点头,“你不知道,他为了这项研究可是费了半辈子心力。”
      “现在你回来了,什么都在变好,他可真是没有白费。”
      谢竹尘温顺地笑了笑:“我的生活从来没有这么充实过,原本以为选了文科和科研就无缘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机会落到我手上。”
      Remon十分纳闷一般回头看他:“怎么选了文科呢?你从小就很喜欢化学的吧?”
      谢竹尘扯了扯嘴角,垂眸沉默了片刻:“我养母她……一直想让我学文科。”
      “她不会记得我喜欢什么,只想让我喜欢她选定的东西。”
      谢竹尘摇了摇头,仿佛都不在乎了:“可是十年过去了,您却还记得。”
      他笑得眉眼都是弯的,眼睛琥珀一般含着光晕,与十多年前那个男孩的笑脸重合在一起,Remon情不自禁也扬起嘴角,连交错的皱纹都显得笑意更深。
      “孩子,没事了,现在回家了,做你喜欢做的事就好了。”
      谢竹尘点了点头,Remon照常递给他一杯温水,他抬手抬得太快,不小心碰到杯子,Remon的袖口顷刻间湿了一大片。
      布料洇湿以后变得透明,Remon不怎么在意地甩了甩手,去给他重新接水。在他的视野之外,谢竹尘盯着他左手手腕显露出来的黑色字母,眯了眯眼。
      “H”……
      Remon拿着水走过来,谢竹尘摸着颈侧,毫无破绽地换上一个抱歉的笑。
      “这没什么,孩子。对了,两天后,就要进行下一阶段的实验了,你要好好睡觉,好好吃饭,知道吗?”
      闻言,谢竹尘终于发自内心地一笑:“我会的。”

      那天后的第二天,谢竹尘依他所言早早上床,却很久没有合眼,被子下的手中摩挲着一枚刀片。
      他感受着刀刃的凉意,脑海中一遍一遍回放着他被带回这里后进行第一次实验的那天、被人强行带走的场景。
      谢竹尘很清楚,那些送来的饭菜和药物,他吃下去之前都会检查,不会出现问题。
      那么只能是在他被带回这个机构、还没醒来的时候,Remon那些人给他服下某种药剂,让他成了无法反抗他们的听话木偶。
      所以他才会在准备迎击那些管理层的时候忽然使不上力,直至晕倒。
      谢竹尘推测着不同的可能性。
      思维?动作?心跳?神经?
      都不太可能。
      那就应该是……激素。
      谢竹尘试着想象自己面前站着一个人,挑选对象的时候果断挑了汪宇。
      是啊,时隔几年,如果说有一个人他最想打且打得过,那依然是汪少。
      不过他没去想这人初中时候的模样,他知道汪宇十八岁的长相,想忘都不能忘。
      他想象着对方向他挥拳,而他有些洁癖,打算一脚踹开对方。在想象的图景中,自己还没伸出脚,就已经感到了实实在在的麻木和脱力。
      谢竹尘及时深呼吸,把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那种被抽掉气力的感觉才逐渐退潮。
      他换了一个场景,只不过这次不是想象,而是回忆。
      这次是初中毕业后的场景了,就在他家小区外的那条昏暗小巷,汪宇狼狈不堪,嘴上却依然难缠。
      “……李照尘,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真是半死不活。”
      ……
      “你又算什么好东西?”
      ……
      “你别想变回以前那个假清高,你现在跟我一样见不得光!”
      谢竹尘不知道那时自己的脾气怎么会那么好,他现在再回想那些没完没了的疯话,只觉得吵得头疼,想让这人闭嘴。
      他把紧扣刀片的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靠近汪宇,在对方惊魂未定的眼神里缓缓半蹲下来。
      “你别怕,我只是低血糖,站不住了而已……可千万不要乱动。”
      汪宇当然觉得扯,但他被后半句镇住,果真没动。
      谢竹尘左手把烟从口中取下来,吐出的烟圈让汪宇不得不眯眼,右手随即慢条斯理地把刀片架到汪宇脖子上,动作太轻柔,仿佛手中抓的不是利刃,是一枝沾着晨露的、微凉的花。
      白烟散去,汪宇睁开眼,才看清抵住自己脖子的东西,登时吓得说不出话来。
      谢竹尘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自己把汪宇的负隅顽抗和卑微求饶置若罔闻,打算直接指尖用点力,把这人的喉管割开。
      下一刻,自己的手腕却被握住,那只手很修长,有些苍白,但掌根和指腹都有茧。明明力道很轻,谢竹尘却觉得无法挣脱。
      他像是心性也回到了十四五岁,有些懊恼地顺着那只手回头看去,眼睛里满是不耐烦。
      但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就像是他吐出的烟圈非但没有散开,还愈加浓重,模糊了那人的脸。
      那人靠得很近,手没有松开,几乎是把谢竹尘笼在怀中,谢竹尘却觉得他格外熟悉,丝毫不觉得反感。
      那人放开手,从谢竹尘手中轻轻抽走了刀片,谢竹尘本想夺回,却被他另一只手捂住了双眼。
      不多时,谢竹尘就被扶着站起来,而汪宇再没了声息。他被引导着走出几步,眼前的手才放下来,还顺带着把他左手拿着的烟收走了。
      手电筒落在汪宇那边,小巷依然昏暗,什么都看不清。
      谢竹尘本想回头看一眼,那人却虚虚推了一下他的肩,让他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步,那人就换做牵着他的手,领着他向前去。
      谢竹尘这才发现,那人整整比他高出一个头,年龄应该也比他稍大,因为穿着实岭一中的校服,不清楚是高一还是高二。明明处处昏暗,那人却每一步都果决不疑。
      不知道从何时起,小巷的尽头终于出现了光亮。
      谢竹尘下意识想止住脚步,但那人温柔而固执地拉了他一把。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忽然没头没尾问出这一句,连自己都摸不清缘由。
      “谢竹尘。”
      那人不假思索地回答,声音清晰而温润,有些许少年独有的灵气,又藏着潮湿的晦暗。既是轻敲荷花的霖雨,又是花下阴浊的淤泥。
      仿佛仅仅是念出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他压抑的痴妄得到餍足。
      谢竹尘本以为,黑暗就是最适合他生长的环境,即便孤独,也足够安心。他可以放任自己往下坠,可以活成人人惧怕的模样,因为他不是李照尘,他可以漂泊,也可以沉沦。
      但现在,那人知道他是谢竹尘,依然要牵着自己,一步一步靠近那片光芒。
      或许,他真的有了归处。
      可在明暗交界的地方,那人忽而停下了脚步。谢竹尘要抬头看他,却又被他推了一把,一只脚踏到了阳光之下。
      谢竹尘回头看他,他却眨眼间消失在暗处,任他怎么找都找不到了。
      他伸出的手,连那人的衣角都没抓住。

      谢竹尘猛然惊醒,手悬在半空中,握着拳,依然是什么都没抓住。
      他恍惚了片刻,回过神,收回手在被子里摸索着刀片,摸到以后小心翼翼地放到枕头下面。
      睡意全无,他的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良久过后,失神地低声呢喃。
      “……许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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