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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新生 于是文件被 ...

  •   谢竹尘那天之后又做梦了,或许是因为接连不断的实验和推演让他常常不由自主地走神想起往事,又或是每天看到那些管理层让他心底的仇恨再次滋生。
      他梦到了十年前,梦到自己小时候的那次出逃。
      他丢下了小声,一个人逃出大门。
      但他心里当然明白没有这么容易。穿过大门后的长廊,是一处楼梯口。
      楼梯不算窄,但是铁架制成的,很简陋,踩上去有铁片拍打的声音。他顺着螺旋状的楼梯不知道爬了多高,到尽头有一扇几乎与墙融为一体的门,如果不是颜色的差异,可能看都看不出来。
      谢竹尘推了推那扇门,门有些紧,但不难推开。他关了手电筒,把门打开一条缝,没听到什么动静。
      于是他又往外推了推,发现一丝极微弱的光芒,让他又熟悉又陌生。
      谢竹尘跨出门,才发现门外是一个比较狭窄的空间,只有一侧嵌着玻璃。
      柜子……?
      他又推了推这扇玻璃,发现真的可以推开。
      探头望出去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看到的微光是月光。
      窗帘开着,月光很亮,幽幽照进室内,这景象的确久违,他得以看清周围的陈设。
      房间一角似乎是个病床,铁制框架生了明显的锈,白色的被褥摆放得很整齐,此外就只剩下他身后的柜子,那门就是直接从柜子里开的暗门。
      他贴着墙无声地挪到窗边往下看,发现自己身处二楼,而楼下有一块不小的空地,十几米外修了围栏,大门外是一条不宽不窄的路,两侧就是密密麻麻的树。
      看起来像是山上,而栋建筑就藏着山林之中,四周再看不到别的建筑。
      而大门两侧,分别有一个管理层守着。
      谢竹尘退回几步,走到门前。他又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重新抓紧了枪,小心地开门。
      门打开以后,谢竹尘没看到人,只是走廊的窗户有一扇没关,往里吹着凉风。于是他探头左右瞟了一眼。
      谁知道他这么一看,就看到一个人影向这边走来。
      他慌忙举枪,却发现对方脚步依然很慢,甚至有一种闲庭信步的意味。
      人走近了些,谢竹尘才发现对方穿着病号服,而且个子只比他高半个头。
      “你也不睡觉?”
      对方一开口,谢竹尘愣了一下。
      不仅身高,连声音都是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孩的童声。
      “不睡觉就对了,你可千万别睡,有东西专挑你睡觉的时候来。”
      谢竹尘觉得这里离门口太近,要拉他进隔壁房间,对方却把他拉到另一间房。
      “我可不跟睡着的人待在一起,你来我的领地。”
      进房间以后,谢竹尘问出自己的疑惑:“你说的是什么东西?管理层?”
      对方摇了摇头,煞有介事地用手掩嘴:“什么管理层我没听过,我说的是……乙酰胆碱!”
      谢竹尘眨了眨眼:“……我明白了。”
      是真的明白了,这个男孩不太正常。
      谢竹尘想过机构需要伪装和掩护,他猜过可能是工厂或是疗养院,没想到是精神病院。
      谢竹尘第一次与这样的患者接触,有些忐忑,但还是出于礼貌问了一句:“怎么称呼你?”
      男孩很快回答:“我原本有个名字,叫C1031,但现在没人这么叫我了,现在我叫205。”
      居然是C级被试验者的编号……?
      谢竹尘若有所感地回头看了看门上贴的牌号,的确是5号病房。
      谢竹尘时间很紧,没有深究:“205,你知不知道除了那个大门,这里还有没有其他出口?”
      205“嘿嘿”一笑:“你这就要走?除了大门那里,有一个出口是我的专属通道,除了我没人知道的。”
      谢竹尘有些意外:“真的有?你带我过去吧。”
      205却站着没动:“我都说了是我的专属通道,你又不是我,你当然过不去。”
      谢竹尘心下焦急得快昏过去,但Soir告诉过他,精神疾病患者自有一套行事逻辑,只有顺着他才能高效沟通。
      谢竹尘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205:“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把我的大脑精细结构,重构成你的突触网络,并且擦除我原有的甲基化等标记,写入你的标记,再修改我的核基因组序列,最后替换我们的共生微生物组。”
      “这样,我就等同于你了。”
      205沉默一秒,兴奋地摁着谢竹尘的手臂:“我一直想这么做!但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里谁都没有我聪明,我不会的他们也不会……快,我们怎么做?”
      谢竹尘压了压他的肩膀,示意他小点声:“很简单,我们只需要……击掌三次。”
      205:“击掌的定义是什么?”
      谢竹尘:“……就像这样。”
      谢竹尘把枪和手电筒插进左右口袋,抓起对方的手,把那两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手固定在半空,然后对着205的手随意拍了三下。
      205起码识数,自觉地放下手:“好的,205,那么你跟我来吧。”
      205去开门,谢竹尘趁对方不注意,把墙角衣架上的另一件病号服取下来披在了身上。
      谢竹尘跟在他身后,对方走路不再那么随意,居然多了一丝谨慎。
      下到一楼时,楼梯口居然有个人影,谢竹尘又举起枪,但205却自然地搭话:“101,你怎么今天不睡觉?终于听了我的指示吗?”
      被叫做101的是个年龄更大一些的少女,借着月光,谢竹尘看得到她脸上、手上这些露出来的地方都有明显的疤痕。
      101看了看205,又瞥见谢竹尘,忽然很惊恐地抱着头跑开,躲进一个最近的病房,口中乱叫着,门重重关上。
      她的声音吵醒了其他病房的人,似乎有些人的病房是从外上锁的,尖叫声、砸门声此起彼伏,原本寂静的医院瞬间热闹起来,在夜色下有种怪诞的惊悚。
      谢竹尘原本觉得这动静怕不是要招来守在那边的管理层,紧绷了一会儿却发现没人来查看。或许这真的是常态。
      他把枪收起来,觉得那女孩可能是被枪吓到了。
      205也没什么反应,径自带他去了走廊。
      每一扇窗都加了铁栏杆,谢竹尘有些怀疑,但在205直接去到某个窗前,把两根栏杆毫不费力地拆下,自己跳了出去。
      谢竹尘跟着跳出去,205回头把两根栏杆又安了回去。说是“安”,其实是把它们卡进断开的凹槽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而已。
      205这才看到谢竹尘披着病号服:“果然厉害,你居然真的和我一样了。”
      而谢竹尘也终于把他的脸看得更清楚一些。205皮肤很白,眼睛也大,脸很圆,可爱又灵动,只是眼下青黑一片,黑眼圈太重。
      对方欣赏完“自己”,带着谢竹尘去了靠近围栏的某处。
      谢竹尘以为他会像刚刚那样再次拆下松动的栏杆,但205俯下身,把墙根的草拨开,露出了里面的洞。
      “站着干什么,移动啊?”
      205反而疑惑地看着谢竹尘。
      这种时候,谢竹尘当然不在意体面,他只是有所顾虑地回头看了一眼:“……205,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205更加疑惑:“你不就是我吗?为什么还需要你说出来,我不应该直接就知道了吗……算了你说吧,你比我厉害,应该听你说。”
      谢竹尘感激他的谅解:“等一会儿可能还会有比我小一点的一个男孩,他会从我见到你的地方出来。请你也把他带到这里,让他出去。”
      205:“那他也得和我击掌。”
      谢竹尘点头:“对……很感谢你,真的。”
      说完,谢竹尘趴下,费力地钻出了洞,沾了满身泥土。
      他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站起身以后,一阵尖锐的警报声乍然响起,整个院子都能听到。
      205毫不紧张:“听,我每次钻出去都有这个声音,然后他们就会送我回去了,不过我很少麻烦他们……”
      “我走了,再见!”
      谢竹尘在山林中穿梭狂奔,身后很快遥遥传来呼喝声和枪声,但很分散,谢竹尘笃定他们看不到自己。
      他向树林最茂密的地方往山下跑,脚下枯枝很多,好几次险些绊倒,但他不敢开手电筒。
      身后的声音穷追不舍,谢竹尘心跳声很快,他不时回头看,依然看得到远处手电筒游走的光。
      不知道脚下踩到了什么,谢竹尘身形不稳,重重摔在地上,手压在某块棱角尖锐的石头上,伤口很快开始淌血。
      他浑然不觉,爬起来继续跑,凉风向嗓子里钻,喉咙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明显,每一步都无比地沉重。
      直到追赶的声音消失在耳畔,谢竹尘才稍稍放慢脚步,汗水浸透了制服,被山上的凉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颤。
      谢竹尘摸了摸身上,手电筒和手枪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下了。他想到小声,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能不能等到或是看到对方。
      那时小声不停地说让他走,眼神那么决绝,似乎笃定自己一定会追上他、找到他。
      谢竹尘忽而停下脚步,茫然地盯着横在眼前的树枝——
      难道没有另一种可能吗?
      小声从三天前开始就有些异常,他当然会注意到,只是他把注意力放在研究中控室的运作逻辑,也清楚小声不可能背叛他,所以没放在心上。
      可如果作出猜想,小声的反常举动就很容易得到合理的解释。
      所以让谢竹尘等是骗他的,小声早就知道自己走不出那扇门。
      谢竹尘以为自己和他换衣服是在保护他,实际上与小声的目的意外地一致。
      机构的人不敢向他开枪,相对的,也更不敢让他逃出去。而他换上小声的衣服,管理层们虽然会试着打伤他,但一定会优先去追“A0815”。
      小声甚至替他挡下一枪……一想到那个瞬间,谢竹尘就止不住地害怕和后悔,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即便他早一点发现,结果会有什么不同吗?他能改变自己和小声的处境吗?
      谢竹尘扶住身边那棵树,失神地想,小声现在一定很疼,也一定很冷、很害怕、很孤单,不知道那些人发现他不是A0815后会怎么对他。
      可他能做的只有快一点,再快一点,去找警︳察,去举报这个充满罪恶与虚伪的是非之地。
      谢竹尘又跑起来,但更加吃力,连平时走路的速度都比不上。山坡越来越陡,谢竹尘脚下忽然踩空,整个人摔在地上,一发不可收拾地往下滚,身体卷起地上的落叶。
      他撞到一块巨石,终于停止了滚落,但全身都像要撞散架一样,疼得无法动弹。
      挣扎无果,自己先昏了过去。

      谢竹尘是冻醒的,睁眼的时侯是凌晨。
      他直到出逃前一天都延续着往墙上画正字的习惯,一共两百多个正字,一千二百多个日夜,所以他知道现在是夏天。
      但夜里总归寒凉,山上更是这样,他又跑了一路,醒来时整个人都是僵的。
      谢竹尘知道天亮以后自己会更危险,于是强撑着爬起来,继续往山下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山路似乎没有尽头,他也一个村落或住户都没有遇到。
      直到临近黄昏,谢竹尘的头很晕,脸也很烫,浑身乏力,全凭一口气吊着。明明空气中的热度没散,他却手脚冰凉。
      谢竹尘几乎以为自己会死在这片山林,却在几百步以后,在树林尽头看到那几乎要淡出记忆的深灰色。
      他怕自己累到出现幻觉,直到一辆车呼啸而过,他才猛然清醒过来,加快脚步向那处奔去。
      不远处似乎又有一辆车驶来,谢竹尘冲出树枝的间隙,伸出手想拦车,但眼前的景象已经花得不成样子,他把控不好距离,也控制不住向前扑倒的身体。
      车头撞击身体的瞬间,谢竹尘大脑空白一片,那感觉像是全身每一个部位都被猛然一推,身体从半空砸向地面,他甚至清晰地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闷响,皮肤在粗糙路面上摩擦出灼烧般的痛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翻滚。
      从车上走下一个女人,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焦急,甚至有些让人疑惑的悲痛,但像是没在水里一般,谢竹尘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伸出手在身上摸索,触碰时像是隔着一层橡胶,怀疑手不是自己的。他艰难地从口袋里抽出那张照片,递给眼前模糊不清的女人。
      他喘不上气,说话断断续续,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清楚:“我叫……谢、竹尘,请帮我,报、警,一定……警︳察,离开……这里,求你……”
      滞后的剧痛尚未全然裹挟他,下一秒他就掉进绝对的空白与寂静,像被拖进回收站的文件,被世界与时间删除。
      而他被拖回文件夹时,前尘却被自己丢失得彻底。自己成了一个空白的文件,仇恨、痛苦、牵挂、温情通通上了锁,像是从未有过一样干净。
      睁眼时,一尘不染,恰如新生。
      女人握着他的手,哭着叫他“小尘”。
      这个称呼实在太熟悉,意识范围内还没搜寻到,就被他身体的本能先一步认同,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妈妈”。
      于是文件被重命名。
      名为“李照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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