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沦》夜屿客尘

37、离分 只要谢竹尘

　　谢竹尘转头看他，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未曾料到藏匿已久的情绪被他看穿。
　　门把手被小声扳下的那一秒，谢竹尘才很轻地说了一声“好”。
　　手电筒依然被关掉，两人格外小心地走向数据处理室。越靠近那一处，小声就越是警惕。
　　在下一个拐角处，两人远远可见那边的手电筒光亮。小声闭眼仔细听了几秒，借着微弱的光向谢竹尘比了一个“五”。
　　五个人守在那里。
　　谢竹尘不怎么意外，重要的地方当然最难进入，这只能说明他们的确找对了地方。他只是攥着手里的枪，有些紧张，无声地呼了口气。
　　他们举起枪，正打算试着偷袭，数据处理室的另一侧忽然响起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谢竹尘探头一看，只见到白色身影消失在那边的拐角。
　　五个人瞬间有四个人追上去，小声听到那边的枪声，很快举起枪对准剩下的一个管理层。他原本对准的是头部，但很快反应过来，转而瞄准腹部。
　　枪的后坐力震动他的右手腕、右臂和右肩，酸麻和痛感后知后觉，他只是立刻抬头，发现那人倒下，才放心和谢竹尘跑去数据处理室。
　　门关上以后，谢竹尘仿佛不知道该做什么，等到小声打开手电筒开始找按钮，谢竹尘才反应过来，手在开关上滑脱一次，才打开手电筒。
　　他找得认真，心里却含着化不开的焦虑：“刚刚那个人，有点像Soir……我听到枪声了，他会不会有事？”
　　小声回答的语气很冷静、也很果断，有一种让他安心的力量：“不会的，那些人不会真的向他开枪。”
　　谢竹尘微颤的手这才稳了下来，他清醒过来：Soir的衣服上没有血迹，即便Soir被他们错认，也只能被错认成他自己，而确实没有人敢向他开枪。
　　那天霜白送饭的时候问过他，有没有决定逃跑的时间，他只是出于信任告知，也没有想到会因此获得帮助。
　　他依然于心难安，但他也知道，他走到这一步根本没有退路了。别人为他做的越多，他得到的机会越多，他就越没有理由去顾及自己的恐惧。
　　谢竹尘环顾着数据处理室，这里也有许多电脑，不过与任务传达室不同，这里的电脑都开着，而且一刻不停地在运算着什么。
　　只有角落一台电脑，屏幕没有滚动的数据，而是漆黑的背景上有一个“H”形状的白色图标，像是待机状态。
　　谢竹尘走过去，碰了一下鼠标，发现页面马上变成了一个信息框和一个倒计时器。
　　信息框里的内容，与他们刚刚在任务传达室看到的开门申请讯息一样，而倒计时器看起来也比较普通。谢竹尘试着设置了两秒的倒计时，却没有出现重置的按键。
　　他眨了眨眼，看来只有按下那个控制开门的按钮，倒计时器才会重置。可Soir体能并不好，被发现身份不对是迟早的事，能给他们争取的时间不多，他们如何才能马上找到那个按钮呢？
　　小声不怎么明白电脑，他只是瞥见被谢竹尘为了方便操作电脑推到一旁的椅子，想到谢竹尘在中控室对他说的话——
　　只要找到那个按钮，就可以触发出口的彻底解锁。
　　他果断把那把椅子拉过来：“小尘哥哥，你坐下来。”
　　谢竹尘下意识想说“不用”，却在看到那把椅子以后有些如梦初醒的感觉。他坐下来，假装自己就是那个收到开门通知、要在规定时间按下开关按钮的管理层。
　　他右手抓上鼠标，左手自然地在桌下摸索，接着往墙上摸索。
　　触碰到什么以后，谢竹尘立刻俯下身，发现墙上有一个装置，唯一的按钮套着防护罩，上面的图案此时亮着白光。
　　那是一个门的图案，与谢竹尘在中控室设置通行许可时显示的图标一模一样。
　　谢竹尘不假思索地按下按钮，然后抓起枪与小声一起快步走向门口。
　　刚一开门，迎面而来的却是枪口。
　　那个被小声打伤的管理层居然挣扎着坐了起来，可能一直都举枪对着门口，等待他们出来。
　　小声和这个管理层没有接触过，他觉得对方应该也不会认识自己，于是侧身把谢竹尘护在身后。
　　对方果然没有开枪的动作，只是威胁地抬高枪口。
　　下一秒，不远处，几个管理层从他们两人过来的的方向赶来，看来Soir的身份已经被看穿。谢竹尘举起手电筒飞速地切换开关，那些人不得不眯着眼，行动缓慢许多。
　　小声立即拉着谢竹尘向另一侧逃去，身后枪林弹雨、振聋发聩，小声让谢竹尘跑到自己前面，那些人的准头才差了一点。
　　跑过拐角以后，小声带着谢竹尘继续向出口的方向跑。这种时候他们的去向已经很明显了，所以没有必要关掉手电筒。
　　小声感受着谢竹尘右手的温度，发现自己第一次有什么话是必须说、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
　　“小尘哥哥，我……”
　　谢竹尘认真地等他说下去，大概以为他又想到了什么办法。
　　小声顿了一下，还是继续说：“我等一下会和你分开，我们在一起的话很难甩开他们，只有先分散他们，才有机会出大门。”
　　谢竹尘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不行，我们很快就能出去，怎么可以……”
　　小声打断他：“你知道我说的是事实，不是吗？”
　　“我们现在打开了大门，被派来来追我们的人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你出大门以后就往外跑，越远越好，不要等我。我会找到你的，你要相信我。”
　　谢竹尘还要说什么，身后却再次响起枪声。
　　小声在硝烟中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一个管理层瞄准的位置似乎是谢竹尘。他们走到这个地步，谢竹尘现在又假装是“B0715”，很难想象对方会不会置他于死地。
　　他顷刻就松开了谢竹尘的手，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错开一步，扑到对方身后。
　　小声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子弹的冲击力，后腰像是挨了一记重锤，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挤到身体的另一边。哪怕他对疼痛、对死亡没有产生一丝恐惧，身体在那一瞬也是全无支撑。
　　于是谢竹尘反应过来转身，只看得到他如同被卸下电池的机器人，直直要往地上倒。
　　谢竹尘手忙脚乱地扶住他，眼眶不知不觉红成一片：“小声！小声你怎么样？我……我背你吧？或者我们先躲进那个门里？”
　　他的声音落到小声耳朵里面模糊不清、忽远忽近，竟然还不如自己的心跳声清晰。
　　阵阵耳鸣尖锐，眼前光斑层叠，但他就是知道谢竹尘在说什么。
　　他知道后面的人快要追上来了，很想用力推开谢竹尘，手落到对方肩上却轻飘飘的。
　　“快走，我会去找你……”
　　谢竹尘的眼泪已经划过那颗小痣，从脸颊缓缓滑下，又落到小声的鼻尖上。
　　泪水的热度很快散去，留下温凉，让小声的思绪清明了一些。他闭了闭眼，中枪的地方似乎没那么疼了，只是灼热得厉害。
　　他推开谢竹尘的手，自己扶着墙站起身：“小尘哥哥，如果你真的想离开，现在就必须走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管理层似乎是因为失误打中“A0815”而惊愕，谁都没有再开枪，但几乎与他们之间只剩下十几步的距离。小声急切的眼神让谢竹尘格外陌生，他攥紧双手，将落未落的眼泪沾在眼角。
　　“我会在安全的地方等你，你必须来。”
　　谢竹尘看到他点头，终于后退几步，转身跑向出口的方向。
　　小声不舍得眨眼，静静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拐角。他告诉谢竹尘这是分散敌人的策略，但自从那天与Lucifer做了所谓的“交易”，他就知道今天的离别，注定不会标明重逢的日期。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诡异的念头：如果他刚才对谢竹尘说自己很疼，谢竹尘会不会为了他留在这里？
　　身后追来的人几乎伸手就能抓住他，小声在那一刻又向前跑去，麻痹的神经让痛觉暂时与感官脱节，恶心感和窒息感却将他的大脑层层封裹、密不透风。
　　小声跑到拐角以后从与谢竹尘相反的方向跑出几步后站定，他转身举着枪，每看到一个管理层出现就开一次枪。在他眼中管理层冲出来的速度很慢，倒下的动作也很慢，视野的正中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异常清晰。他没有接触过枪，此刻准头却意外地不错。
　　但很快，或许是有了支援，追来的管理层越来越多，而他再次扣动扳机时，发现那后坐力没有如期袭来。小声不知道子弹会告罄，但谢竹尘教过他，任何东西都是有限制的，所以他也不奇怪，扔下枪转身就跑。
　　监控已经被谢竹尘破坏，之前追来的管理层被他重伤，来支援的管理层应该不知道谢竹尘逃去出口，他只需要向前跑，就还能为谢竹尘争取更多时间。
　　但他跑得越来越吃力，即便握着手电筒，眼前也变得越来越灰暗，地板甚至开始震颤、旋转。
　　小声一路跌跌撞撞跑向监禁室，他刻意停留几秒，让那些人看到自己，才躲进监禁室，反锁上门。
　　他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只感到死一般的寂静。放松的一瞬间，迟来的痛感便一拥而上，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往下倒。
　　只是这次没有谢竹尘接住他的手，只有重重砸在地板上以后变本加厉的痛。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闷哼出声，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痛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掉落的手电筒正对他的面孔，他却睁大了眼睛也只能看到一圈微弱的光渐渐消散。
　　但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刚刚那个念头真是太可笑了。
　　小声当然不在意谢竹尘会不会为他留下，这问题毫无意义。他只想帮谢竹尘得到他想要的，自由也好，报仇也罢，只要谢竹尘得到，一切都无所谓。
　　他只是觉得很冷，或许是被血浸透的衣服在冷却，又或许是谢竹尘不在身边。
　　无声无息地，灯彻底灭了。

　　小声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期间似乎有几次朦朦胧胧地恢复过意识，眼睛睁不开，隐约听到过有一个人对着什么人大发雷霆，那声音像是Lucifer，尽管他从没有这样失控过。
　　那时他只能想到两种可能——
　　一、谢竹尘成功逃走了；
　　二、谢竹尘被他们误杀了。
　　他还没来得及再细听，就又昏了过去。
　　被伤口痛醒的时候，小声感觉到异样，一睁眼，才发现回了老地方。
　　“……把锁松一松。”
　　小声眯着眼向前看，Lucifer依旧戴着墨镜，但似乎在察觉他睁眼的那一刻就抬眼与他对视。
　　他依然被绑在铁板上，身上的伤口得到简单的处理和包扎，但衣服没有换，还穿着谢竹尘换给他的衣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白色。本该缓和的痛感因为站立而加剧，但远不如那时。
　　墙壁上斑驳血迹似乎还是那样，又好像多了几道，颜色貌似更鲜艳了。
　　“你真是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喜，B0715。”
　　Lucifer随手把玩着桌上拿的手术刀，语气罕见地有些压抑。
　　小声听着他的话，揣测出什么，花了点时间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流露出庆幸。
　　“我已经变成这样了，Lucifer先生，你还打算对我做些什么？”
　　Lucifer起身走了几步，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站定。
　　“你不会以为A0815逃出去了吧？”
　　Lucifer转了转手术刀，颇有嘲弄的意味。
　　他的确很擅长控制人心，小声即便对谢竹尘有绝对的信心，也不由自主地产生紧张感。不过小声很清楚，如果他露怯，才会真的被Lucifer控制。
　　“难道您会告诉我他在哪里吗？”
　　小声近距离审视着他镜片之后若隐若现的双眼，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发现Lucifer的眼睛似乎与常人的不太一样。
　　而他还没确定，Lucifer却忽然后退一步，但什么都没有说，像是刻意阻断他的目光。
　　小声眨了眨眼，等着Lucifer回答他。
　　Lucifer很快又恢复以往的从容，仿佛刚刚只是他的错觉。
　　“我当然乐意让你如愿，孩子，哪怕你用谎言背叛我……你想见见他吗？”
　　Lucifer示意一边站着的管理层出去，那人很快就回来，但没有带来任何人，只是手里抱着一个陶瓷盒子。
　　小声盯着那盒子，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把谢竹尘的东西收拾到盒子里了？还是里面有监视谢竹尘的装置？
　　管理层直接打开了盖子，里面装着的全都是灰白色的碎块、粉末。
　　“你还有好几年才能满十三岁吧？没关系，我可以提前教你。”
　　“外面的人死后，为了便于保存，一般会火化。尸︳体火化以后，就会变成……骨、灰。”
　　Lucifer刻意地一字一顿，让那两个字极为清楚又刺耳地落入小声的耳中。
　　又来了，那种铺天盖地的耳鸣和恶心，小声死死盯着那盒子，试图挣脱坚不可摧的铁环。他不停地闭眼又睁眼，每一次都有眼泪淌下，希望自己眼前就像梦里的B0714，只要清醒过来就会消失，就会知道是假的。
　　可它好像是真的，就在他眼前。
　　视觉的冲击让他没有时间思考，理智在他濒临崩溃时才堪堪回笼。
　　“……他，怎么会死？”
　　Lucifer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伸出手，叩了叩小声胸前被血迹沾染的编号牌。
　　“你说呢？”
　　这不是小声想要的答案，他深吸了口气：“那么我换个问题，他在哪里被杀的？”
　　Lucifer似乎在观察他的表情，观察够了才回答：“当然在出口外面，你以为我会那么相信你，连出口外都不派人守着吗？”
　　小声分不出真假，但他知道不能再多问Lucifer，他得不到有用的真实信息。
　　于是他被扔回房间，不是与谢竹尘一起住的那间，而是他原本的房间。连续几天都没有人来叫他训练，他睡不着，但也下不了床。最近来送饭的不是霜白，他连询问都找不到人。
　　捱到下一个活动时间，小声拖着一身伤到了活动室，终于见到了Soir。
　　对方的脸色有些差，在他来之前似乎一直在发呆，连褐色长发都没有以往整洁，失去几分光泽。
　　他重述Lucifer的话，Soir一开始吓了一跳，但很快否认：“他说谎。因为我也被抓到……反正，如果是真的，同样的话他当然也会跟我说。”
　　“他不敢跟我说的话，一定是假的。”
　　小声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安定了一点。
　　“看来他逃出去了。”
　　Soir点头，那些天的错乱与煎熬化作一个得偿所愿的笑。
　　“Lucifer不会容忍任何破坏规则的人，何况你打伤那么多管理层，等你伤好，他多半还会找你……”
　　小声确定谢竹尘还活着，但还沉浸在后怕中，闻言只说：“我知道。”
　　“也没什么好躲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