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游戏》愔晓

21、领头人的背後灵 孤魂野鬼。

　　鬼，归也。
　　古者谓死人为归人。
　　人死後，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因种种缘故弥留人间的，称为孤魂野鬼。

　　张心若在和一只鬼对话。
　　一只跟着她闲逛了半天的鬼魂。
　　她是个长发女性灵魂体，四肢健在，只瞧不清面容。

　　在张心若的视野里，这只鬼魂活泼好动，时而凑近紧贴着她的脸，搞得她的肌肤轻微瘙痒，她和活人说话时，鬼就坐在她四周的物体上，无聊地托腮抖腿。
　　从尹皓的办公室出来後，鬼就缠上她了。
　　因为张心若能看见她。

　　张心若见尹皓第一面的时候，先看见的是趴在他背上的灵体，她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鬼，太过惊讶，没能掩饰自己的特殊能力。
　　鬼魂没有露出眼睛，但张心若感觉到自己和她产生了对视。
　　她连忙低头，连带着对尹皓都戴上了诡异玄妙的滤镜。

　　张心若从未想过，她怕鬼。
　　她能在鬼屋里反吓npc，在恐怖密室里百分百完成单人推理任务。
　　她不喜欢看恐怖片，但陪妹妹去影院的时候，她一向面不改色看完全程，偶尔吐槽几句穿帮和男导演的刻板印象。

　　今天，张心若真的见到活鬼了，那一刻，她露怯了。

　　说叶公好龙，她也不是。
　　张心若调整得很快，她尽量避免与其对视。
　　心底的滞涩感轻轻消弭，等她再想捕捉那瞬间隐晦而玄密的感受的时候，它完全消失无踪了。

　　跟着尹皓去办公楼的路上，鬼走在她旁边，窜前窜後，像春游放风的小学生。
　　张心若摩挲着指节，又迟疑了。
　　她不是在害怕，是感受到了怯意。
　　那只鬼的怯意。

　　鬼没有要害她的意思，鬼惊讶有活人能看到她，鬼在担惊受怕她这个道士会除掉她。

　　空集装箱里，张心若请进鬼魂，率先释放善意。
　　“我不是除鬼的道士，我也帮你瞒过了尹皓，现在我有求于你。”

　　鬼魂静止不动了几秒，大概在思考。
　　张心若耐心很足。
　　她继续道：“你想做任何事情，无论报恩、复仇……无论有没有缘由，我都不会阻拦。”

　　张心若知道她能开口说话，办公室里，张心若对尹皓的几句评价，就是鬼魂趴在她的耳边悄悄告诉她的。
　　她还恳切地叮嘱，甚至略带威胁，让张心若不要暴露自己，不要暴露尹皓未来的命运。
　　张心若隐约察觉，尹皓的木系异能和这个鬼魂有关。
　　她没有起卦，无从评判尹皓运道，更不是多嘴的人。
　　于是挑了几句鬼魂给的信息，敷衍过去。

　　人和人之间互有磁场，张心若本就不喜欢尹皓。

　　鬼魂终于开口了，她警惕心依旧很足。
　　“我不会告诉你本名的，你叫我皎皎吧，我是尹皓的亡妻。”
　　“我能帮你的忙？能帮什么？”
　　她的声调苍老喑哑，这副破锣嗓子与她年轻活泼的行动不太相符。
　　张心若道：“皎皎，没有人能看见你，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简单，帮我偷一份任务单和任务号牌，从我们刚出来的那间屋子里。”
　　“你要离开？！”
　　鬼魂的声调再次放大，但像放在灶台上蒸烤的干涸水壶，她的蒸鸣声有气无力。
　　张心若疑惑：“我离开这里，你不应该更安心吗？”
　　“你要自己走，留下你的同伴！”
　　鬼魂留有憎恶心，她厌恶张心若这个做法。

　　张心若轻笑了一声，带着新奇与探究。
　　都说孤魂野鬼三魂不全、七魄凌乱，大抵和游荡外面的丧尸差不多德行，可这只鬼，她除了没有人的躯壳，她的精神状况和活泼的小动作，与人有何不同？

　　这里无人干扰，张心若的学术心大起，也生出几分逗弄之意。
　　她道：“我与她萍水相逢，能开车送她来避难仁至义尽。”
　　鬼魂的喉咙叽叽咕咕的，发动机打火打了半天，并没能点燃没油的机箱，只哼哼低嘲了两声。
　　张心若提议：“如果你有不同的看法，尽管畅所欲言。”
　　鬼魂一口否决：“没有。”
　　“那你能不能帮我的忙呢？”
　　鬼魂安静了三秒，低啸：“帮你，快滚。”
　　“谢谢你，皎皎。”张心若浅笑一下，不再逼迫于她。

　　两人达成了一致，但是，张心若没有开门，鬼魂也没有离开。
　　她应该能自己出去吧，张心若想。
　　通常来讲，没有符咒的墙壁，灵魂体都是穿梭自如的。
　　那她为何不走呢？
　　况且她们之间还发生了一点不快。

　　皎皎恢复了旺盛的活力，虚坐在货架夹板上，翘腿打着拍子，无声哼歌，偶尔拍两下参差不齐的发尾。
　　作为夫妻，尹皓肉眼可见的疲倦与变老，而她，永远定格在了年轻的时候。

　　张心若问：“皎皎，你是怎么死的？火灾？”
　　皎皎动作一顿，嗤鼻道：“多管闲事！”
　　“不是我管闲事，是你一直跟着我。”
　　皎皎反驳：“你先看我的！”
　　张心若不说话了。
　　皎皎气急，半边身子窜出了集装箱，她低头，瞧了一眼自己虚无的双手，又默默飘落回来。
　　“火灾。”她闷声肯定了张心若的猜测。

　　火灾中，少数人接近火源，会烧伤死亡，更多的人是因为窒息而死，死後，尸体再卷入火舌。
　　无论哪一种，都很痛苦。

　　“和尹皓有关？”张心若问。
　　“你不是不管吗？”
　　张心若点头：“嗯，我答应了不拦着你。”
　　“所以，时候不早了，你能去帮我偷任务了吗？”
　　皎皎一蹦起身，甩了甩不存在的外套，昂首阔步，远离了张心若：“虚伪！惺惺作态！”
　　“我在车里等你。”张心若淡声嘱咐。
　　她的恶评对张心若来说，如隔靴搔痒。

　　鬼魂的动作很快，任务单扔进副驾驶窗里，还飘在半空，皎皎一溜烟没影了。
　　张心若没管她，开车出安检。
　　不知道是从没有她这么明目张胆的逃离者，还是不相信有愚蠢孤狼不抱团。
　　车上的物资早早卸下记录在林传霞的号牌下，张心若一人一车一张纸，轻松过了松散的审核。

　　长途驾驶很疲惫，开高速的人更容易走神。张心若寻常习惯听听歌做点心算，以消解困倦。
　　但她今天只睡了三小时，断断续续开了五个多小时的车，还格外精神。
　　末日後，半小时见不到一辆启动的车，空旷的柏油路、偶尔的车祸现场，让城市有一种无人区的孤独之美。
　　这对张心若来说，是一种享受。
　　张心若想：她比皎皎更适合做鬼。

　　历来传闻与怪谈，鬼都是害人的，对人类报恩的是精怪。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厉鬼索命多有原因，且不在人间法律辖制范围内。
　　张心若心硬得很，从不觉得这种报仇有何不对。
　　人都死了，偿命又能弥补什么？
　　鬼，能死而复生吗？

　　张心若想起一则唐朝的鬼神故事。
　　耐重鬼被天王踩在脚下，每三千年一换班。换班时间，它会化身成容貌出色的妇女，前往人间诱惑好色男人，趁机勾走其魂魄，代替自己成为新的踏脚石。
　　按图索骥，第一任耐重鬼八成也是好女色之徒，被天王镇压，警示世间男人。
　　唐传奇《玄怪录》中只写了被骗的王煌脊骨骨折而死，因为是躺着死的，不是坐着死的，值完三千年的班也没法找下一任替死鬼，永远被镇压，没办法再害人，并没有明确上一任鬼的结局。
　　另有一种“人死为鬼，鬼死为聻（jiàn）”的说法，但这则唐时故事，更多反应的是当时墓葬的神煞镇压体系。
　　张心若觉得，按照那时的鬼神逻辑，上一任耐重鬼恢复自由，大概率能去投胎重新做人。
　　不知道重新做人的他，会不会再重蹈覆辙。
　　但这说明了，在民间鬼神故事里，鬼能害人，亦能换命。

　　没有收费站，没有红绿灯，张心若又是自己独行，所以比来时更快地回到别墅山上。
　　当康真是个伶俐的瑞兽，格外善解人意，进门的桌上放着一摞广记、杂俎中的经录，它们本销毁在人类历史车轮下，张心若从没见过这些传奇的仙方。
　　王母的小女儿太真夫人言，仙方有九品，学浅之人能得到的仙方品级不会过高，但对丢失自己传承很久的本地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张心若喜笑颜开，她更高兴的是，这意味着当康睡醒了。
　　度假村基地更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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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厂基地。
　　秋月皎孤零零地坐在细柳条上，等待着缓缓现身的上弦月。
　　随着天色越暗，她身上的深青色的气团越浓郁。
　　浓郁的气团凝在一起，散发着死气沉沉的雾霾之感。
　　仿佛狂风也吹不散她的忧郁。
　　秋月皎伤心了。
　　她的情绪低落，牵连着身上的气。

　　初见张心若，她惊慌不安，怕自己功败垂成，临门一脚，被打回地府。
　　可张心若的种种举措，是把她当做活人对待的。
　　张心若和林传霞坐在长椅上时，会特意给她留出一人宽的空位；张心若看文件时，会放在皎皎也能看见的中间位置；张心若进出门的时候，会特意等她通过再松手……
　　秋月皎好开心，她感受到了张心若的善意。
　　她更感受到了做人的快乐。
　　可是——
　　可是，原来这个臭道士，也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她的功利心太重了。
　　她所做的一切，她的一切示好，都是别有目的，都是因为她能帮她罢了！
　　幸好她死过一次，不敢再相信任何人，幸好她亲手剖去感情，理智占据高台。
　　如果告诉了她自己的姓名八字，怕是还要再被利用得骨头渣都不剩，怕是还要再死一遍！
　　呵呵，再也不见了，虚伪的臭道士！

　　天快黑了，基地拉闸之前，一辆幸运的轿车驶入。
　　在她之後，大门落锁警戒，夜晚的值守轮岗上班，不再收容任何人。
　　也没有一个胆大的外勤人敢在半夜才回来，他们一向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为了少给值守的人添麻烦，外勤任务要么在外面过夜，要么在落锁前返回。
　　除了领头人尹皓神出鬼没，基地里从没有人在外过夜。
　　踩点回来的也挺少见。
　　秋月皎歪头看过去，周身气雾微动。

　　黄昏天暗，四下无光，张心若行色匆匆，并没有注意到坐在枝丫上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