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里不一》倾岚绾念

3、你学校水挺深啊 祁肖扭

　　祁肖扭头，瞪着低着头的荀安，没好气地开口：“听不懂话吗？别跟着我，赶紧回家。”
　　荀安耳朵逐渐变红，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我不能回...我不敢回。”声如蚊呐，祁肖想了一会才明白他想说什么。
　　“为什么不敢回？”
　　“他们...他们会在门口堵我...”
　　原来如此，祁肖想到那天那些学生的可怖嘴脸，理解了几分，可他想不太明白为什么学生之间会有这么大的恶意。自己上学的时候同学们也会起争执，但绝不可能会过分到好几个人伙同把一个同学强行弄到这么个破地方还提肮脏的要求。
　　时代变化这么快了吗。祁肖想。
　　“那你想怎么样？”
　　“我觉得，跟着你能安全点。”荀安见这人态度软下来终于放松了些，声音也大了点。
　　“那你不许进我家门。”

　　步入住宅区，弯折不断的路让荀安眼花缭乱，奈何祁肖腿长步子大，荀安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他。天太黑，路又太乱，荀安紧绷神经，一刻不敢停下脚步。长时间生理和心理的共同紧张使荀安很快累了，气喘吁吁。祁肖微微偏头，很明显他听到了，荀安终于松了口气，就看到祁肖不仅没有放慢速度，反而加快了步伐。
　　算了，毕竟有求于人，荀安强忍不悦，再次跑了起来。
　　吱——老旧的木门发出声响，祁肖打开门走了进去，扭身关门时看到了正犹犹豫豫把书包放在地上的荀安——少年额角的发丝被汗水浸湿，汗滴流过脸颊，嘴角，从下巴滴下。垂眸那一刻那种高中生独有的青春少年感被无限放大。
　　即将关上的门又被打开，荀安抬头，似乎有点不可置信。
　　“进来，就一晚。”
　　“好！”

　　得到允许后，荀安用浴室的水洗了头，接着就坐在了地上——祁肖肢解了个大纸箱铺在地上，这就是荀安的临时床铺。
　　空气陡然安静。一阵异响传来，祁肖循声望去，和红了耳根的荀安对视上。两人大眼瞪小眼。
　　声音的来源是荀安的肚子。
　　“呃，我没吃晚饭，你...有吃的吗？”荀安试图打破尴尬，话一出口就感觉不妥，连忙闭嘴。
　　下一秒祁肖扔过来一袋东西，正正跌进荀安怀里。荀安用手接住，看见是一袋牛肉干。
　　荀安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明朗起来：“谢谢你！”
　　祁肖没再看他，进了浴室。
　　祁肖出来时，荀安还抱着袋子在吃，满满一袋现在只剩几个可怜的干肉渣躺在里面。祁肖坐到床上，荀安还在捻肉渣吃的样子属实没眼看，祁肖伸手拿过了袋子。
　　“荀...”祁肖艰难地开口了。
　　“荀安。”看出了祁肖忘记自己名字，荀安好心的小声提醒。
　　“荀安，你爸妈呢？”
　　少年一愣，表情闪过一丝悲伤，却在刹那间消失不见，笑容再次浮现：“他们啊，出国了。”
　　祁肖挑了挑眉，怎么会有父母放着孩子不管自己出国的？“那他们知道你在学校里的事情吗？”
　　荀安摇了摇头：“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祁肖问，有父母为什么不能求助呢。
　　“告诉他们没有用，徒增烦恼。”荀安声音很轻快。
　　“为...”“我得睡了，明早还要去上学，晚安啦！”祁肖的话被荀安迅速打断，荀安迅速躺倒在纸箱上，枕着书包，盖上了校服外套。
　　看着背对着自己缩成一团的少年，祁肖自觉没趣，关了灯伏到床上。

　　一觉醒来，祁肖发现一束阳光穿透窗户，投在床头，他下意识伸手去触碰，光亮划过指尖，毫无顾忌地在房间里肆意奔跑，为这间本来阴暗的屋子一点一点地涂抹暖色。祁肖缓缓合拢手掌，希望将这一丝光亮圈入手中，却总是被它们从指缝里溜走。祁肖向前探身，看见窗外的一角多了一面小镜子——正是经过它的反射，光线改变途径，前来探索从未来过的，总是被忽视的那个委屈巴巴的角落。
　　床头手机振动，祁肖拿起一看，是经理发来的：“今天街区有情况，会所要整改一下，别来。”祁肖又重新把手机扣回床头，今天起床，平日胸口那阵憋闷少了许多，他今天心情竟有点拨云见日。
　　虽然不上班，但祁肖决定今天出门看看。

　　或许不是第一次，可祁肖确确实实不记得自己上一次他出这个街区是什么时候了。往外走着，四周的环境逐渐干净，有秩序了起来。迎面走来亦或是并肩同行的人都打扮得整整齐齐，祁肖渐渐有点恍惚，似乎这十几年的时间里一切都在向好发展，只有他一个人被禁锢在原地，停滞不前。
　　路过一所小学，门口叽叽喳喳，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带着稚嫩脸庞的小孩们和校门口的大人挥手告别，然后蹦蹦跳跳地进入学校，大人们目送孩子远去再转身离开，有的去上班，有的回家忙碌。
　　看着这么多孩子，祁肖觉得很新鲜，毕竟没有一个人愿意把孩子生在那个街区，久而久之，那个地方流尽了所有新鲜血液，所有没能及时逃出去的人都被关在里面，逐渐丧失活力，宛如一棵棵朽木一般混吃等死。
　　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无限可能。学校、医院、商场、公司，平整宽敞的街道、矗立在道路两旁会反光的高楼大厦、十字路口巨大的显示屏和宽阔的街心花园让祁肖产生了进入到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一楼之隔，天翻地覆。
　　自己的求之不得，不过是别人的习以为常。
　　祁肖用手抚上脸，觉得脸上湿湿的，他竟然哭了。
　　久违的，他感到好悲伤。

　　赶紧擦干泪水，祁肖发觉自己肚子饿了。正巧走到了一所中学旁边，祁肖发现，学校周边总是有很多饭店和小吃摊。他对这些并不陌生，还记得自己初中时，刚开始每天放学学校门口也会有类似的东西，买东西的人看见自己和同学们走进都笑眯眯的，但大家没有钱去买这些东西，只能结伴去摊位附近使劲闻闻味。慢慢的，摊主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烦和一靠近就开始的谩骂，最后彻底离开，学校门口又恢复了潮湿的泥土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祁肖眼睛发酸，面前的选择很多，他最后进了一家招牌是番茄牛肉盖浇饭的——叔只会做面。大街区的物价确实比自己那要贵些，祁肖付钱的时候想。
　　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祁肖看着外面的风景，街上汽车奔驰，行人步履匆匆。沿路有很多人推着车，车上是水果或蔬菜，旁边撑着一把大伞，正好把人整个笼罩在阴影里，临近正午已经没什么人。
　　饭很快端了上来，虽然冒着热气，但不是很烫，祁肖吃了起来，眼睛却贪恋窗外。学校铃声响起，祁肖看到学生们陆陆续续从教学楼里跑了出来，身着统一的校服。勺子已经送到嘴边却停下，祁肖觉得这校服的配色和花纹看着那么眼熟。
　　这不是那小孩的校服吗？
　　祁肖有点吃惊，自己竟误打误撞到了荀安的学校。

　　或许可以让荀安带着自己参观一下他的学校。祁肖想着，刮干净最后一勺饭。

　　出了饭店，祁肖走向学校大门，与学生们擦肩而过，一些断断续续的话进到了祁肖的耳朵。什么作业考试、老师同学和一些祁肖无法理解的专业名词，对于祁肖而言都是从来没有过的青春。祁肖驻足观望着面前这所学校，进入校门几步路远就是教学楼，门口有差不多二十节台阶，楼不小，源源不断有学生从里面走出来。
　　突然台阶中间的学生向两边分散，一个人惨叫着从台阶上滚了下来，摔在地上捂着肚子呜咽。台阶顶端的三五个人却在大笑，周围的人旁观着，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祁肖注意到门卫室里的保安也探出了头，看了看地上的学生又抬头看了看台阶顶端的学生，摇头叹气，缩回了门卫室。同时祁肖也认出来台阶顶端的学生就是那日来会所的学生李哥。李哥和身后的喽啰心满意足地回到教学楼里，定格的人群也瞬间解开封印，开始走动，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绕过了地上的学生，那个学生也缓缓坐了起来，豆大的泪珠落下。
　　“你怎么在这？”荀安不知何时站到自己面前，祁肖回过神来。
　　“来这边走走。”祁肖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笑容灿烂的荀安。
　　你学校水挺深啊。祁肖腹诽。
　　荀安对于祁肖的表情有点疑惑，微笑着解释：“大家都习惯了，没办法。没人能斗得过他们。”
　　少年的笑容让祁肖莫名有点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