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伏殊 ...
-
神州最北之极,有一座巨石垒砌的城墙,名叫荒城。
城里有座比女墙还高的宅子,叫城主府。
荒城城主伏殊,不知在这地界当了多久的城主,人间帝王更迭了数百个,这座荒凉的城却一直在。
天色阴沉,薄雾浓云,进了城门却是一派热闹。
长袍宽袖的文人稽首作揖,谢过卖糖老丈多称的那一钱糖;大腹便便的员外郎摇晃走到小乞儿身旁,嘿笑着丢下一枚铜板;骑楼上的小娘子支开窗户,娇笑着撒下大把花糕,引来一群人哄抢。
繁华晃眼而过。
文人眼瞳竖起,嘶嘶吐了下信子;员外郎贼眉鼠眼,滴溜溜的眼珠子一转,一根灰色的老鼠尾巴从绸缎间露出;小娘子餍足地露出狭长的狐狸脸,嘴里夹着两根鸡毛,血迹未干。
街上往来的行人却似见怪不怪,无数相似的场景发生在巨城的每一个角落里。
在这座奇怪的城头,人和妖,相处得无比和谐。
是夜,打更声懒洋洋响过。
一个泥一般的人拖着腐烂滚落的尸水缓缓走在荒城主干道的街头上,在一道门前,它倏忽站定。
门上贴着城主亲笔手书的辟邪咒,也不知当值的是谁,粗心大意,并没有把门关严实,那符咒歪歪扭扭塌着,被风一刮,越发半死不活。
院内,当值的小厮放了水,哆哆嗦嗦回门房,经过柴房时,骤然被一只手拖进房内。
小厮瞪大了眼睛,惨叫还未发出就被掐断。
一个泥人趴在他脖子上大口啃食,活像是饿了几辈子的饿死鬼,碎肉不讲究地撒了一地。
黑色的甲虫密密麻麻地从泥人身上爬出,有的舔舐地上的尸水,抹去泥人经过的痕迹,有的钻进鲜活的血肉里。
小厮瞪着惨白凸出的眼珠子,脸上挂着惊骇的神色,几只虫子从他眼眶滚落,眼白顿时腐烂消融。
泥人一只手搭在他手上,甲虫稀薄的地方,露出腐烂的血肉和白骨。
鸡鸣过三声,荒城逐渐有了人声,商贩呵着白雾,推着小车挤到城中,就在城主府脚跟下叫卖。
高耸的城主府内,女丑倒挂在房梁一晃一晃,长袖遮在眼前,似在假寐。
房梁被她晃下木屑,撒进伏殊正煮着的茶水里。
伏殊蹙了蹙眉,将茶倒出些许,轻斥:“莫晃。”
女丑安静了一会,往边上挪了挪,绣花鞋斯斯文文地勾着木梁,继续晃。
茶水倒在宣纸上,缓缓透出字迹,伏殊支着下巴,陷入深思。
“连延维都查不出这昆吾的底细吗?”
延维司掌忘川紫河车,天下众生命数,前生今世皆在其中,若连忘川都没有那邪祟来历,倒真有些棘手了。
伏殊叹了口气,很是惆怅地对着女丑道:“这邪祟大抵脑子不大好,盯上我一穷二白的荒城有什么用?”
她这城里,除了些爱装人的小妖怪,几个老实本分的平民百姓外,什么也没有了。
忽然,一只披着家丁粗衣的黄皮子连滚带爬跑进城主府,扯开嗓子便嚷:“城主——不好了!”
伏殊从楼上跳下去,拍了拍家丁的黄鼠狼脑袋道:“我且好着呢。”
又说:“把这丑脑袋收收,别吓着来通商的普通人。”
最后才问:“出什么事了?”
她慢条斯理说完,黄皮子已经把脑袋拧成一个普通青年的模样,脸上糊着眼泪鼻涕。
“我家下人叫邪祟吃了!”
伏殊手一抖,又砸了黄皮子一下。
她吸了口气,眼皮直跳。
“哪家邪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吃人?”
黄皮子委屈哭道:“您且去瞧瞧便知道了。”
伏殊皱眉点头,打了个唿哨,一只六跪四螯的大蟹不紧不慢地溜达到她身旁。
女丑安静地坐在上面等她。
伏殊跳上大蟹,拎起黄皮子的脖颈,拍了拍蟹壳催促了声。
大蟹螯足飞快滑动,几息过后,她已在黄员外府外。
黄员外是个凡人,这会儿正在家丁搀扶下打着摆子等在门口,一看到她,抹着脸上的泪嗷地一声扑上来。
“城主啊!死人啦!”
伏殊抵住他扑上来的动作,哂笑:“黄员外不必如此热情,细细说来。”
家丁颤抖着推开柴房的门,冲天的腐臭味瞬间扑鼻而来,黄员外呕地一声趴到一旁吐了起来。
伏殊皱了皱眉,在尸体旁蹲下,掀开尸体上盖着的白布看了一眼。
尸身腐烂得只剩粘稠的些许皮肉,皮肉下的骨头仿佛是被虫子蛀过,露出密密麻麻的黑洞。
“这尸体都烂了多久?臭成这样,你们今天才报官?”
那黄皮子颤声道:“城主,不,不是啊,他昨晚当值的时候还在,顶多死了一夜……”
伏殊微愣。
荒城在极北之地,常年冰雪覆盖,天气严寒,昨晚死的尸体怎么可能烂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