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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延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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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浑浊的河水奔腾而过,河边一个布衣钗裙的妇人正蹲坐搓洗着一团团肉瘤一样的东西。
肉瘤在妇人手上洗过,有的洗上两三遍,光滑透着荧光,放进小竹篮里顺水而下,有的仅仅是过了遍水就被她随手丢到浅滩泥水里,浑噩堆成一堆。
妇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往岸边树下看了一眼,继续卖力干了起来。
紫河车,一濯走卒,二濯富贵,三濯将相王侯。
她在这忘川河畔洗了十余年的紫河车,就盼着有一日能亲手给自己的紫河车洗上两遍,顺着河流去投胎。
忘川岸边有一棵参天蔽日的大榕树。
榕树下白眉老者捧茶说书,身前坐了一排小鬼。
老者喝了口茶,温吞道:“且说这天地初分之际,世间无人无鬼无妖,这片天地乃是由神灵掌控。四时变幻,万物生死,皆在神灵一念之间……”
一只青面鬼举起手来,奇道:“爷爷,世上当真有神灵吗?为何从未见过?”
老者乐呵呵一笑,眯起的眼眸底却藏了冷意,自语道:“那是神灵最风光的年月,作为苍生主宰,高高在上,众生朝拜。”
“神灵,一怒,可以撞断天柱,毁天灭地!神灵,因无趣,以生灵众生为棋,肆意赌注!”
只是……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凡间万物的记忆里,没有了神灵的存在。
众生不再敬畏,也不再供奉,四时变幻,草木枯荣,被天地间不知名的力量取代。
众神惊恐。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的神力是偷来的,而那种能力,在消失。
苟延残喘的神祇,要么成了阴影里躲避追杀的老鼠,要么如他这般,日渐老朽,甘于湮灭。
老者陷入回忆,长长的白眉一搭一搭,像是要睡着了一般。
陡然,一道空灵的笑声传来,吓得小鬼们尖叫,四散逃开,遁进地底化作一抹青烟。
几点幽绿的磷火在不远处一蹦一跳,像极了地府的卖丑小鬼。
“延维,吾欲借君一物!”
延维冷冷望着空处,白眉倒竖,口中呼出金石般的一声怒吼,身形瞬间拔高数丈。
只见一道人首蛇身的硕大身影笼罩着四方。
蛇身有十余丈长,着紫色长衫,分出两颗脑袋,两颗脑袋上各戴着旃冠,探出四个冰冷的眼瞳。
延维森严地看着空荡的忘川,沉声喝道:“何方孽障?可知吾是谁?安敢放肆!”
一颗骷髅头飘荡着浮到他身边,却像是一群小鬼在叽叽喳喳,笑声此起彼伏。
“别生气啊,延维,你借我一样东西,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是神,将死的神!哈哈哈……”
延维大怒,吼地一声咬住骷髅头,咔嚓咬断,然而那声音却立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识好歹!”
“不识好歹!”
“不识好歹!”
“延维,你可知凡间人主正在寻你?你的肉,人主得而食飨之,伯天下。如今天下大乱,你自身难保了!”
延维眼底怒火汹涌,徒劳地扑到空中咬断那无处不在的骷髅,怒吼声将忘川水震得翻腾浑浊,无数紫河车腾空浮起。
骷髅的笑声更大,围住那些肉瘤贪婪转动,然而渐渐地,那声音里染上尖锐的愤怒。
“怎么会没有?伏殊的紫河车在哪?”
年迈的古神庞大的身躯轰然落地,蛇身上两颗头颅同时传来力竭的粗喘声。
听到骷髅头愤怒的自语,延维反而笑了,笑声震动九天十地。
祇为神灵,又岂能真的甘愿困在这小小的忘川,枯尽寿元?
神祇望着那不自量力的骨妖,浮起冷笑。
荒城里的那位,只怕也想不到,千万年岁月后,会是这样一个小角色敢于插手她的算计。
延维大笑一声,拼尽最后的力气,自断两颗头颅。
庞大的身躯迅速委顿,死气沉沉地趴在地上。
祇自知时日无多,与其等死,不若拼死搅上一搅,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延维阖眸,淡金的眼瞳里,生机渐断。
骷髅头绕着祇转了一圈,愤怒尖叫,整个忘川上空浮着的紫河车下饺子般掉进浑浊的水里,帝王将相和贩夫走卒混乱地涌进轮回。
延维身死的一瞬间,撑着额头在几案边休憩的伏殊被烫到般颤了一下,迅速清醒,她白翳的眼眶里空洞洞的,露出惊恐和迷茫。
伏殊转头,看向倒挂在墙边的女丑,声音里带着颤抖。
“阿丑,延维死了?”
她有些茫然,自觉上了年纪后,忘性渐大,荒城外的朋友早已不往来了,只和延维常年有些书信来往。
现如今,这唯一的朋友也没有了。
荒城的风呜呜咽咽吹着,城主生出惆怅,静静回忆了晌旧友,悲哀地发现她这个不称职的友人已记不住多少交情,唯记得每年延维寄来的梨花酿很是清甜助眠。
现如今,酒也少了一口喝。
女丑静默地飘到她身边,好似伤心般把头靠到她肩上。
这世上和她一般古老的东西不多了,延维死后又少了一个。
伏殊怅然盯着桌上的竹简,一叹。
黄府的邪祟尚没有眉目,旧友便又出了事,偏偏她这些年忘掉的东西越来越多,人也越发贪懒,时常如个凡间老人一般,倚在暖炉边,拢着棉衣,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可惜她活得比荒城最老的妖怪还要老,百八十年的也还长着这张榆木脸,也不知是个什么玩意,人不人,妖不妖,鬼不鬼的。
外头街上突然传来打更声:“五更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不知不觉,一夜又过去了。
伏殊走出房门,依旧是阴冷的薄雾天,空气中带上了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靠在梁柱边,轻叹了口气,思虑地府会不会给延维办丧事。
最好不要吧,不然她少不得要去奔个丧,可却实在懒得动弹。
况且人死后魂归地府,地府的人死了她却没听说要去哪里,在地府办葬礼,岂不是砸阎王的脸?想来地府不会给自己找难堪。
她最多在荒城里祭延维一杯梨花酿,昏沉睡个一日权当是号丧了。
伏殊裹了裹衣裳,突然觉得自己挺凉薄。
忽然,后背拱了一下。
一道影子从柱子里拱出来,推得她一个踉跄往前扑去。
影子拱手拜礼,声音一板一眼的没个起伏:“城主,有事。”
伏殊稳住身形,幽幽地回身看向她。
“首先,我没事。”
“其次,下次你再这么出现,我就不客气了,符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