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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昆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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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死的胡杨林像一具具枉死的冤骨,嶙峋地插向天空。
寒鸦眼眸幽绿,停在枝头,头颅转动。
倏地,一只白骨爪破开泥土,缓缓爬出一具枯骨来。
枯骨披着烂成泥的袍子,簌簌往下落土,它晃了晃颅骨,白骨发出酸牙的咯吱声。
空洞洞的眼眶里装着两窝绿色磷火。
远处,悠扬空灵的颂唱传来。
“昆吾——杀啊——”
无数磷火围到枯骨身边,畅快地转动起来。
枯骨咧开白森森裸露的牙床笑了,颅骨疯狂转动,骨头缝隙里,快速地长出了新鲜的血肉。
祇的眼里,红幽幽地定格了一幅画面。
好大的火,泼天的雨,一抹红色在祇墓碑前停下,放下一把骨伞。
这像是刻在祇神识里的一幕。
祇填上骨血的喉咙里一道笑声传出来,又轻又急:“杀——”
寒鸦扑棱棱惊起,磷火欢欣起舞,无数巨大的尸骨从坟头爬出,耷身踅行。
林间,有一袭红衣骨女。
骨女执着一把白骨削成的笛子,刚剥下的人皮血淋淋贴在脸上,殷红的嘴唇歪歪斜斜,像是画上了狞笑。
骨笛奏出诡谲乐声,骨女背身前行,身前千万白骨们似乎还未适应身躯,塌着肩,歪着脖子,一步一步,随着笛声拖动。
百鬼,夜行。
……
荒城外,赵家村。
雨声急促,哗啦啦敲打着檐上的铃铛,赵老五费力拉上窗户,往手心呵了口白气,打着哆嗦抱怨:“鬼天气,冷煞人!”
赵老五凑到泥炉边,解下酒葫芦,灌下一口老黄酒,顿时暖了身子,眯上眼睛发出嘶嘶声。
没享受一会,刚关好的窗户豁然被撞开,冷风催命般灌进来,赵五骂骂咧咧,裹着破棉袄过去关窗。
蓦地,一道白影闪过。
男人惊恐瞪大的眼珠子里,映出一口尖锐的獠牙。
雨停了。
荒村的泥土冻成坨坨,踩在上面咯吱作响。
披着蓑衣的年轻人打开房门钻进茅屋里,刚想抱怨两句什么,便被屋中景象骇住,捂着嘴夺出门去。
屋内,村长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紧皱。
白雾不断从屋里人的口鼻中呼出,一张张惊恐的脸挤在老光棍赵五昏暗狭窄的屋子。
“咕咚——”
有人咽了口唾沫,打着摆子走到村长身边。
“阿,阿爷,昨,昨个儿还瞧见五叔打酒喝,怎,这,这不是和阿生一样吗?真,真是,闹祟了吧?”
村长手中烟杆子滚到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停在炉边死状狰狞的人身边。
男人脸色铁青,眼球暴凸,舌头长长地耷拉在外面,脖子上被扯开一个森然大洞,不知被什么咬得血肉模糊。
近旁的碎肉新鲜得似乎还冒着热气,那颗头颅下的身躯,却似烂了十天半个月,黏稠腥臭,绿头苍蝇在腹腔里爬进派出,蛆虫从骨头里不知被什么蛀出了的孔洞里滚落。
片刻后,一只白鸽从赵家村飞出,飞向几百里外的荒城。
巨城高大绵延,雄关千里,青灰色的石头透着冰冷,城门上挂着块匾,字迹奇古,写着——“荒城。”
荒城灰扑扑的高大城墙边上,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
白鸽停在这只手上,亲昵地蹭了蹭,有道轻笑声响起,手的主人解下它腿上的纸条,喂它吃了些小米后便将它放飞。
苍白的指尖划过纸面,手的主人打盹似的静了晌,而后慢吞吞走到火炉边,把纸条扔进火里。
火焰噼啪闪烁了下,映出房梁上一道怪诡的影子晃了晃。
那是一双绣花鞋勾着房梁,有一个人倒挂着。
这人身着青衣,衣摆上绣着花鸟鱼虫,日月星辰,再往下,是一方宽大的袖摆。
有人衣青,以袂遮面,曰女丑尸。
女丑从房梁上晃了下来,依偎到一个女人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
这座石头城叫荒城,城里有座高大的城主府,城主府里有个病恹恹懒洋洋的城主,名叫伏殊。
伏殊似乎是个瞎子,眼前覆着一条白色的丝带,脸色和窗外的冰雪交相辉映,分不清谁更白,细长的眉恹恹耷拉着,活像个痨病鬼。
她叹了口气。
“赵家村又闹祟了,这月第八起了,世道要乱了。”
女丑喉咙里发出尖细的声音,不似人语。
伏殊唇畔漾出点笑意,伸手摸了摸女丑的脑袋,忽然抬眼,“望”向城门。
满是冰坨的道路又冷又硬,不管是人还是妖,此刻都猫在城里不愿出门。
偏生一双白得晃眼的脚,正赤条条地踩在上面,脚腕上有根红绳绑着的金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那行人裹着宽大的粗布麻衣,兜帽几乎将整张脸遮住,只露出个消瘦的下巴尖。
她站在荒城古朴荒凉的城门前,忽然仰起脸,目光里满是迷茫,伸出手挡在眼前,十指伸张,而后咯咯笑了起来。
谁家窗前枝头歇着的黑鸦扑棱着飞走,发出凄厉的呱呱声,墨色的羽毛落下,在半空中点着了,刹那成灰。
城内燃起冲天大火,那火却是墨色的。
一间间的房屋间逃出蚂蚁一样渺小的人,他们痛苦挣扎着,打滚求饶,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荒城和它冰冷古朴的城墙般,死了。
铺天的墨色里,一道红衣的出现,骤然给天地点上了颜色。
伏殊抬手抹去冥火,丝带下白翳的眸平静地和城外的不速之客对视。
“你是谁?来荒城做什么?”
行人喉咙底发出短促的嘶声,随即如张人皮般逶迤垂地,行了一个诡谲的大礼。
“奴,昆吾,前来,见礼。”
“礼从何来?”
城楼下的邪祟久久没有回答,伏殊皱起眉,跳下城楼,才发现地上只剩下一道干瘪的人皮。
她拎起这块皮子细细打量,指尖划过,喃喃唤出邪祟自报的家门。
“昆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