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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恨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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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公公被皇帝钦点来为为二皇子颁圣旨,想着这一趟没什么油水可捞,脸色难看。
浓黑的药汁脏了被子,小黄门一个扶着解翊,一个拿着药碗,将药强灌进去。
杜公公坐在太师椅上,摸着拂尘,轻声道“多灌些。”
小黄门听到,也不顾什么主仆之礼了,捏着解翊的鼻子,强迫他张开嘴,拿着药碗倾倒。
喂完药,小黄门退到杜公公身后,杜公公端着茶碗,慢慢喝着。
过了一会,解翊皱着眉,发出一声闷哼,他睁开酸涩的眼。
杜公公轻咳一声。
解翊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痛,他强撑着坐起来,他看向杜公公,神色晦暗,沙哑道,“父皇他……”
“六皇子,咱家是来传旨的。”杜公公道。
解翊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下床,艰难跪下。
杜公公拉长声音道,“解翊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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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风凉,解翊无力起身,浑身力气泄尽,他慢慢伏在冰凉的石砖之上。
人已经走光,冰冷的晨光照在一室废墟之上。
二皇子府邸种满杨树,此时树叶落尽,满地金黄。
门外,传来人踏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
伤口极痛,陆朝奚满头大汗地醒来。
晨光已经洒满房间,她强撑着站起来,要去看看解翊的情况去。
她打开虚掩的房门。
一室空寂,解翊躺在砖石之上,半和阖着眼,唇色苍白。
陆朝奚走向他。
解翊看见她的影子一点点向他靠近。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滚。”他咬牙道。
影子停住了。
陆朝奚将手中托盘放在地上。
“吃点吧。”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解翊觉得身上恢复了些力气,挣扎着坐到太师椅上。
他没去瞧地上的饭食,弯腰,艰难地抓住掉落在太师椅的一块白布。
是一块带血的衣服碎片,解翊摩挲着碎片上的花纹。
扫视房间,发觉角落里散布着一些暗器,是他半个月前亲手装进床内机关的短箭。
昨晚有刺客来过,陆朝奚也在房间。
她……受了伤。
解翊冷冷看着那块染了血迹的布。
一室寂寥。
他漠然松手,任由白布飘落。
陆朝奚回到药房,六皇子的病药师也许有记载。她在药房内翻找着,不知过了多久,伤口一阵刺痛。她看见纱布渗出血来。
陆朝奚脱掉上衣,露出胳膊,重新包扎了伤口,突然听主房内一阵动静。
她蹙着眉,潦草穿上外衣,夺门出去。
房内,解翊靠着浴桶,冷眼瞧着一地水渍。
他浑身一片狼藉,想要自己洗浴,却在正要将水倒进浴桶时毒发。
他在一瞬间丧失了全部的力气。
甚至没有力气去拉起上衣。
狼狈至极。
房门被猛地拉开,倾斜而入的日光刺入解翊的眼睛。
一个身影逆光而立。
陆朝奚愕然看着这一地狼藉。
“滚。”解翊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可是他死死地盯着陆朝奚,眼中是无尽的寂冷。
陆朝奚默默关上门,她轻轻按着剧烈跳动的心。
里面久久没有动静,可是陆朝奚知道,不能进去。
太狼狈了,这个曾经的天之骄子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阳光洒在枫树鲜红的树叶间,洒向地上的杨树落叶。天朗气清,石子路被树叶覆盖,一人绯袍朱履,形色匆匆地朝着陆朝奚走过来。
“敲门久无人应,不得已擅自闯进来了。”那人朝陆朝奚草草作揖,随即道,“我是卢林,解兄现在在何处?”
陆朝奚以前替蒋家少爷做策论,听过这个名字,这位少年将军与解翊一同上战场,据说是有过命的交情。
陆朝奚没见过卢林,但看这人身着官服,腰佩银鱼袋,不似作假,将他引到主房,那人走到门口,面露犹豫之色,回头对陆朝奚到,“你和我一起进去。”
解翊坐在床边,正皱眉读着文书,听到动静,看向来人。阳光刺眼,解翊眯了眯眼。
“解兄……”,卢林顿了会,艰涩地说道:父亲让我来取泰洋剑。”
这剑本是卢家的宝物,当初卢家送给解翊,也是为了表忠心,如今……
他垂头不语,沉默地在床沿摸索,从褥子下抽出泰洋剑,递给他。
解翊直视卢林有些惊慌的眼睛,片刻,先将目光收回。
世态炎凉,他不怪卢林。
可他不能送他了,他现在连站起来都勉强。
只好眼睁睁看着卢林走远。原本属于他的东西一件一件离开,最后,什么都不剩。
泪珠掉下来,他低头抹去。
陆朝奚阖上门。
打击一桩桩一件件,解翊再怎么坚强,毕竟只有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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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府邸已经被逃走的仆人洗劫一空,陆朝奚拿了几两碎银子,出了府。她手中如今也只有几两碎银,如今应付生活都勉强,更不要说以后官场上的打点了。
陆朝奚在布庄买了几件她穿的衣服,想了想,也给解翊挑了几件。只是这粗布衣裳不知道解翊穿不穿得惯。
陆朝奚又买了些日常用品,拿着东西,手上的伤口有些受不住了,便找了家茶馆休息。
一壶茶上来,陆朝奚端起茶杯,听到隔壁桌闲聊道,
“听说漳州洪水,淹死了不少人呐”
“那州牧到京城办事才几日,漳州就出事了。”
“可不是,这州牧可是一州的定海神针呐。”
陆朝奚转头问道,“那州牧可是章显?”
陆朝奚之前听父亲说过这章显,家中二弟经商,包揽了漳州城所有的布料生意。
不久前,章家老二往京城拓展生意,也不知是哪来的钱,租下了京城一条街的铺面。
据说他在别的州也新建了铺子,准备大干一场。
“可不就是章显嘛!如今不去救灾,不知为何在京城赖着。”
“朝廷每年抽税收给州救急,这些年漳州风调雨顺的,章州牧手上可该攒下不少赈灾款呢!”
陆朝奚听到这,心中早就有了计较。
她付了钱,托店小二将买的东西送进府里去,打听到章州牧住的客栈,快步向那走去。
漳州牧这些年攒下的救急款项,多半已经不在了。
陆朝奚见了漳州牧,他正一脸灰败地坐在椅子上。
“阁下想必是在愁苦救济款的事。”陆朝奚试探道,
“你是何人?”章显手扶着椅子,坐直了看着她。
“我是能救章州牧的人。”陆朝奚淡然笑着拱手,附身一拜,道。“我想让长公主施财,救漳州百姓。”
长公主富可敌国,章显不没想过求长公主帮忙,可她阴晴不定,无人敢替章显引荐。
章显怀疑地看着陆朝奚。
“事成之后,又该如何报答?”章显问道。
“在下陆朝奚……想求几间令弟在京城的铺面。”陆朝奚躬身道。
“是你……”章显眼中了然,“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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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回程时天色已晚,陆朝奚经过春风楼,被几个登徒子拦住。
她摇了一下手中的银鱼袋,平民见了官,没有招惹的道理,为了以防万一就带上了。
那几人看见银鱼袋,哆哆嗦嗦地让出了一条路。
“没听说最近出了女官啊……”后面传来几个登徒子的嘀咕声。
陆朝奚回头,看见被一个登徒子搂在怀里的女子正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她。
陆朝奚心头一动。
那登徒子看陆朝奚的眼神不对,将那女子一把推出怀中,一溜烟跑远了。
陆朝奚见那个女子被推开站得不太稳,伸手扶了一把。
“姑娘为何挡我生意?”那女子笑着看她,眼中早没了那羡慕之色。
她是春风楼的姑娘。
陆朝奚从袋子里拿出几两碎银。
“对不住了。”她说。
“姑娘不是女官吧?”那女子笑着收了钱,又问道。
“姑娘,我叫陆朝奚。”陆朝奚朝那女子作揖。半年后,你会听到我的名字。
身为女子,不想要仰人鼻息,当绕树而生的藤蔓,就只好更加拼命地活着。
陆朝奚坚定地向前走去,身后女子柔弱地站在夜色里,身影一点点地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