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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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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失火这天,半城都见着了火光,无人注意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孑然一身离开了陆府。
京城中正因为六皇子解翊的事掀起惊涛骇浪,连陆府的大火都鲜少有人讨论了。
深秋时节,秋风萧瑟。
街口,车辙印中留着落叶的残骸。
陆朝奚裹紧素衣,瞧着眼前的车水马龙。
街上的人手上都有些东西,妇人手上是刚扯的一挂面条,几个馒头,孩子拿着糖人,泥人玩得不亦乐乎。
陆朝奚眨眨眼,轻轻扯下头上的木簪攥在手里。
她朝前走去,发丝在秋风中舞动。
如同一棵幼竹。
薛老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动作,陆朝奚在街口停留片刻,毫不犹豫地离开。
京城的贵胄住的互相都很近,不过一个时辰,陆朝奚就找到了二皇子的府邸。
递了帖子,她立在种在府邸旁的松树下。不久后就看见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过来。
陆朝奚看见薛家几个壮实仆妇远远朝这张望着,怕是二皇子一进入府邸,她们就要立即出手。进了薛府,想要逃出生天就难了。
马车停下。
陆朝奚攥紧手指,紧紧盯着马车。
门帘掀开,冷不防地,陆朝奚对上一双极冷的眼。
一枚松针落在陆朝奚的肩头,陆朝奚没有去拂.
过了一会,那摄人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
马夫殷勤地拉开车帘,那人下了马车,面容浸润在阳光下,依然不能给人半分温暖之感。
那人一身直裰朝服,玉冠润泽。瞧见腰间半月形玉佩,陆朝奚知晓那就是二皇子了。
二皇子的目光再没有看向她。一行人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陆朝奚克制住抖动的声线,扬声喊道,”二皇子留步!”
朱门照旧闭合,没有因为她有丝毫的停顿。
听到声音,二皇子眸光微闪,“女子……”
陆朝奚被薛家仆妇制住,动弹不得,看着鎏金牌匾,眼神黯淡下去。
竟是连见她一面都不愿意吗?
薛老爷怕陆朝奚再跑,叫仆妇给她直接在外面套上婚服,绑在了婚床上,宴席也不摆了,只等晚上到来。
陆朝奚躺在婚床上,身体颤抖着,她瞧着盖头上一片红,倔强地不愿意让眼泪流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薛老爷派了两个小妾来劝她死心,她蜷缩着不说话。像是个和世界对抗的刺猬。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一阵响动,传来薛老爷醉醺醺的声音,“开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房间内灯光昏暗,陆朝奚安静地蜷缩在床上。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逼近,然后在床边停住了。陆朝奚的盖头被挑开,烛光让她眯了眯眼,她缓过神来,眼前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过那双眸子依旧是冷的。
“二皇子殿下......”陆朝奚怔住。
“你可还有衣裳?”,声如冷泉。
他瞧见她大红色之下的士子衣襟,眼中了然。
“正衣冠,出来见我。”他了她一眼,眼底有几分戏谑。
陆朝奚忙擦干眼泪,她轻拍着剧烈跳动的心口,怔然的眼中露出意一丝笑来。
她脱下婚服,烛光昏黄,一抹白色从红衣之间绽出。
陆朝奚挺直了背,甩了甩袖子,朝门口踏步而去。
上了二皇子的马车,兜兜转转,终于进了二皇子府邸。
陆朝奚垂眸走在二皇子身边,夜深露重,她瞧着二皇子衣裳的下摆似乎都要染上寒霜。
走了不久,二皇子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的阁楼道,”姑娘想必听说过柏书阁。“
陆朝奚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阁楼,二皇子招纳贤才之处,士子清高,为进此阁却都不惜挤破脑袋,不仅因为阁楼的主人是二皇子,更因为进了此阁便是肯定了其学识与品行,
陆朝奚怎么会不知道。
陆朝奚朝二皇子深深作揖。
”想入此阁,我要你做一件事。“二皇子垂眸看向她,朝她颔首:”探花郎。“
”为何是我?”陆朝奚直起身,强迫自己看向二皇子的眼睛,问道。
“因为你是女子。”二皇子嘴角掀起戏谑的弧度,”我要你去当六皇子的老师,不知你可愿意?”
是那个身份不明的六皇子?
太上皇和六皇子的母妃静贵妃的情事暴露,静贵妃情急,逼六皇子解翊和自己一起饮下毒药,静贵妃身死,解翊重伤昏迷。
不知什么人将消息走漏了出去,引起京城人人讨论。
皇帝迫于太上皇的压力没有赐死解翊,将他放回宫外府邸,可遣散了仆人,摆明了是要他自生自灭。
如今她参加科举的事被父亲瞒住,二皇子与父亲同是监考,才得知消息。过了几日她纵火烧家又逃婚的事情一定传遍京城。
二皇子让她去当六皇子的老师。
陆朝奚的神色陡然变得苍白。
他是想让六皇子彻底名声扫地,再也抬不起头来......
原来她以为的志向,竟会成为他人最大的耻辱。
她的才华无人问津,而女子的身份,却让她一次又一次蒙上羞辱。
柏书阁亮了灯,里面传来士子的谈论声。
二皇子见她望着柏书阁,灯火在她的眼中闪烁,而她站在石子道上,衣衫被风吹拂,显得更加清瘦。
“好。”良久,陆朝奚苦笑了一下,说道。
希望如此渺茫,但是哪怕是只遇见一根细绳,也要拼了命往上爬。
二皇子淡淡道,“我看了你的卷子,文章不错。“
想要我用你吗?希望你可以好好表现。
陆朝奚被安排在一处小院歇息,第二日正午,二皇子从宫里请回了圣旨。
“任命陆朝奚为解翊师,即刻前往六皇子府。”
陆朝奚穿上赤色官服,踏上马车。
皇子师为五品官,是有绶印的,马车也是照例的规格,在京城不算招摇,也不算低调了。
更何况马车停处乃声名狼藉的六皇子府邸。
但引来的百姓议论,她已经无暇去顾及。
陆朝奚下了马车,仰头看那牌匾,已经生了蜘蛛网,低头看那瑞兽,口中也生出杂草。
六皇子真是一朝陨落,跌入尘泥。
六皇子解翊从疆场得胜凯旋,高头大马驶过长安街仿佛仍在眼前,陆朝奚轻叹。
解翊不仅是锦衣玉食的皇子,他六岁被舅舅带去边疆,是在战场上长大的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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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不见仆从开门,陆朝奚抬手敲那斑驳的朱门,没成想,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她抬脚走进去。
荒凉更甚,自解翊出事不过数月,仆从竟都跑了么?
陆朝奚朝前走着,突然见前方似乎倒着一个人,她向前跑去,近了,发觉是一个黑衫青年,他卧在冰凉的砖石之上,身旁一地陶瓷碎片,隐约瞧得出是个摔得粉碎的茶杯。他薄唇苍白,面色潮红,眉心紧蹙着,瞧着十分难受。
也不知在那躺了多久。
陆朝奚认识那张脸,那双眼数月前曾俯视过周遭乌泱泱的虔诚的百姓。
片刻就物是人非。
——
解翊如今不过十四岁,但很早就纵马疆场,身量比起弱冠男子也不逞多让,陆朝奚拖着他,吃力地一点一点挪到正房,打开门,瞧见里面桌椅东倒西歪,柜子随意开着,床上亦是一团凌乱。
她将解翊安顿在床上,茶壶早就空了,她去厨房拿柴火和锅烧了锅水,等凉了又给他喂下。
陆朝奚附身拭去他衣襟上的水渍,水痕漫进胸口,秋日风凉,她想了想,还是伸手扯开他的衣襟,想要给他擦一擦。
解翊不知何时竟然醒了,伸手抓住陆朝奚的手,陆朝奚抬眼,看见解翊睁眼朦胧看着她,眼神迷蒙,显然是已经烧糊涂了。
解沂握住她的手。
“好冷……”他呢喃道,将陆朝奚的手当做寒冬里唯一的热源。
“你……叫什么?”解翊看着她,似乎以为她是个面生的丫鬟。
陆朝奚不知怎么回答,僵着身体,直到觉得握住她的手已经松了力气,才轻轻收回来。
陆朝奚坐在几案旁,不经意看见几案上横七竖八的文书。
——竖子不足与谋。
那弹劾解翊的奏折署名是六皇子几乎所有的亲眷党羽。
这六皇子,真是众叛亲离,孑然一身了。
陆朝奚看着那奏折,竟然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她也只有一个人了。
不过六皇子大约不会这么想,毕竟她的到来或许已经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夜已经深了,她她摇摇头,伏在桌案上,强迫自己睡去。
她被夜半的蛙声惊醒。
她摁了摁因为缺眠剧痛的头,起身去查看解翊的情况。
突然,“铮”地一声,一抹光影迅速划破黑暗。
陆朝奚心中一寒,猛地转身,锋利的刀气从他脸颊划过。
陆朝奚掏出藏在袖口的匕首,侧身向前刺过去。
黑暗拉近了二人实力的差距。
陆朝奚一刀得手,趁着对方疼痛,转身向解翊床榻奔过去。
还好,床榻边并无人影,陆朝奚摸到他因病起伏剧烈的胸口,堪堪松了口气。
剑气突然又从背后袭来。
陆朝奚躲避不及,被一刀刺入肩膀。
剧痛朝她袭过来,陆朝奚憋住一声闷哼,用手在床上摸索着,感受到一个凸起,死死摁住。
暗器破空而去,不知何时,房间里安静下来。陆朝奚轻轻呼出一口气,听说解翊府邸曾经住过一位太医。她踉跄着出门,强撑着去找药。这个府里不能再多一个病人了。
陆朝奚包扎了伤口,看见外面夜色阑珊,天色将晓,确定不会再有刺客了,她在废弃的太医药房内随意找块地方,和衣而睡。
而此时,皇城中,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正走过太和门,朝着六皇子解翊府邸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