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你》敲shan

1、1 决裂

　　陆府内
　　秋日浅冷。
　　一声锣响，惊起了栖息在踏云亭的一只白鹤。
　　“小姐！薛老爷派人送聘礼来啦！“丫鬟翠儿急匆匆地绕过种在庭院外的枫树，大喊道。
　　进了门，看见自家小姐在案前一手抓着墨碇，不知在想什么，她不由得心里有些发疼。
　　”薛老爷的聘礼都送到家门口啦！“翠儿着急地看向自己小姐。
　　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眼如墨，她一袭红衣，正垂头磨墨，右手虎口上洇了一团墨迹，她却似不觉，只是垂着眼。
　　房间内不过一塌一案，桌案上摆满了书，一支毛笔搁在翻开的书页上。
　　秋风吹过窗边枫树，也吹动了少女的发丝。
　　陆朝奚攥紧了手里的墨碇，抬眸看向小翠。
　　锣鼓声越来越响，小翠几乎已经可以看见大红的箱子被一个个地抬进太尉府。可是小姐的眉眼间却是疏淡的。
　　似乎是为了安抚她，陆朝奚勾唇笑了笑，小翠觉得，那样的笑绝不属于一个闺阁小姐，倒像是前几年来教过小姐的那个教书先生。
　　陆朝奚心神不宁，今天是秋闱放榜的日子，她爹身为主考官一早便带着参加了考试的哥哥前去揭榜，到现在都毫无音讯。
　　要是被爹爹知道是她代替哥哥考试……
　　哥哥不学无术，若她能够取而代之，或许爹爹是高兴的……
　　”小姐......“小翠怯怯道，”大夫人让你去前厅，夫人说如果你不去的话……“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大夫人来了。
　　大夫人不是陆朝奚的生母，又颇爱计较，与陆朝奚并不亲。
　　”朝奚啊……“大夫人一头珠翠，穿得十分华丽。她踏进门，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对着陆朝奚抬了抬下巴，”薛老爷在前厅等着你呢，你好大的面子哟。“大夫人阴阳怪气道。
　　薛老爷如今快六十岁，平时是个拄着拐杖都颤巍巍的主儿，大病初愈，喜上眉梢，今日非要亲自来送聘礼。
　　大夫人瞥见墙上挂着的”何曾吹落北风中“，想到陆朝奚之前离经叛道的行径，忍不住嘲讽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陆朝奚将墨碇搁在砚台里，两相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陆朝奚自然不会忘，两年前她偷偷去上族里男子才被允许上的学院，挨了怎样一段羞辱。
　　她忍到今日，没想到却换来更深的羞辱。
　　她将要作为一个父亲讨好别人的物件儿，被卖到薛府去，从此被深深庭院困住，横生怨气，天朗气清的人间好时辰，就再与她无关了。
　　代替哥哥参加考试是她能做的最后的事情了。
　　至于她的愿望……
　　”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大夫人嗤笑一声，道。
　　陆朝奚最后看了那幅字画一眼，眼神定了定，然后站起身来，迈出门去。

　　很快到了前厅，上首坐着一个头发花□□神矍铄的老人，穿着十分富贵，就是那薛老爷了。
　　薛老爷一见到陆朝奚便笑了，瞧着竟然有几分慈祥的味道。
　　本来二皇子与六皇子争权，六皇子年纪虽小，智谋武艺却都胜过二皇子，二皇子平时行动颇为谨小慎微，生怕被抓着错处。
　　薛老爷虽然有二皇子这个快婿，却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如今六皇子爆出那般丑事，又中了毒，在府邸里奄奄一息地躺着，怕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他大病初愈，又碰到这般喜事，看来他享福的日子到喽！
　　他这么想着，走上前去，不由分说，拉住了陆朝奚的手。
　　陆朝奚忍住心中的不适，抽回手来。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薛老爷也不生气，随意问她些什么。
　　陆朝奚都不答。
　　她身材纤细，穿着骑装，直身站着，身姿挺拔，不似寻常儿女，眉眼间没有娇羞，却有一股淡然，自成风骨。
　　她站在那里，右手拇指摁住洇在虎口的墨团，眉眼间一股冷意。
　　大夫人连忙上前安抚薛老爷。
　　陆朝奚朝门前望去，几个小孩正在厅前玩耍，是二房的几个孩子，他们不知从什么地方捡到一本书，正撕扯着玩耍。陆朝奚看见漫天飘飞的纸屑，眼中凉意更甚。
　　身后似乎有呼吸声，陆朝奚转头，见薛老爷站得极近，他猝不及防抓住她的胳膊，浑浊的眼睛盯着陆朝奚。
　　陆朝奚听见他浑浊的呼吸，闻见浓厚香膏都掩盖不住的臭气，大夫人不知道何时带着仆人悄悄走了，薛老爷湿热的手掌如同驱虫一般紧贴着她，令她作呕。
　　薛老爷力气极大，她几乎动弹不得。
　　薛老爷笑眯眯地凑过来。
　　”老爷，现在不能进啊！“突然传来大夫人的尖叫。
　　”陆朝奚！“前厅突然闯进来两个人，为首的那个一脸威严，不苟言笑，后面的是个公子哥，摇着折扇。
　　是陆朝奚的父亲和哥哥，他们回来了。
　　薛老爷诧异地松开手。
　　陆太尉怒气冲冲地朝二人走过来，陆朝奚一喜，看向父亲，张口刚要说话，却见父亲挥袖向她扇过来。
　　陆朝奚没躲，刚刚被薛老爷羞辱还藏在眼眶里的泪珠却流了下来。
　　她只是低着头。
　　薛老爷诧异地后退几步，太尉像是刚看见他一样，脸上换了笑容，忙赔罪，让大夫人请他去小院休息。
　　薛老爷倒也不着急，他有二皇子这柄保护伞，不怕陆朝奚弄不到手，
　　“陆朝奚，代人考试这是死罪你知不知道？”陆太尉坐在上首，气得端茶杯的手都在颤抖。
　　“我中了么？”陆朝奚声音低哑，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明。
　　上首安静了下来，一旁的的陆公子弱弱道，“中了榜眼，要不是你考得这么好，爹也发现不了。”
　　“让你说话了吗？”太尉被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气得吹胡子瞪眼。
　　女扮男装参加科举前朝并非没有先例，那女子惊才艳艳，后来成为青史留名的女官，之后也陆续有女扮男装参加科举的事情发生，但大都落榜，有人开了风气，如果太尉愿意据实相告，陆朝奚多半可以谋一个一官半职。
　　至于死罪，虽有明文规定，但并没有真正因为这个判了死罪的女子。
　　只是他那个不学无术的哥哥怕是再无缘官场了。
　　就算她有才华也注定被埋没，亏她还在这妄想有一线生机。
　　陆朝奚抬头，盯着端坐在上首的陆太尉，知道她已经明白无误地被放弃了。
　　她低头苦笑一声。
　　“明日，明日我就把你送到薛府去，今晚做些准备吧。那些书，你可以带去。”太尉叹息了一声道。
　　他不相信这个从未迈出过闺阁的女子知道为官到底多难，也不愿意自己唯一的儿子失去做官的机会，她更不相信一个女子能有男子中都罕见的才华，这次中榜大约是那群考官瞎了眼，亏得他扣下了榜单，否则……
　　否则真能够那让她如愿了。
　　陆太尉看着那个走远的身影，叹了口气。

　　陆太尉其实是少见的慈父，抽出时间就会陪陆朝奚，陆言兄妹，小时陪着他们玩耍，长大后教陆言文武，陆太尉从不拒绝陆朝奚旁听，陆言也乐得有人帮忙写课后布置的任务。
　　可两年前陆朝奚第一次扮男装偷偷去族中学院听课，被族中男子发觉被陆太尉发现后，陆太尉将她锁在家里，过了两天，给她找了一门亲事。
　　陆朝奚坐在灯下发呆。
　　小翠送来了婚服，铺在床上，红绣金描，华丽非常。
　　陆朝奚握着一只拨浪鼓，偶尔想起来摇一下，声音如同迟暮老人的叹息。
　　小翠看着陆朝奚被烛光勾勒的背影，她记得，这是儿时陆老爷送给小姐的拨浪鼓。
　　不知为何，小翠觉得她十分寂寞。
　　突然一声脆响。
　　小翠吓了一跳，原来是拨浪鼓掉到地上了。
　　“小姐，我帮你捡。”小翠说着，走上前去。
　　“小翠，”陆朝奚说，“别捡了。”
　　“以后别叫我小姐了。”陆朝奚说完，陆朝奚看着赤脚走向床，随意躺在婚服中间。
　　“不叫小姐，难道叫薛夫人吗？”小翠这么想着，莫名有些难过，不过还是吹熄了灯，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今日小姐要出嫁，小翠起得很早，她睡眼朦胧地走到门口时，随意朝着小姐卧房看了一眼，这一眼，却是将瞌睡虫吓了个干净。
　　“着……着火啦！”小翠一边尖叫，一边朝着卧房冲过去。
　　可是火势很大，热浪扑面而来，小翠只好退后了几步。想到小姐还在里面，小翠转身想要去喊人，可一转过身，她却愣住了。
　　陆朝奚一袭素衣，站在着了火的庭院前，枫树下，刺目的红色将她衬托得十分素净，几乎苍白。
　　身后一阵嘈杂，小翠看见，陆家一大家子都陆续赶到了，他们乌泱泱站在那，都被这阵大火镇住了。
　　陆太尉被夫人搀扶着，气得说不出话来。
　　“父亲，曾经您教过我一首诗。”起初陆朝奚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人可以听见，但她仍旧继续说下去。
　　“您教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变大，由沙哑变得清朗，“我羡慕这野草的生机，也甘愿做一棵野草。”
　　陆太尉看着那个站在火光中间的身影，嘴唇颤抖着，被木头爆裂的声音压住，他又吼道，“滚！”
　　“离了陆府又怎么样，看薛老爷放不放过你。”大夫人心里一边嘀咕，一边殷勤拍着陆太尉的背，“别气了，还有言儿嘛”
　　陆太尉想到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只觉得更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