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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尾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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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青色的淡雾浓云在低矮的天空郁积弥厚,□□的闪电摇指劈进十几尺高、深灰的巨浪。高卷起又撞下的风浪里翻腾着狂暴的海兽,它们跃起又重新坠下,游入深海。此时的海面已逼近雨天,天海由瓢泼的雨水相连。在这样恶劣环境之中的海中央,两个穿着棉T、浑身湿透,神情狼狈的少年人在几被潦倒的铁皮船上抢收着渔网。黑衣一脚蹬着船头,另一脚抵着侧舷,双手收着网,整个人往后倾,重心没落在脚面里。另一个蓝衣服跪在船侧,腹部抵着床板,整个身子探出去十指直接套进网眼往上拉拽。虽然网里没什么东西,但他一直发出痛呼,估计手指被勒的够呛。黑衣一直用近乎呐喊的声音,振奋人心地鼓舞着队友:马上可以了,马上可以了!我们网住了,一定网住了!这么重一定网住了!
这就是艘没船舱的掉了漆退了休五百块换来的五米长小蓝皮船,此时虽然也在同一条船上,小蓝皮就像个分液漏斗被左右震荡,但我却是百无聊赖,在船尾躺尸似得贴着船板,后背靠着发动机被带的突突突抖动不停,一只手伸出船去泡在水里,用像抓着绳索一样的手型抓着水,就像一个在浴缸里泡澡的人把手垂在白瓷缸外。我本想翘着二郎腿,在这狂风巨浪中潇洒才是真潇洒,可惜,一旦做那么轻佻的动作,等船把我抛起时我就会来不及反应,屁股先着地,腿再从上往下做个圆周摔下来,屁股和腿都生疼。而把漫画书按在胸口是为了得空看两眼,我已经从第1页。看到了第24页。这书挺厚的,天气也挺不好的,我看对话不太方便,于是便只能自己揣测揣测那么几行粗竖线似的字列的含义。这次看的比较少,只看了三页,因为我还惦记着黑衣的那本《志怪者说》,那里面的插图和故事才有意思,但两位正在心急火燎的拉渔网的朋友,却当我一介书生扛不住海上风暴正颤颤巍巍的缩在船尾捂住胸口恐惧的祈祷着呢。我们至少目前还不信什么教,但此时祷告却都是绝对顺其自然又合情合理的行为。他们安慰着我喊道,别怕哦,我们的东西都绑在船上不会丢的,把人救上来以后我们就返航,你抓紧点别掉下去了。
放心哦。屁话,都是屁话,前几次我听着一模一样的话还心生触动,激动得手指都软了,抓不住东西,现在只觉得这是俩大蠢货。两位热血少年早掉下海多少回了,每次把他们给救回来,让我整个手指都酸了,还得自己再把漫画书翻出来找对页码再继续看,重复的动作做得我心生烦躁,每次都找每次都翻每次都掉,这漫画看的陆陆续续断断停停的,真的是让我不胜其烦。
《志……》——一个浪头把我颠上半空,话都讲不下去了。再请问一次啊,《志怪者说》你放在谁包里啦?我歇斯底里地喊出去。
怎么啦?黑衣大声的快速回了我一句,表情极为狰狞,幸好他没转过头来看我,不然我会很自责的。当时他的脸上杂糅着希望与畏惧,不过我知道这马上就会变为绝望与悲痛,脸上五官的生气都会迅速衰败。那个蓝衣也一样。很重要,我问你很多遍了。什么?你说什么?别管,告诉我在哪就行了,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
黑衣与蓝衣一齐怒吼,双手血淋淋磨破了皮在海水刺激下更为刺痛,终于将渔网带出了海水里。脱离了盐水的吸附后,渔网以也很优美的小抛物线的弧度来到了船上。渔网末端有一圈大磁球,此时此刻正互相紧相吸,让猎物无处可挣脱。猎物落地时发出啪和咚的混合音。咚是紧实浑然的肚腹部,啪则是湿润的一条尾巴。它像条绿莹莹的黑鳍金枪鱼,尖嘴圆肚像个梭子。好了,上一次我形容它是“鼓起的一片叶子,浑浊的一块翡翠。”
救不回来的,人都死了,都应该沉到海中央去了,不然我早救了。
不小心掉下船的是个白衣服,挺喜欢的一个男的,可惜了。
两个衣服现在都摊倒了,有点燃烧过度综合症的意思。这是我在书上看到的。挺绝望的,我也能理解,不过他们的神经放松了,我倒紧张起来了——又到节骨眼上了。把握不好时机的话,这俩哥们儿就会给水给拍晕了,呛两口水到鼻腔,那可就没人陪我了。
我死盯着海面,有个浪正在阴险狡猾的潜行着,它会钻到船底,然后高高跳起,像怒发冲冠的酒客先翻一张饭桌一样的把铁皮船掀翻,我就会被做个三百六的转体,俩衣服。然后就好像扔铅球一样地被抛出去——浪来了!果然我开始做个转体,头低脚高血液倒流,感觉有点清醒又有点晕。此时,我正面朝上,虽然可能会被雨水打进眼睛,但我还是目不转睛的看着:绿色的鱼儿裹挟着渔网欢脱的越向大海,一黑一蓝则像从水枪里喷出的水流一样舒展自由,他们如踮脚环着手臂跳起的专业芭蕾舞演员飞过灰色安哥拉兔绒幕布似的划过云层丝滑的天空。而雨点的闪光则是俏皮可爱的光斑。然后我打了个响指——收拾了所以没打响——不过打不响响指没所谓的啦,随便做什么或者不做都行——时间开始倒退。
船下那海的触手被它收回,顺便拉回了小铁皮船,另外,被白色尼龙绳绑着的几个伸出去像船的腿儿似的包裹也被收了回来,正往下掉的两位则像被拎着脚脖子似的提起来扔回船里,船头转了90度回到了水平,下陷了的船尾重又突出了水面,倒流的水劈成两半果冻似的掉到海下去了。其实我可以更早点倒退时间的,不过这转体有点像坐过山车,很刺激,三分钟才能玩一次,我等很久。
狂风呼啸人哀嚎,俩人才刚如梦初醒般地翻出渔网捞人,任凭浪打一片片水在他们身上却不为所动,颇有决心和气势。他们再一次开始彼此鼓劲,我也再一次按部就班的地颓丧躺浴缸,单手抚心口。
谁都不记得,谁也不相信。以前我尝试劝说他们坐下来好好抓船板,做点有意义的活计,可要在短短几分钟里打动两个赤子之心如火烧的人难,真难,随他们去吧。
再不告诉我来不及了,快告诉我!
抓牢——什么东西?什么意思啊?
那书!那书!《志怪者说》!
啊,再等会儿再说!
于是我就忍耐着,等会儿。然后我又把手垂到水里,把漫画书翻到了第25页,可惜没抓稳书飞了出去。闭目养神了一小会儿,耳边的那些号子也都给忽略掉,突然一阵翻滚的失重感将我唤醒。
靠!这浪也没等等我!
世界在倒带,热量从云传给太阳,两位兄弟又和时间一起抹掉了一切新痕,退回到了三分钟前的一切与一切。又开始找网。
隔板下面隔板下面,好了好了,快拿走。我还没躺下就嚷嚷。算算他们的时间,应该只听到我没头没脑的讲了半句话。
《志……》——停顿了一下,做次深呼吸——《志怪者说》!那本书!仓方落水前告诉我他在里面夹了东西!在哪儿?书在哪儿?
包里!红的!大层!他夹了什么?
我再没有理他们两个,换了本书捂在怀里。他们已经快收好网了,我迫不及待想在船翻之前翻开看看,于是就提前倒了时间,《志怪者说》想飞回红色的包里,就仿佛有个力在和我抢东西,但我执拗得很死拽着它把它留在了手里。真想不到还能留下来。
嬴鱼,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
鲑,鱼,其状如牛,陵居,蛇尾有翼,其羽在魼下,其音如留牛,冬死而复生。
鹿蜀,兽,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
好了,我又躺下了,多无奈啊,我手一直在海里拨撩,在海的皮背上挠痒,手上有一点动作几次要冲动,不过都悻悻收手了。他们太辛苦,一次次地徒劳白费功夫,只是在死之前的三分钟里无数次徘徊。我并不期待我这样一次次倒退,能让他们有多少生机,反正他们从不做有什么大不同的事。我只是想听听他们的声音,看看他们活着的样子,陪我一点点打发时间。他们如果落海了将会很快溺水而亡,我水性不好,泡在水里也坚持不了多一会儿,也将很快迎来生命的终点,即使能勉强活下来,独自漂泊在海上也不过就是换种死法,而且还担心什么大鱼把我当做饵料给吃了。我就是想把船上几本有意思的消遣书看完,再顺其自然的发展吧。本来每次多倒退一会儿,我看书的时间就能更充裕,可惜我估计仓方差不多就在他们撒网的时候离去的,所以不能再前了,如果我再多退一点点,让已经死去的、失去时间线的人又重新拥有时间线就违背了我的原则啦。大事小事都是事而已,发不发生无甚所谓,但是生死的区别在我这儿可就大了。不然的话我们可以直接回到三个钟头前,回到出海前。
那样的话就一下子跨了四次不该逾越的界限,真是太过分,想想就自责。不过,难道我真的不害怕死去吗?海水灌进我的鼻腔时那种钝物感和窒息感会让我多少痛楚?我越想越激动,手在水里泡得发僵,隐隐有控制不住的趋势。欸,太激动了,有什么大不了。
我呆愣得躺在船尾,热情而精力旺盛的发动机还在突突突的推我。这一刻我觉得再这样循环下去无甚意思,于是便把手从海里抽出来,把湿漉漉的水擦在身上,心中存了些消极的念头。《志怪者说》也摊开了被死死按在我的胸口,我巴望着我能以衣代眼就这样刚好稳当的看书,不过反正我只是随便想想而已,怎样都无所谓。咚的一声那条鱼又被捕了上来,这次整体色彩显得更为鲜艳,就是尾巴上有墨绿色的一块大斑。他们热热闹闹的吼叫然后又是一瞬间的被失望击倒,也咚咚得倒向了船面。闭眼吧闭眼吧,就这样那个不可挽回的节点要来了。
“海中有一妖曰大风,好着轻罗彩,”我吟诵着刚刚看到的两句话,想想这妖怪的样子,在海里穿着轻纱罗缎想必看起来是相当的飘逸出尘。哈哈可能看起来就像凤凰鱼。不过妖怪也会自己做衣服穿?怎么做的呢,妖怪们自己身上不是都有鳞甲,何必多此一举穿件不贴肤的衣裳。哦也对,他是个埋葬与超度横死在海里之人的水妖,做如此悲伤的事情穿点让自己高兴的衣服也是好的,也是个有意思的妖怪。
我把书直接丢了,两件衣服看着我疑惑不解又满是遗憾,我尽情地舒展我的四肢以手作桨扒拉船下水。这次我的手又碰到了一片飘在水中间的海草,天哪真是怪事这次循环怎么处处出我意料,我愤怒的捶击着海面。
三分钟转眼又到了尾声,我并拢了食指与中指,要动作,却有一双手将我的两指折回了掌心,用沾满海水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轻点。我回过头,目光进入了他。
海中有妖兽,身着轻罗彩,水从他湿漉漉的的耳边发低落。我再并拢无名指与小指,雨滴的坠落就像鹅毛的飘落。
我扒在船舷,伸出冰凉的手摸索他的眉骨,然后探出身向下望去,看见深色的海水下一片阴影,恍恍荡出凤凰鱼鳍般的飘渺轮廓。他拨掉我的手钻进水里,然后又重新冒出上半身来。
仓方。
他的脸上用红颜料绘着奇怪的花纹,眼下紧贴着下眼眶了绘了一条深红的线,头上装饰着红珊瑚,轻质罗纱衣盖着锁骨和肌肉,显得妖冶又阴险。他的额发被海水浸透紧贴着脸,浅色的头发上淅淅沥沥的往下滴水。
仓方,是仓方,他在这里,还在水下化了个妆。
呵,真怪,是循环太多次的副作用。对吧。
“你哪位?仓方呢,你埋了他吗”
我吹着口哨不去看他,紧张地注意是否有任何浪钻到了船底下,我知道了,时间越是靠近,我的消极念头就被冲的越散,还是比较想活着。
“没有,变成水鬼了。”他眨了眨眼,跟我打趣。
一个浪头打过来,直接将铁皮船整个儿压入了水下,黑衣和蓝衣还没有回过头看我一眼就被翻过来的铁皮船罩在了水下。仓方钻入水下抱起我把我拖到了水面,他身上的绫罗彩衣在水中漂起,像朦胧的雾气把我笼罩在中央。
“你?你是?一条人鱼 ?你还能换腿!”
我搂着他的脖子被带出水面,刚一不小心在水底下睁开了眼睛,盐水刺激着我的眼球痛死啦,但还是让我注意到他的下身居然是一条长长的灰蓝色的鱼尾,每片鳞片都有着精细的结构纹理。
“手拿开。”他把我的手推开,淡淡的说。
额抱歉。
幽黑的海水下两团黑东西在动,是黑衣与蓝衣要逃出水下,可是他们上行到一半,呼吸的气泡还没有上浮到水面破裂,他们就已经逐渐停止了动作,静静沉入海底。
“谢谢啊,但是手放了吧。他俩都沉了,我也就这样算了。”
他沉默不语,海水在他肩膀周围波动沉浮。
他垂了垂视线,望向海面,仔细的凝神思索着,于是墨蓝的海水突然凝结成一股又一股的组织,向上突起着,把船翻回了正面,而两个失去意识的昏迷的人,也被通天的水柱给高高举起,又轻轻放回。
“看着。”他把我的双手搭在船沿上,游到靠两人更近的船的另外一侧,挥举起双手,这时,两个人的鼻腔里都钻出了两股细细的水流——应该就是他们刚刚呛进去的水——细水流缓缓的飞起,又流到了海水里,两人的面色也逐渐的红润呼吸,轻缓平稳了起来,只是依旧昏迷着。
你救他们干嘛呀?他们都要死了唉,算得了得了,你也算是一个剧中人,人救人很正常,只要我不要动那些奇奇怪怪的能力去救他们,应该就不违反我的原则吧。可我等一下怎么跟他们解释呀?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游泳技术把他们给救上去,我的天哪,但是如果要我和他们一起装作晕倒在船上,然后什么也不知道醒过来的话,把我们被救变成一桩事件奇案吗?就是一直躺着太无聊。
“能帮我捞下书吗。我觉得现在还来得及找。”
“不去。”他沉进水里从船下游到我这边来。
“你走了吗,又有人要埋了吗”
他侧脸望向远方的汪洋,鼻尖的水珠折射出光芒。过了一会儿,他折下头上的一截红珊瑚,放在手心转过来对我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会上来吗。”
“这个还要有理由?”
他嘲讽的笑了两声,手中的红珊瑚开始蠕动起来就像虫子一样的纷纷爬动,然后随着海上咸腥的风就漂浮在了空中,我想躲避,但他们却迫不及待的钻进我的鼻腔和嘴巴。
“什么玩意儿!”
“别怕呀,你不应该会是担心这些的人,不是已经打算长眠大海了么?”
“你真的是烦。”
他停顿了一会儿后说:“虽然作为人我只经历了短短十几年,但是因为每一息都变得很珍贵,所以它已经让我充分享有了欢愉,我已经得到了满足。我原本想事情应该有个结束了,我不应该再回到海面,但是我…
“什么?你突然变身了?”
“额——其实差不多。”他突然笑了笑,中途停止了讲述,攥起一小片水看它滴落到水面。
他凫了两下水,就沉了下去。我也放开手。把脑袋探入水里,那些红珊瑚不像由珊瑚虫组成的,因为那些红色的小虫子,似乎在源源不断的给我输送着氧气和其他的一些什么东西,就连我睁开眼睛都不觉得刺痛。海洋广阔深邃,但是又阴暗。虽然海底没有点点星光,但此刻我恍若正奔向浩瀚的星空穹顶,奔向那片广袤无垠。我能够看见一些小小的物件儿缓缓的向上飘去。
我正倒插在海水中呢。仓方让我抓着他的肩膀,他动一动尾巴就径直游向了海底下面去。这情形可实在是太过令人害怕了。海底可不比陆地,四面八方任何一个角度都有可能有无数的生物摇曳,它们喜欢成千上万只一起出动,他们其中有的有电有的有毒,有的长得像摩天大厦,不比陆地只要顾着自己的前方和一些相较之下不算庞大的动物就行了。我闭着双眼紧靠着仓方,就当做再过漆黑的山洞。罗曼轻纱舞在我左右,好像我正在跟随着一团红云前进。
周围的水压逐渐增大。不过增了一点之后又会自动的再减一点,我不至于被压扁。
当四周越来越暗的时候,他举起他的双手便飞来了成群的水母。发出淡淡的白色荧光水母一直在前方照亮着我们的路。这些水母群一直环绕着我,它们带动的水流呼呼呼的暗暗流动。海底有一个大峡谷,峡谷里的水比周围都暗了一度,好像一片海中的海。这样的地形应该很适合庞然大物史前巨兽什么的居住,看到这个我是有绝对的深海恐惧症的。虽然我曾经把这个比喻成奔向天空,但在天上可不会有这种有危险生物疑似存在的顾虑。仓方径直的穿了进去,黑色的流水似光流经他的身旁,隐去一些显出一些。那些水母到了峡谷以后就都各自找了位置,停留在了崖壁上,峡谷就像被碎钻妆缀的黑色礼服。他带我穿过了嶙峋的石壁与热岩浆,到了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洞口,它这个山洞像一只碗一样倒扣在海面上,四周都被海水包围中间却有着些许的空气,也许还有一个通气口吧。我从这里探出头去,发现石壁上紫色和白色的水晶一簇一簇的生长着。
我攀着石壁的一处水晶,浮游在水面,他又沉入了海底。不一会儿冒上来了一只鱼,竟然就是那里浑浊翡翠般的大胖鱼。鱼一直在我的身旁游来游去,不怀好意的。这时,仓方又浮了上来,丢给我一块贝壳,让我用贝壳割下水晶。
怎么可能?你认真的?我手里拿着着贝壳十分不相信,换一个新的角度把手搭在上面,没想到搭着的那块水晶却突然断裂了,贝壳就好像切橡皮泥一样的把水晶给切了下来。水里的鱼欢欣雀跃的跃起,一口咬下了那块水晶吞到了肚里,然后就沉入水底走了。后来又陆陆续续的来了好几只。他们都这样一个人领一块巨大的水晶吞到腹里,便离开了。这是什么,海底快递公司啊?
“你切水晶要干什么?走私吗?”
仓方把手搭在岸上撑着下巴颏,“它们最好的用途并不仅仅是观赏而已,等下带你去。”
而我突然知道他为什么说话总是要这么轻了,因为在水底的时候,真的是每个人的听觉都会异常的敏感,因为水传某些声音真的比空气好太多了,虽然说听起来有点变形。原本我在水下不能讲话的,但是那些红虫子给我的氧气好像给我的整个身体周围都包上了薄薄的一层,让我在开口讲话的时候水不会灌进我的声带。在水里讲话,只需要轻轻的动下口,你的声音就能传到很远到了对方的耳中。
用水晶重塑她的身体,给她做个雕像?
他笑了。
我们择路前往海葬地,那是一堆陆上人的在深海里某个尸骨留存的地方。仓方很乐意将有关他的目的地的事情娓娓道来,我想一路上的海兽都很乐意听听这样的故事,只不过这海又有个坏处,在大部分的水域都无遮无挡的,除了几尾拇指大的小鱼没有谁敢明目张胆地在一旁偷听的。
珊瑚的四肢在萎缩,细长的白色石头生出叶脉细枝和粉红的软体,被水流吹起突然抖动,附上一层浅灰的鳞甲后摇尾而去。从前海妖也是有伴的,她喜欢给那些离去的人们立下无字碑,像陆上的人给陆上的人那样。她也就死在海葬地,那片鲨场。每一块墓碑都都变成了一条鲨鱼,青色的鱼围绕她旋起一阵风,最后由一尾皱鳃鲨戳破她的血管放干了她的血。鲨群一口一口的撕烂了她的皮肉,拆分吃下肚。也不知道那些留在鲨鱼肚子里的手骨对它们有没有害,能不能消化得了啊。
海葬地就直接铺在海下一块平地上,从沙地里长出的海草都长了几米高,盈盈无骨随水流暗暗飘游。幽幽的不知道谁发出的光四散游动,另外水里也飘了些模糊的沙尘死物。我们走进海葬地,还有几条小鲨鱼在这里游弋。赶走了小鲨鱼后再往里走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光球浮现在眼前,球里面是一些模糊的被水给冲刷干净了的肉和骨头,大概是肩膀上的锁骨和一些断裂面里冒出淡红色的血水的的大骨头。我默默看着眼前的景象,看向仓方,而他虽然好似熟视无睹,但终于还是庄重而敬畏的向那片现场游去。
他说的故事都是即时故事?有点变态。
“当一个人失去什么,他会用以前的记忆来取代现在的焦躁,但是我更愿意用新的回忆在创造新的欢愉。不过当我现在又一次看到她的苦难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才发现我的时间竟没有前进一步。我来的已经太迟了,就连再一次面对这样的时刻,都已经是从一切都崩坏之后开始的。”他像念咒的海妖窃窃低语,轻轻吟诵。
一尾尾的吃水晶的鱼此时终于赶来,它们排成弯曲萦游的长链把一株株的水晶吐出在仓方的手边,而仓方也开始举起他的双手,撩动着手指施展法术。水晶变成了一个一个光源,晶莹剔透的发出一点柔和的光,然后它们融化了,就像热岩浆一样的漂浮起来,塑造成一点一点的形状开始附着到尸骨之上,骨头也在随着岩浆的变动而不断调整的位置,在这样一样美轮美奂的场景之中,那一堆水晶的热岩浆逐渐的显现出了人的形状。她就像一个透明的水晶玻璃娃娃一样,只不过中间贮存着一些白色的骨。
是琥珀。
海水逐渐冲走她身下的沙子,琥珀沉入了泥沙再渐渐被掩埋。就像完成了一场葬礼,为她敛容,将她尘掩。
我更觉得我是陷入了某种宗教仪式,既然这个活动已经与死亡与掩埋这样的词语相关联,他的未知目的令我恐慌。
他静静地跪着,沉默着。忽然埋骨处的沙子有一处开始松动,竟然钻出了一小尾红鱼。它开始放肆的游动,但仓方十指一动他就被热岩浆包裹了起来也成为了一块琥珀。
“这是什么鱼”
“一尾红鱼”
“要这么敷衍?”
“呵。”
海水又开始缓缓流动,缓缓流入,但是忽然间流的越来越快,就好像海底刮起了狂风,即将要把我给刮倒,我尝试着让时间倒退一下——我暂时接受不了如此大的狂风——但是却毫无作用,逐渐逐渐地海草开始疯狂的舞动,一切的海水,一切的景象都变得扭曲,我仿佛又至于天地的星空之中看不清什么,只有无尽的黑色和一些光点。罗衣鳞片都被大风逐渐剥蚀,融化在了深海中,他伏倒着跪在地上,额头贴在海底仿佛失声痛哭,勉强支撑着,逐渐变回素衣白衫有着双腿的人。纷乱的黑与光中有一点红色向我游来,它击中我就像冰雹砸中我的身体。直到现在一切乱象才终于平静了下来。
这里已不是鲨场,积沙成石成了另一幅景象
哦,时间的大风。我的手从落水前就有的僵化感现在才终于消失了。是我在船上最后一次躺浴缸时倒退了海下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