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世界颠倒了》肉石吊颈

3、忘记掉了

　　厚积的云层碎裂，片片坠落成纷纷扬扬的雪花。四围积雪弥厚的针叶肥厚雪松群集围成一个圈，拢起我与一片空地，林层叠嶂，互占错位的空隙，请君入瓮似的邀请惨败刺目的光线。
　　白雪皑皑，尽地为松软与荒凉，鼓起一个一个小丘。雪地中我坐在一张红木的高脚椅上，它有细长纤薄的椅背和积垢于木质结构上的乌黑老渍。
　　画架上歪斜地夹着一张未完成的画，油画。手中一只毛质柔软、毛色淡黄的画笔。我的左手小臂上有个被切开的正方形伤口，切开皮肉之后我难得没把小刀掉到地上。里头模糊渗出血和黄色油脂、浊白死白细胞的混合物。毛笔洗了雪，勾带一点雪晶，戳进伤口搅一搅为画中女子画上眼角边泛红的皮肤。她的长发油亮柔（顺）滑，脸蛋与肩头圆润白皙，嘴角含笑。只缺我再为她画上一双清澈动人的眼瞳。
　　没有颜料了，来点儿。右手垂下，笔身敲着挎凳一响一响，声波的震动如泻落的洪水哗地四散，冲至地面溶了表层的雪，一地的雪丘迅速消瘪，从中显露出各色结块的隆起毛皮。死去的腹靠地的北极熊、一堆切开的大北极鲜虾、两只剥开黑皮脂层掉到地上的帝企鹅、拔掉斑斓羽毛被从长脖颈处绑到一起的两只丑陋的蓝孔雀、几尾刮掉鳞片的银鱼、一摞切烂的肉质海草，流出脓化的绿汁水……林林总总各种物体都有而被切出的正方形取色口，自然的万物给我的才是最接近自然的，最生机、最美丽的颜色。
　　画家笔下的世界是内心色彩的流淌，它从我的笔下流出，覆盖到平平一张纸上，从此不再回来，只在我心里留下未绘的半幅残像。绘了柳叶眉，我忘了她的眉；绘了朱砂唇，我便（就）忘了她的唇。画家笔下的物是寄情寄感的虚幻，它汲走了我的所思所想，我的痴狂冲动，我心空泛虚渺，绘画工作愈发机械，脑中只余下一双明眸与一丝剩下抹地用的情绪。
　　等转绘了最后一双眼睛，燃尽最后一丢情感，真不知道何去何从。最后一步了，它将是最美的一部分！
　　我发狂地从椅子上跳下来，扔掉画笔，扑到一旁的雪地，用双臂，四肢和头颅动作。四肢聚拢，伏在地上，再大大张开以此铲开积雪，再跪到一旁用双手刨雪，用小臂推开雪。雪下露出灰色的垫面，我掀开石板，板下是湛蓝的水平面，我双脚分立卡住洞口，探出双手下腰去摸鱼。水面顿时浪花四溅，我高举起一只篮球大的鲎。这东西俗称三眼恐龙虾，浑身布着青灰与棕褐色的层层硬盔，腹下两排密密麻麻孱动着的腹足把我给恶心坏了。我把它扔在地下，抽出小腿上的刀，一刀割开了它的头部，像抓着两个三明治一左一右捏在手里，用力挤出粘稠的蓝色血液。这样珍贵的颜料我不是独享者，早有人类从它的心包里取血用。但我的更新鲜，更有鲜活的生命气息。它还未完全死去，而它的生命精华都溶于了流出的血液中。
　　我莽莽撞撞的冲回艺术根据地，双手撑着跳上椅面，把找回的画笔在嘴里反复舔舐，在小臂上擦拭几番，饱蘸三眼恐龙虾的珍血，马上就要将那美丽湛净的蓝涂上画布——
　　我需要油，这样才能保存得久一些。脚尖在地上摩擦，扒开一层层雪雾，我的目光在一具具各异的尸体上停留，鲸油、海狮油、企鹅油，谁将有此荣幸携最后一涂一抹的蓝停留在她虹膜。脚尖触到了某个柔软的固体面，踩了踩，居然凹陷下去了一点。低首俯看，椅下的雪面露出了掩埋着的另一具动物尸体，她的头发油亮柔（顺）滑埋在雪中，脸蛋白皙圆润，嘴角含笑。她阖着双眼，眼边泛红的皮肤上开了一个正方形的取色口，泛出油脂。
　　我用画笔搅拌了她的取色口，提笔继续作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