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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朝太阳挥手 ...

  •   几十分钟前落下去的太阳,四周有鲜红的火烧云,人们就指着它教小辈识色。
      我向东边跑了很久,周围事物的高度逐渐降低,到最后只剩下亮白色的月光下黄白的草地。再往前几百米,一棵棵树木拔地而起,使土地高高隆起,带出许多混着草根的浮土。有条小河浮在树下低洼的地上,他像是被巨人的长手杖犁出了一道沟,两岸堆满被挑出的灰黑碎石片。河道里冲下清凉的水,我跪在石岸上 ,膝盖支在石头之间的空隙上,以免它硌的我膝盖下疼,双手撑在浅水里,握着细沙,整个脑袋埋进河里。好在我耳朵里还有些许空气停留,它们奋力往外推着水流,但我耳里却尽是它们踢踏的脚步声。浮力托着我,而水的湍急又忙着要冲走我这些感觉。我感觉飘了起来,几乎要双腿一蹬翻进河里。我回复身体,双手从下巴紧贴着脸抚到额头,把水都汇上头发,再向后仰着头,大抓着头发,挤出哗啦啦的水。
      中层的水混合着细小的黑色颗粒,往下缓慢游动,我俯身照影,背景很晃眼,漆黑天幕衬托下的月光异常刺眼,我眯眼仔细分辨模样,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黑色盖着我的鼻子和两片脸颊。我及时的想我不过一只小动物,有多大的斑点都不会有丝毫影响,我应跳脱出来无需为此事费脑筋,更何况这只是块迟早会褪走的墨迹。我的手抓了一把沙反复摩挲,小石子的棱角刺得我的手心细细痒痒的麻感,冲缓了我的羞耻与愤怒感。在我难以马上辨别色差的时候,水层中蜿蜒留下一条明显的深色水痕,不断向周围扩散出朦胧的色彩,接着一条深色的竖线弯曲舞动着,随水面飘下,带着大块大块的暗斑齐头并进,紧跟着便从上游铺天盖地地下来一大片深色水域。我慌忙捧起一抔水,踩上绵软的沙,大步迈向草地,水珠一路滚落,我就把双手举起对着月光,水纷纷从我指掌间淌下,沿着小臂钻进我的袖子里,还有的大块掉落在地上。有的残留在我掌纹里的水反射着月亮的光华,折出它的光彩,使我沉溺于那猩红的月辉。
      余光瞥见一只小熊摇摇晃晃走进树洞,不一会儿我打算原路回去,洞穴中却传出轻微的呻吟声。我快步滑下坡去淌着水过河,捡一根又长又硬的木棍,一时冲动到了洞穴前蹲下身去往里看,却只和一个看起来很落魄的男孩对视,明暗交错光影层叠的打在了他的脸与身上,亮的地方是他的眉骨颧骨鼻梁和肩头。他的皮肤很光滑,脸上的伤口流着血,像涂了红药水,一条腿受了伤,得用双手托着才能移换位置,让我钻进了树洞里。
      别靠着我,挤。他别过脸,拇指托着一个小墨瓶,里面是深色的液体。
      靠下靠下,挤一挤嘛,不过几个小时你就这么落魄了。我只支开身体离他远点,把地方让给他,他却毫不客气的靠过来,让空间变得和之前一样挤。他没有理我,但分点树洞给我,总算是他慷慨。我看他虽然不想理我,但应该不是责怪我,而是伤口让它吃痛,他虽然尽力忍着,但总是深呼吸,仍有轻微的没有办法压抑的喘息。
      你被演讲厅的人打成这样吗?不是。他的手指按了按脚背上那一块脱了皮肤,露出肌肉纤维的伤口四周,是闻讯来堵我的警卫。他讲话时低着头,声音也向下摔去沉闷不清。
      这是红色,我稀罕的颜色,我直接就伸手覆在了他的伤口上,他只颤栗得不停。直到我把手收回,他就打开小墨瓶,把里面的液体浇在了伤口上。我只是碰着没有按。我对受伤流血这样的事情并不熟悉,人们都不容易受伤,也不敢流血,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触犯法律,一切红色的可以染色的东西都是禁止的。
      没事。他的鼻翼和额头出现一层薄汗,眉头不由自主的皱起。你手脏。他那墨瓶里是血,他用血冲掉脏物,现在又在用力挤他自己的伤口,暴露的肌肉四周的皮肤翻起,翘起的缝隙里积出一点点的血,他再把他的小玻璃瓶装满了血。他挤血的时候固执的要不发出一点难受的声音,于是就死死的闭着嘴巴,肩膀和腰都紧绷着。
      我不想去外面吹冷风,于是就在旁边咿咿呀呀的哼唱,他扒着我的肩膀叫我住嘴,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弱的张合。你别吵,靠过来,抵着我。我扶住他的双肩,他虽然体温有点下降,但是毕竟还有几十摄氏度,虽然骨头有点硬,但找个好角度就没问题,我在他旁边昏昏欲睡。
      早上六点晨禁(政府禁止人们看到五点初升的红日,那脸盆大的红色混球是不祥的征兆、死亡的象征)解除后,我去听了三登陆黄岩演讲厅里的一个学术报告,礼堂用金黄色的帷幕装饰,就像饿了很久的人的脸色。我直到走到目的地,才发现这是一个少年人的关于二十公里外一条红色河流的发现的发布会,海报上少年人双眼皮的丹凤眼又大又没神,头发质软,凌乱的调了好几个尖,而他的皮肤就像把白的黄的粉的粉底一起搅拌后还没混匀就涂在脸上似的,也像头发一样冒了许多尖。我去网上搜索他的资料,因为没有名字,所以只好在人物索引里选择全部区,脸消瘦,皮肤甲型,黑头发之类的项目,最后得到的链接里也只是证件照而已,这一张张脸下都没有名字标记,没办法习以为常。
      用红笔写名字会死人,每个人都必须把自己藏好。即使是个代号也可能成为名字,所以应杜绝任何除你我他之外的称呼。我进门的时候这个简短的报告已经到了尾声,大屏幕上放着令人触目惊心的红色河流的图片,这个机器是全镇唯一一个经过特批仍显示红色的机器,那位皮肤怪异的少年人正站在讲桌前认真严肃的作讲,他的PPT应该已经经过简短却严格的检查,不过既然简短,也有很多次负责人懒得检查,只粗粗得放映了一遍,连鼠标都没有亲手动。我穿着从头盖到尾,只留两眼和左胸前用来展示证件的三个窟窿的黑色大袍,从侧道走上最高排,所有人注视了我五秒钟后就转过头专心听讲报告了。没有一个人有少年那怪异的皮肤,为了不易受伤与防止流血,每个人从小就往身上混着鹅油膏涂药,这样会让他们全身的皮肤都增厚,像青灰色的甲壳,这也让内出血变得很难诊断。这种皮肤到了青年时期就会老化龟裂,让他们像只沙漠大蜥蜴,所以人们总是早早的求婚觅偶,因为一过青年他们的皮肤就会让他们十倍的丑陋不堪。我没和他们一样,我喜欢光滑有弹性的皮肤,于是我声称得了红斑狼疮,为了不让红色惊吓到大家,把自己戴了起来,有激进者曾想把我烧死,因为我有杀人的天赋,但我说没人会愿意把自己的脸抓破,就为了取点病变后的色素来杀人,不划算,再说脸皮那么厚(大家都以为我也拥有厚铁皮一样的皮肤),抓也抓不破,于是我就活了下来。要让自己流点血可确实不容易,政府禁止任何刀具的售卖,只卖给富人们一些钝刀子,还要不定期对家里的刀子进行暗访与盘查(他们通常伪装成水管工),观察刀子是否被人把它们偷偷的磨砺擦亮。人们不允许养宠物,野生动物也很少见。鸡鸭猪羊等的养殖与加工场也都是政府产业,政府工作人员严格的把控安全生产,坚决不浪费每一滴血,把他们全都向封埋石油一样的通到地下十几米去,没有哪个预谋者愿意到那里取血,所有的染料墨方严禁出现红色系染料,包括葡萄之类的也都禁止出现,防止民众私自调配。矿山或平常山脉中的红色石块也都得要用硫酸给泡化了、变色了或上交政府,要么就是拉起封锁线。所有人万一谁发生流血事故,必须马上打开录影设备记录,以证明自身血液的流向安全,并且得到及时的医治止血,不然就可能被压进红狱,饱受一地鲜血的折磨。这里没有红色的烟盒,没有红色的花朵,所有红色几乎都是日与火,政府首脑曾用光在墙上映出一个重刑犯的名字,发现他始终活得很快乐,于是才未对火光下一禁令但他仍然不喜欢产品中出现电子的红色。
      台子上的人终于做完了报告,把鼠标滑到某张PPT调出来一个视频,然后一直静默着,底下人声渐响议论纷纷,他最后一出声终于引爆了人群。我叫桑榆。他慢条斯理的说完。人们则在瞬间被引发了爆炸性的议论,他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他的名字,他想死吗?在座的说不定就有人私藏有红色颜料的,公示自己的名字就好像蒙眼走上高速。他点开了那个视频,左下角打了两个红色的大字,桑榆,内容是一个可爱的幼童在厨房吃巧克力,正在把满满的榛子酱涂抹到脸上,孩子咧着嘴笑露出没有长齐的白白的乳牙。拍摄视频的母亲亲昵的叫着孩子的名字,桑榆,桑榆,笑的手抖,视频左摇右晃的。我默默的在人群中,忽然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桑榆,而他走到了舞台后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不知哪得来的寿司刀直接划开了左手手掌,拍在屏幕上用力一抹,划出了一道弧形的长痕,一道鲜红色的长痕。抓住这个疯子!演讲厅的负责人正站在后台,他号召大家一起动手,如矫健的恶狼跃上山坡似的扑向他。先走了。桑榆愉悦的朝我挥手,从窗口跳进控制台,打开门马上跑了。
      忘掉那个名字,孩子,你最好这样。一位女士急匆匆的路过我,用粗大的食指戳过来,扭头来警告我。
      桑榆靠着洞壁闭目养神休息,我就问他伤口怎么办?会死掉的吧,他嘴角上扬依旧向后靠着闭着眼说,死掉没关系,在死掉前把事情做完就可以了,我说你要干什么?搞革命吗?我准备了两个月,看了很多古书野史,也做了试验,红色并没有那么可怕,用红笔写人的名字也不会杀死别人。那你用什么做试验,我狡猾的问道,一下子越过他,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小墨瓶,擦下几根头发,拔开瓶塞蘸了点颜色,我来试试,他放松了脸上的神情,显然他只是对我抢夺东西感到意外,并不害怕我手里的红色颜料和他的名字。不过也有可能是假名字。你拿什么做的实验?我问。鸽子,牛,鸡之类的,我给农场和养殖场都当过帮工,我从每一种我照顾的动物里选出5只取了名字偷偷的称呼他们,在他们大概明白他们有了名字之后,我就写了他们的名字。可是他们只是动物,有很多情况和人不一样,他们还活着吗?我说。有些死了,它们到了出栏的时间,我也写了很多遍我自己的名字,我现在很好。我撅起嘴细细想了下问,也许哪里出了什么差错,比如次数不够多,如果你让大家相信红色不会杀人,但如果这只是你的失误,让人们都死伤了呢?
      这种问题是给不出答案的,存在可以被证明。不存在却不能。
      他没有回应,无法反驳。他有气无力的答道,不用让他们相信,就算只是要红色短暂的回来一次就可以了。让红色回来,我最早的记忆里,晨禁时,东方初升的红日,红光淋漓,洒向大地万物辉映,但这样摄人心魄美丽的颜色,甚至就是我身体里面的颜色竟然被完全的剔除掉了,网上说红黄蓝是色彩三原色,这个可恶的又可怕的诅咒,竟然屏蔽了我眼里三分之一的色彩。也许我在伤害别人吧。他歇了一会儿,突然亢奋的醒过来自言自语道。那就看警卫和我哪个更快了,其实我有比这更疯狂的。他想来个大动作,但腿脚伸展不开。我就钻出了洞穴,给他搭把手,他出来后,把他伤腿的一侧靠着我,毫不客气的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整个人压在我的身上,他指着路我们就往林子深处走。
      几个月前我和小组一起去考察的时候,发现了那条红色的河,我就在防水夹克内层口袋里,装了一片大叶子,灌了一口袋的红水,然后,他说。他踉跄的走到上游河边,把手伸进水底,搬开几块石头,捞出了一只湿漉漉的密封袋,如果天色再亮些,他就能发现这条河也变成了红色。我篆抄了这一份。他抽出里面厚厚的三本正方形的羊皮纸大本递给我,我看不清里面的内容,只用手指摸着它因为写了字而凹凸不平的质感。我把红水灌进自来水笔里用的。你抄了什么?每个人都在上面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名字?在政府办公楼当清洁工,和档案室的人混熟了当了副手,慢慢把名字偷出来的。由于没有直接视觉上的冲击,我的恐惧感并没有多少,我想他应该在很早就抄了这个了,而小镇的人们这几个月也挺好的。他一直看着我,当我看向他的时候,他反而开始细细的打量着我。你是说我脸上了,我回应道,上课的时候在草稿本上写了你的名字,被同学发现给举报了,管教训斥了我好一顿,出来以后,一个脸又长又扁的女孩,大概是女孩子把墨泼到了我的脸上,皮肤太厚了,把五官都挤到变形了,我分不清是男是女。他细细的听着我的声音,如释重负的和我说了。你是经常穿着黑袍子的那个,你叫了我的名字,你的脸上很干净,没有红斑狼疮。哈哈,那是我骗人的,你也一样,那个海报上的你可真搞笑。你介意我叫你的名字吗?不记得叫什么了,大概是因为没什么用的到的地方所以干脆就没取了,但是我应该不介意吧,你试试。小狼,我这么叫你吧。太随便啦。我和桑瑜说整条河都变红了,我们可以在这里打水的时候,桑榆却平静的回应我,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河水在变红。
      一起商量了一些事后,我用密封袋装了满满的红墨水和桑榆一起摸黑回到了镇里,一路上草茎绊倒了我好几次,桑榆更像是一个大麻烦,拖慢了我的一大半的行走速度,不过这样一个伤病挂伤的人是我革命的领导人,我可不能丢了它。我们到了街上一处茶馆门外,坐在长椅上歇息,月上三更午夜已经来临很久了,我重新套回了我的黑套子,找来剪刀白萝卜和打火机胶带等等等等各种东西,剪下我的头发,用来做粗劣的毛笔。幸好这里的夜生活不太繁华。我用小刀把小半个白萝卜削成萝卜丁,四周绑上一圈三四厘米长的发丝,再用胶带长条缠紧,最后插上小树枝,做成了好几盒小笔。而桑榆把萝卜削成了红酒塞子的样子,塞上装有红水的,找来的就像口服液包装似的很多小玻璃瓶子。我另外找了很多张纸裁成了小张,最后就像发餐具一样,以一支毛笔一只墨瓶一张小纸作为搭配,放置满东区的每个角落,地上桌上花坛沿垃圾桶盖上、停车座椅上、不要的玩具公仔的怀里、哪里都有,总共发出去527份。只要桑榆认可了他的名字,任何代号都可以是他的名字。
      东区正中央有座四面空的小楼,3层小楼顶端有个立式话筒,镇长常在这上面做演讲,与此相连的控制音响分布在每个10米的每一个角落,镇长的演讲不需要集会,但每个人都无时无刻的在参加集会。人们在蹲马桶看报纸时,可能会突然听见镇长从厕纸筒里传来的声音。为了爬上那座三层高台,他把绳子系在他的腰间,我先上一层,再拽着绳子给他借力,实际上我的力气不怎么大方,是他自己在苦撑着腿伤发力,他的手抓着横杆很用力,想分走一部分脚应该给予的力。他登顶后差点没掉下眼泪来,只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很狼狈。
      好高哦,腿不要打颤,我说完就下去了。他解开缠在腰间的绳子,坐在讲桌下手扶着胸口紧张的深呼吸。我有点累蹲了一会儿。南边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此起彼伏的恢宏史诗合唱般的声音。是镇有养鸡场里的雄鸡,集体在为晨禁打预备铃,再有半个多小时就是了。小镇一点也不算小,但小镇就像一个四分的烤披萨,重要建筑物都集中在披萨尖里,隔的也不算太远。我先全力跑上北区,用景观花坛里的石头砸烂了一整排商铺的玻璃,噼里啪啦的,但由于晨禁将至,大家都只处于观望状态,谁也不打开窗想来仔细瞧瞧。瞧了还得管,哪有那时间。变本加厉地,我钻进一两家店,把他们的火警全都找到,并统且按下,刺耳的声音,顿时冲破了当前宁静的氛围,与此相比我之前的砸玻璃仿佛只是以动写静。随着十几家相邻店铺的火灾报警连续响起,北区的大警总笛顿时铃声大作,呼天嚎地,可惜发出的只是闪烁的蓝光,反而有股清凉的感觉。这下北区的人都惶惶不安了。我于是怀着激动喜悦甚至于痴狂的情绪奔向了南区。由于穿过镇的一条河的地形原因,南区的尖端就像一个一个楔子恰好契进了北区与西区之间,和西区相比离北区反而更近。我花了十几分钟如法炮制了一场闹剧,全镇尖叫、惊呼、哀嚎,警笛、喇叭、鸡鸣、牛哞、羊咩一齐发作,充斥着小镇的音频频道。灯光飞舞间,已经着起了蓝幽幽的火。我的身体四肢都被一段又一段的短途奔跑捶得疲软,正当我苦恼于西区(西区那一片的夜生活是最为繁华的)时,他的总笛竟然被不知道谁给唤醒了,也在城镇的上空大吵大闹起来。所有人都匆忙地涌向道尚且安宁的东区去了。
      我赶到的时候东区的街道灯火通明,这些粗皮肤的人都停在这个街上很久了,有的人脚下踩着被踢翻的墨水瓶,红色半透明的水粘附在那硕大的鞋子的布面上,更多的则是把三样东西都捧在宽大的手里。
      桑榆的声音从东区各个被掩盖着的角落传出来,掀开盖子,顶飞浮尘。
      太阳不是邪兆,而是热量和美丽!红色是世界上最具有热情与希望与力量的颜色!我们所有人的皮肤下面都有着鲜红色,在内部支撑着我们的扶持着我们的就是这样的颜色——
      突然间雷声大作,这样的雷声把桑榆给劈倒了,他的最后几个字还没有讲完,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血雾,他的胸口冒出血花,然后整个人直挺挺的向后倒去。他没有从高台坠下,但正中的一声砸向台面,吊着电线的麦克风也哐当落地,让全区的音响发出咚的一声,然后一阵滋滋的杂音。镇长,那个留着精致小胡子的家伙,从演讲台对面船似的屋顶上爬出,手握一把冒着烟的金色手枪。我把手从胸口的洞里伸进去,慢慢抹了抹脸,旁边一位年轻的小姐,大概是小姐吧,她有曼妙的身材,而且也许油膏涂的比较少,皮肤还不是很不透明。
      你怎么了?她放下手中的纸笔,关切的问我,她的纸上写着的别的名字可以看出写字时手是颤抖的。
      我看着他突突冒血的时候好恶心,红色真的不好,快点清理掉吧,我说。
      所有人回家!晨禁快要开始,邪恶又恐怖的血日就要出来了!镇长转动的手枪从排水管道里滑下来,双手侧举旋转着挤入人群。警卫请在短暂的沉静后再来推走这个可怜人的尸体吧,可怜的人啊,竟然让如此多的人同时用红笔写他的名字,哦我这可恶的枪啊,我这最爱的枪啊!他把枪奋力掷向下水道窗口,枪就卡在了井盖栅格里。大家怔怔的望着镇长离去的方向之后,愤怒的把手中的东西扔掉或者掷掉。人群像流动的发霉芝士,从街道涌向四区深处,沾留了杂质在街道。
      我藏在树后犹豫着不想出去,有人就死在了高台上面,我知道他死了,但不忍心去看他死去到底仔细是怎样一副情状,他会不会脸上是一副滑稽的模样。全镇的灯光突然都一起熄灭,而人们则密密麻麻的蹲在一扇扇紧闭着的紧合着的窗帘的后面,像成千上万只笼里的小鸡,偷偷的在看着我。东方升起一轮红日,向天神吐露了鲜红的舌头,舔了大地一口,红光从张开的口里流出,远方的山呈现轻薄的粉色。红日吹出很多风暴,大风卷着地面格外猛烈,从天空掉下很多燃烧着的火球,乱哄哄明晃晃的毕剥地燃烧着。他们什么也没有燃着,只把高台变焦变黑一下子垮塌下来。麦克风在报废前一直收音着火焰燃烧的声音,我跑向高台的废墟,怀着悲痛与恐惧的心情。幸好我什么也没找到,也许他已经被火烧成了一缕青烟。我只在废墟里找到一朵不同寻常的鲜艳的花,这支花到我手上的时候还带着红色的温暖的火在它的枝身上燃烧,它的枝叶带刺,从我的手里汲取了新鲜的血液,滋养着它层层叠叠,瘦屈者的火红色花瓣。我怀揣着三本书和一枝玫瑰,径直向前走去,随便踢开路上的障碍,叮铃哐啷的。好吧,桑榆严格的按照计划死去了,我们知道活下来没有这么容易,如果他活着事情就这样解决了,如果他死了,我们就得拿纸和笔延长计划现继续往后了,我现场学了学骑自行车,因为爬后山实在太累。此时此刻我浑身都酥酥麻麻失去知觉,也不害怕摔了,几百米后就摇摇晃晃的开始爬坡了。
      最后的陡坡我只能自己爬上去,天空已经灰亮,穿过小镇的河的源头是一个巨大的洞潭,像一根巨柱拔起后留下的坑。我把玫瑰浸入湍急的水流,它就变为猩红的粉末溶解了,水就变成红色一片深色的水域向下游推去。这样染色应该很快被冲走,但深色的水却依然源源不断地从水源处留下,流向远方的镇。我跪伏在河边,双手撑着身体,把整个脑袋埋进水底,看见谭的另一侧有一个巨大的洞穴,数以万计娇艳欲滴的玫瑰长满了整片湖底,一群群又小又肥的金鱼在其中游曳穿梭。水流从他们的根茎与花片带出了源源不断的红色补给着需要,这就像是一地鲜血。玫瑰摇晃起来,被水流分成一大块一大块的连着土的部分,浮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飘出来,这些玫瑰一朵一朵一簇一簇的飘向下游,像无数红色骑兵潮水般的涌入城镇。
      整个城镇着了火,火焰冲天,所有的建筑物都像是篝火里架起的木柴,什么也没被破坏,只是惊恐四散的人们身上多余的皮肤被像面壳一样剥落,房子倾斜的屋顶被烧成鲜亮或暗沉的红色。我拍了拍所有人的名字,跳进了一座玫瑰岛,藏进花丛之中,偷偷的往外张望,漂流而过正带领着一群人沿河而上的、身上着火的、气急败坏却睡意未消的镇长。
      鲜红的颜色像溏心的鸡蛋,粘稠浓郁的倾泄到这地面上。
      在一众用盔甲保护自己的动物之上,他在朝太阳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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