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谒金门篇 其一 云岫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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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从不觉得京城远。镇上穆大叔家就是从京城迁过来的。街坊们都说，穆老爷到广宁镇的时候，光装东西的马车就来了百八十辆。如果京城那么远，这么多东西多不好拿啊？可她掰着指头数啊数，已经走了第五天了，他们还在官道上，骨头都快颠散架了。她起初想着要记路，望着帘子外的景色，感觉哪里都一样，看着看着就一头睡去，醒来的时候青青的麦田已经变成一片一片的树林，更找不到方向了。
梨花村口的张大爷是个算子，命算得准不准，穴点得宝不宝暂且放在一边，他的鬼神奇谈却有一箩筐。云岫小时候老听他讲，人死了以后会被两个叫做黑白无常的鬼抓走，然后走过黄泉路去阎罗殿会审。好人会前往忘川，喝一碗可以忘记一切的孟婆汤，然后清清白白去投胎；罪大恶极的人会下地狱，张大爷说地狱有十八层，是个又黑又可怕的地方。
究竟怎么可怕呢？张大爷从来不说，对着云岫那双充满着求知欲的眼睛，目光躲闪：“这不是小孩子该听的故事，听了夜里梦靥鬼要入梦的。”
张大爷的儿子二牛则不太在意地翻着白眼：“岫岫妹子，你别听我爹胡扯。他不给你讲，我给你讲。但我有个条件，你先答应我——我们能一直，一直当好朋友吗？”
官道好长啊——黄泉路会不会也这样长？云岫看着坐在车辕上赶车的薛子商，或许为了路途方便，他穿了一件玄黑袍子。黑无常是不是也长这个样子？听说黑无常是见钱眼开，子商哥哥也爱钱吗？师父究竟欠下了何种程度的人情？可以用铜钱衡量么？师兄给她跑腿的铜钱，年节里师父师娘、大爷大娘们给她的压岁钱，她都揣在袖子里。这些钱很多啦，都给子商哥哥，他能不能送她和师娘回去？
她是不愿意离开梨花村的。
然而死掉的人是不能还阳的。云岫自然也是回不去的。
云岫发高烧了，师娘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先前他们日夜兼程的赶路，薛子商把时间匀了匀，又匀了匀，让云岫在晚上住店养病。师娘冷笑一声：“她是必死的人了，做什么非要见我的岫岫一面，赶着投胎么？”
云岫高烧发的迷迷糊糊，不知道是否看错了，薛子商的面色差的要命，笑容也牵强。子商哥哥很难过么？云岫扭了扭身子，挪到床边去抓薛子商的衣摆，没抓着。她方才分明觉得他就在床边，怎么一下子那么远了呢……
客房里又潮又臭，师娘把外衣铺在黢黑黑的床榻上，云岫就躺在上面。师娘给她换前额的毛巾，薛子商端了苦哈哈的药进来，柔声哄着她喝了药，还在她嘴里塞了个酸酸甜甜的小梅子。云岫烧的迷糊，拉着师娘的衣袖不放手：“师娘，师父，你们是不是不要岫岫了……为什么送岫岫到京城里去？……岫岫还想吃刘大娘做的桂花糕，还想和翠儿上山摘野桃子——”
师娘只是摸摸她的头。灯后站着薛子商，他在和师娘说着什么。这些声音都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她只能感到师娘苍老而温暖的手摩挲着她的面颊，擦过烧酒的手心和脚心热乎乎的。师娘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唱着摇篮曲。云岫从没听过师娘唱摇篮曲，她几乎觉得自己听错了。师娘唱的那样娴熟，是从前给师兄唱过么？她嗅着师娘身上干爽的皂角香，似乎将屋外的瓢泼大雨和屋内的潮臭都隔绝在外了。恍惚之间，有个想法弥漫上心头：
——要是她一直病下去，是不是就不用去京城啦？
尽管这么想着，云岫的病还是好了。进京城的前一天，他们住了城外最好的客店最好的屋子。薛子商好生梳洗了一番，换上了一件湛蓝绸袍，愈发显得身材修长。这件衣服可真漂亮，等她家去的时候一定要给师兄也买一件，让他穿给谈师姐看。
薛子商瞧见云岫一直盯着他的衣裳瞧，抚抚她的发顶：“你若喜欢，等进了城，子商哥哥带你去逛成衣铺子，好不好？”
云岫坐在床上，摇摇头又点点头。薛子商知她主意大的很，笑了笑摇摇头。温暖昏黄的烛光打在他线条明晰的侧脸上，高脊般的鼻梁投下淡淡的晕影，云岫觉得，先前拿他和黑无常做比较真是“罪过”。
他坐了没几时，小二上来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请他下去。薛子商起来抚平袍子上的褶皱，神情郑重起来，略和师娘交代两句便下楼去了。
师娘打开窗子看了看外面，夏风并不寒冷，云岫想开着窗，师娘却道：“夜里要下雨，关住罢。”说罢合上窗子，却不上栓，也下楼去。
云岫手里握着薛子商拿给她玩的坠子，是个漂亮小葫芦，穿着一串红穗子。她用那红穗子编小辫子，辫着辫着忽然听见窗子一声轻响，一抬眼，只见师父一身风尘仆仆，正站在房间里，立刻朝她走过来，蹲在床前扶着她的两肩，就着烛光端详她半晌，皱起花白的眉毛：“瘦了，瘦了！”他摸一摸云岫的脸颊，又掐了掐，眉毛皱的更紧了。
师父虽脾气不太好，可平素是最心疼她的。学武功的时候，只要云岫揪着他衣角撒撒娇，马步便不必扎了——只是师娘严厉。倘若师娘在，这法子是不起效用的。
云岫也拧住了眉毛——她疼的直咧嘴。
师父从怀里拿出一包东西塞给云岫：“吃罢，吃罢！”云岫打开一瞧，是村里刘大娘制的桂花糕，虽然有些碎了，露出馅料来，却更显芳香。云岫也顾不得脸疼了，喜笑颜开，忙不迭地拿起一块塞进嘴巴里，边吃边含含糊糊地问：“师父，你到哪里去啦？”
师父摸摸她的头：“去办事——小孩子家不要操心那么多。”
师娘端着盛着饭菜的托盘进来，看见师父，眉头一皱，上上下下颇为嫌弃地打量了他一番，评价道：“野人一样！”遂将托盘往桌上一搁，含着内力就冲着师父推过去。
师父关上门，回身就轻而易举地接住托盘，却还要做出一副力不从心的浮夸模样，滑稽极了。云岫“噗嗤”一声笑得出来，师娘本寒冰一样的面色也微微有些松动，冷哼一声把目光别开。
师父问师娘：“你可用了晚膳了？”
“用过了。你吃罢！”师娘走到床边坐下，拣了云岫破洞的衣服，刚要下针，却瞧见云岫手里的糕点，略向师父偏偏头，“大半夜的，甜腻腻地谁吃这个？要你拿来，也不要你这时候给岫岫儿。”
云岫自一捧糕点中间拣出一个最漂亮完整的，蹭到师娘身边，把糕点凑到她嘴边，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师娘，你尝尝啊？”
师娘瞧了瞧她，已放柔了神色：“腻歪。爱吃甜的，和你师父一个德行。”
师父尚在埋头吃饭，闻言一笑，对师娘道：“太暗了，当心你的眼睛。放着我来罢。”
师娘抬起头来看师父，师父正对她笑嘻嘻的，银色的乱发被风吹的够呛，先时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发型也松松散散，却更显的那一双眼眸深邃温和。这是他少有的正经样子。
师娘嘴角显现了几分她自己也没觉察到的笑意：“罢了，也就两针的功夫。”她一张嘴，云岫就把糕点一下子塞进她嘴巴里。师娘也不躲，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放下衣服站起身来，从行李中拿出木梳子，走到师父身后，替他梳顺万千银丝。
师父带着笑，朝云岫使了个眼色。云岫从床上跳下来，把手里师娘咬过一口的糕点塞进师父嘴里。
师父笑道：“当真好甜。”
师娘一巴掌抽师父脑袋瓜子上：“为老不尊，当真是为老不尊。我看明靖那小子就是像了你。”霍明靖，就是云岫的师兄。
薛子商进屋来时，望见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心中紧绷绷的那根弦似乎松了松，他提起一口气，有些不忍破坏这样的画面。
“薛小子，怎么了？”师娘问他。
薛子商沉了沉气，说道：“皇后娘娘……不中用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谒金门篇 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