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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谒金门篇 其二 云岫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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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隐隐约约知道,是皇后娘娘找她来的,然而现在她快要死了。他们现在不仅要连夜进京,更要进皇宫里去,去见皇后娘娘最后一面。云岫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知道,但也什么都没问。
师娘和云岫都换了华美的衣裳。师父说他不进京城去,就留了下来。薛子商抿着唇角,微垂着眼睛,把云岫招呼过来,叮嘱她进了宫什么话都不要说,乖乖跟着他走。他神情很镇定慎重,云岫点一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师娘换了一身墨绿掐金的宫装,又庄重又华贵。她在头发上搽上桂花油,把满头雪白的银丝尽数挽起,然后将金冠金钗一件一件戴在头上。她的动作很快,也不要人打下手。
云岫好奇地望着那一件件金光闪闪的头面,硕大圆润的东珠耳坠,金镶玉的白玉镯子。印象里师娘从没这么打扮过,换上了这一身端庄富丽的装束,好似师娘不再是她的师娘,而是旁的什么人。
客房里没有梳妆台,师父就站在床前,替师娘举着铜镜。云岫看向师父,他的发冠方才戴好,兴许是师娘手松了些,有几绺碎发垂落下来,搭在并不很苍老的脸侧。他的样貌是骨相很刚毅的那一类,即使再老上十年、二十年,恐怕也不会大变。
师父那素来炯炯有神的眼眸现在却雾蒙蒙的,望着师娘,不发一言。而师娘对上他的目光,嘴角隐隐地带出些嘲讽的笑意。他们一言不发,但心意相通。
“还是我随你一起去罢?”他们出门之前,师父问师娘。他目光中有隐隐的担忧。师娘平素不喜欢别人关怀她,师父对她好,一向藏的很深。
“不必。”师娘冷声道,“故地重游而已。”
故地重游,故地是隔了四十余春秋的故地,重游的人亦早已换了身份。先时衣香鬓翠,珠饰罗裙,乌云螺髻,千般摧折,万般执著,均已随风而逝了。
师父不再坚持。他们已风雨同舟的这么多年,千言万语的叮咛又嘱咐,不过是目光交汇一瞬。
下楼到了客栈的院子里,薛子商把云岫抱上一架更华贵舒适的马车。云岫初时惊叹不已,在京城住久了才发觉,偌大一座城,这样的马车不知有多少。
马车行驶起来。师娘不准云岫掀帘子,云岫就把玩着薛子商的小葫芦坠儿。那是个真的小葫芦,如果长大了,就像师父装酒的葫芦一样。她把葫芦凑到耳朵边儿上摇了摇,隐隐觉得里面有东西,眼睛一亮。
葫芦里面有籽吗?可以种吗?
她想问问师娘——师娘什么都知道。师娘的坐处和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衣袍端正地垂落下来,层层叠叠。她半阖着双目,方才的嘲讽的笑意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云岫吞了吞口水,顺便把嘴边的话也吞了下去。
师娘却睁开眼看着她:“岫岫儿可害怕么?”由于太久不说话,师娘的声音有些喑哑,语气却是温和的。
“我要怕什么?”云岫眨眨眼,挪了挪身子,蹭到师娘旁边,小心翼翼地拉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师娘和子商哥哥都在,我一点儿也不怕。”
“薛渝……”师娘看着帘子上一个绰绰的身影——那是薛子商在马车旁骑马,“你很相信他吗?”
师娘不要她信子商哥哥吗?云岫沉默着,也随着师娘的目光,瞧着薛子商的影子。
她不答,师娘也没追问,也没有人说话。马车一直走啊走,云岫听见外面打更的声音,又渐渐的弱了下去。马车停了,师娘招呼云岫下车,这回是一个宫女装束的女子把云岫抱下来的。她年纪不怎样大,可云岫借着月光,却瞧见她的眼角微有细纹。
她把云岫抱下来,薛子商便问她:“文濯姑姑,皇后娘娘如何了?”
被唤作文濯姑姑的宫女大约是皇后娘娘极亲近的人,轻轻吸了口气摇摇头:“太后娘娘送了参片来,勉强吊着一口气,正等您来呢!”
薛子商点一点头,却看向师娘。师娘冷哼一声:“还站着做什么?带路!”说罢将云岫抱在怀里。薛子商提气发足便朝皇后的寝殿凤仪宫奔去。师娘随后跟上,瞧着薛子商的身法:“你先时说你武功低微,是否太自谦?”
薛子商回头,笑了一笑,没有接话。
云岫双手攀着师娘的脖子,只觉得夜风猎猎,方才还偏僻黑暗的走道渐渐明亮了起来,见那朱门高墙,金顶翠瓦,巍峨恢弘,气势磅礴。路边明星一般的宫灯,直将整座皇宫照耀地如同白昼,来来回回的宫女、太监,一队又一队,捧着紫金八宝函、红漆琉璃匣……远远瞧见一架四人抬的步辇,上面坐着一个穿着像神仙娘娘一样华丽的女子。他们都瞧不见薛子商和师娘,也瞧不见云岫。
“好热闹啊……”云岫缩在师娘怀里,小声感叹;她随后又想到薛子商不让她随便说话,立刻噤了声。
师娘道:“特例罢了。”云岫好奇什么是“特例”,却不敢问出口。倒是薛子商瞧了瞧她,轻声解释:“今天是昭妃娘娘诞下龙嗣的日子。”
云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不是因为皇后娘娘临终吗?
他们从凤仪宫的后门进去,阴影里站着一个小太监,见他们来了,引着他们进寝殿去。云岫觉得丢人,本想从师娘怀里下来,师娘却抱着她不放手,只得作罢。
“薛公子,殷夫人,从这里直走就是娘娘的寝殿了。”小太监躬下身子。
薛子商停下步子,看向师娘:“老夫人,晚辈……”
师娘打断他:“我知道你们的规矩。不必跟着了。”说罢把云岫放在地上,拍拍她的后颈,云岫便往薛子商身边靠去。
那小太监却又躬了躬:“娘娘请殷夫人和云小姑娘一道进去。”
师娘冷笑,又牵了云岫的手,率先进走廊去。小太监引着两人走了不多时,绕过一盏百鸟朝凤的屏风,眼前豁然开朗。摆设装饰无一精致华贵,云岫几乎都叫不上名,只觉得满眼璀璀璨璨,眼睛都不知道放在哪里。远远的见着一张鸾帐饰的绣榻,脚踏上跪坐着一个年纪很大的嬷嬷,正端着一碗汤药,凑到榻边:“娘娘,好歹吃一口罢……”
帐中传来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玠儿呢……本宫的玠儿呢?”
师娘拉紧了云岫,走上前去。
那嬷嬷听得耳后脚步声,站起身回过头去。师娘正盯着瞧她,那嬷嬷对上她的目光,不知怎的双膝一软,又跌坐在脚踏上:“娘娘,娘娘,华、殷夫人到了……”
云岫如今才见着了那榻上的女子。她年纪并不太大,因连年的病痛,早已消瘦枯槁,一双妙目似阖未阖,却不难看出从前一定是位风华绝代的美人。她就是薛丞相的嫡长女、大周如今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用力睁开眼睛,消瘦苍白的右手从锦被上滑落——似乎是因为手腕上套着一只沉甸甸的赤金镯子,她才抬不起手腕来——去拉师娘的宫装袍摆。她撑起一口气,上身几乎要抬起来,额头密密麻麻的全是冷汗:“殷,殷婆婆……当年的承诺,可还作数?”
“薛大小姐。”师娘似笑非笑,“您开一次尊口,家夫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她看了看贴在她身边瞧着皇后的云岫,向床榻走了两步,几乎贴在榻沿上,指了指云岫轻声问道:“你起先就想要她来,是不是?”
皇后娘娘冷汗涔涔,说不出话,只顾喘气。老嬷嬷从脚踏上爬起来,似乎要挡在皇后身前。师娘并未回头,随手一指点中了她的睡穴,那老嬷嬷便委顿在地。
师娘挨近了皇后那张曾经明艳的脸,冷声道:“你还有什么花招,最好全都交代出来。倘若伤了我这小徒儿半分,你是死了,可你的儿子呢?”
皇后闭上眼睛,浑身抖如筛糠,神情却很是恬静,微笑道:“您又为难我一个将死之人做什么呢?……寒山,寒山……您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我四叔公么?青琅道长是他嫡传的大弟子,你也信不过么?”她耸了耸眉峰,蹙起那双远山眉,身体不适极了的模样。
师娘不搭腔。
皇后顿了顿,挨过了一阵苦痛,轻声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云岫知是叫她,瞧一瞧师娘,见她没反应,遂上前两步,回道:“我叫云岫,皇后娘娘好!”
皇后娘娘微微点点头,含着一口气半天才道:“……日后,你就叫小云罢。”她说完这句话,苍白的脸色忽然潮红起来,紧接着一阵大咳,眉目皱在一处;不过咳了几声,便是咳也咳不动了,一口一口直倒气,一声一声地叫着“玠儿”,叫的肝肠寸断,双手胡乱抓着,却什么也抓不到了。云岫在她榻前,惊惧到了极点,早忘了走开。
师娘知道皇后不中用了,便抓着云岫向后拉去。皇后娘娘忽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云岫的心好像到了嗓子眼;只听皇后睁圆了眼,大呼一声:“玠儿!”就软倒在床榻上,漆黑的眼瞳翻了上去。同时大门啪的一声巨响,一个锦衣少年猛冲进来,几乎撞在了榻上。他跪在榻前,去拉皇后娘娘的手,一边拉一边叫“母后”,声音颤抖极了。
榻上的皇后娘娘却没有回应——再也不会回应了。
薛子商跟在少年身后进屋,见此情状脸色一白,当即跪在地上对着皇后娘娘的遗体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对师娘道:“老夫人,此地不宜久留,晚辈先带您回丞相府。”
似乎薛子商的这声才提点了少年,旁边还有人。他立刻回头看向师娘和云岫,一双眸子水光潋潋,面颊却无泪痕。
云岫本要转头,迟了一步,正对上那小少年的眼睛。她不知道她是怎样出去的,直到她双眼睁得发痛、眼前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楚的时候,她已经到了角门口,要坐马车出宫了。可锦衣少年那双泠泠烁烁的眸子,似乎还在她的眼前。
宫里传出四声钟鸣,师娘喃喃了一句“丧钟”;停了停,又传出三声钟鸣,在广阔的皇城周围回响,传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惊起一片飞鸟。
“喜钟。”师娘轻声道,“宫里添丁了啊……十有八九,还是个小皇子。”
薛子商笑了笑,表示肯定。那笑容却苍白得厉害。
此时响起了第一声鸡鸣。云岫看向天边,已有几丝曦照撕开夜幕,穿透出来。又是一天清晨了。
就在方才过去的那一夜,全天下第二尊贵的女人死去了;同时在那深深的大内之中,在某处雕梁画栋、奢华无比的宫殿内,一个新生命诞生了。旧的、无神的眼眸永远的阖住了,新的、纯净的眼眸睁开了。哭的、笑的,在这座又大又小的皇宫里,感天动地、虚情假意。云岫什么都听不到,好像什么也听到了;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人与人的轮回——人与时间的轮回——轮回的轮回——
无尽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