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集》忍冬春

9、限坛

　　上午半天时间正课五节，如果加上早自习和早预习就是七节，奈何今天开学第一天，没“赶”上前两节。
　　后面三节课间人流动比平常大的不止一星半点，不是体育课又不是很尿急的情况下，六匹马都拉不动教室里的学生。
　　但节节听任课老师说走廊的尽头蹲着两个神一般的男生，一个来自强基班，另一个则是仅次于强基班的一班。
　　大家都很好奇老师口中的两位“神男同学”，六分钟课间，镇海再次创造历史性奇迹。隔着一两层楼的班级假意上厕所，离得近的就扒门扒窗户张望。
　　而强基班和一班的学生也是暗自窃喜，有这么尊大佛在自己班，不就等同于往脸上贴金么，出去一说自己是哪班哪班的得多有面儿。
　　而两位大佛像是被堵住了耳朵，蒙蔽了双眼，跟自己以外的世界隔绝了似的。
　　六分钟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监察老师开始轰人了，“你们几个，哪班学生啊？你们那儿的楼层没厕所了是怎么着？”
　　“那班扒窗户的，窗户框挤掉了记得出班费找师傅维修。”
　　“想上小黑板是吧？”
　　上课铃一响就抓住了学生们的命门，一溜烟就都跑没影了，楼道里仍是站着两个少年托书执笔。
　　不得不说，上课铃要比监察老师的逼迫嗓门管用的多。
　　最后一节课，大多数人都有点疲了。
　　“同学们再坚持坚持，上完这节课就可以吃饭了。”，整条楼道的班级说的最频繁的也就属这句了。
　　正值晌午，打扫卫生的阿姨拉开了走廊尽头的窗户。
　　九月初的风有点燥热，穿过纱窗灌进来吹干了走廊上的湿气，吹动了两个少年的发梢，他们仍就执笔勤思。
　　如果迟到原因不是帮忙搬器材，恐怕那小黑板上的两个大名也不会被仰慕，被簇拥。
　　铃一响，大部分学生就跟饿狼似的，横冲直撞的跑出教室下楼。
　　有的任课老师会说：“好家伙，这铃声还没响完呢人先到餐厅了。”
　　开学第一天，除了强基班学生三三两两的结伴去餐厅就餐，很少有一起去的，大部分都是一个人。
　　陈晏荀回了教室就被裴洬筲和施煋拉着去餐厅，路过一班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
　　元诰坐在第一排中间第一个位置，翻着全新的语文书，估计是在补第一节课罚站落下的内容。
　　裴洬筲扒拉着陈晏荀的手臂：“晏哥快点啊！你静姐说今天二饭有限坛的黄焖鸡。”
　　陈晏荀收回视线：“限坛？”
　　施煋解释：“他的意思是一人一坛且限量。”
　　陈晏荀了然：“哦，才一节课就和英语老师混这么熟了？”
　　“你没在班里上课，是不知道她人有多好……”
　　中午吃饭的时间只有二十五分钟，监察老师十二点半就开始抓人。
　　有几个普通班学生吃饭慢了点迟了两分钟，被抓去当劳动力了，倒是没上小黑板。
　　整个午休下来也没几个睡觉的，新环境的衬托下多少多少带着点矜持感，放不开是常有的事。
　　镇海北面的窗户正好对着马路，一扒窗户就能望见油漆道上的车水马龙。楼底下的树荫旁聚着一堆人，少说也有七八个。
　　人手一辆机车，还是红色骚包样式的。牛仔褂短的要命，尾部还耷拉着粗长的白线条。耳环也是银白色，掉了漆的一面冲里。
　　树丛枝叶茂密，从楼上往下看只能看到瞎拽一气的男生斜坐在车座子上。红色骚包的摩托头歪着脑袋，流里流气的样子像极了车主。
　　“这是刚从初中炫世过来啊。”裴洬筲趴在窗台，伸长了脖子往下望。
　　还没下课，他就听见机车喇叭按的“嘟嘟”响。俩儿字，得瑟。
　　任课老师一出教室，有些人就按耐不住好奇心和挨着窗户的同学换了座位。
　　施煋：“当你在看风景时，风景也在看你。”
　　“嘿，楼上的！上学的感觉怎么样啊？”一个染着屎黄色中分头的男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长吹了声口哨，喊了这么一句。
　　他这么一喊，周围的人频频往楼上瞧。下午的阳光太刺眼，他们不得不眯着眼皱着眉摇晃着脑袋，找到合适的切入点避开刺眼的光亮。
　　“你们几个是高中还是大学？”
　　“你笨啊！镇海除了初中就是高中，哪来的大学。”坐在机车后座的人锤了两下那人的脑袋。
　　“老大别捶，别……我这不是不知道么？”
　　“跟着我混了这么多年，越混越傻。”
　　楼上的几人：“……”
　　沈霖拽住一个人的衣领，面露土色：“快上课了，搭理他们做什么？”
　　被拽的那人指着楼下几人：“大班长，你说他们这是土还是潮流？”
　　沈霖望了一眼，戳穿妄想：“你也可以向他们一样，吊儿郎当。”
　　“刚才是有一漂亮妞看我了吧？”屎黄色中分头的男生用胳膊肘怼了怼一旁的人。
　　被怼的人没说话，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她。
　　有人调侃：“小女生嘛，碰见这事儿肯定是害羞的躲起来了。”
　　被怼的人穿着和其他人不一样，气质更是大相径庭，他没有自己的机车，只是插着裤兜站在一旁。既不显得不合群又不显得独树一帜。
　　窗台旁没了刚才的那群人，却有一个从来没待过的人——
　　陈晏荀站在窗台旁，望着楼下的人，那人恰巧和他对视上。
　　第五节课是班主任梁怀的，没开新课却讲了一堆高中是如何如何跟初中不一样。
　　知识点多了不是一千两千，课程比以前紧了不是一点半点，同理，压力也大了。
　　最后还是以和谐态度收官：“希望大家伙共同努力学习奋斗，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你们的未来耀眼可期。”
　　施加压力的同时又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
　　很难猜不到梁怀进修了‘身为班主任如何让学生自己立宏志’这一秘籍。
　　晚饭时，裴洬筲拉着施煋去二饭“挥霍”人民币，探究如何刷爆学校的饭卡。
　　陈晏荀去门卫等人。
　　学校管理严格，非病人且不携带假条是靠近不了校门的。
　　陈晏荀和门卫张师傅是旧相识，两人年纪上虽相差三十好几，但总挡不住缘分的蔓延。
　　初中时有人想趁着放学高峰时段溜跑出去，陈晏荀把那人追了回来一并交给了张师傅处理。
　　从此，张师傅看陈晏荀就和看别人不一样，对待他的态度也十分友好。
　　知道他是乖孩子，通融这俩儿字就写在脸上。
　　陈晏荀没等太久，那人就来了。
　　肖辞明还是下午的一身装扮，只不过多了一顶白色棒球帽，两人隔着推拉门说话。
　　陈晏荀打趣：“再不来我就走了。”
　　肖辞明目的“明确”，言语间不拖泥带水：“她还和以前一样不肯理我。”
　　“沈霖这人，你比我了解。半点儿都不带理校外的……”混混这俩字被吞了回去，因为他不是，陈晏荀也不想否了面前的人。
　　肖辞明沉默了十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对谈论的那个她无可奈何。
　　陈晏荀；“你俩想怎么着？”
　　“盖棺定论，她说自己喜欢混混，那我就去当她喜欢的混混。”行吧，自己把自己给否了。
　　陈晏荀不想管别人的闲杂事，更别说是男女之间的事，麻烦。但他今天破例一次，为了他这个执迷不悟的朋友。
　　“你这种想法和行为就等同于给自己挖坑，陷进去出不来了？辩论赛上的嚣张气焰呢？她那么说就是在避嫌，你没必要把自己搞得……”
　　劝说间，陈晏荀下意识往门卫望去，万一来个主任什么的，离回家就可望可及。
　　没有主任，却有个学生。
　　“大伯，我是高一一班元诰，来拿东西。”
　　张师傅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摆弄着收音机。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指着柜子上的一个袋子，“你看看是不是那一个，四点左右送来的。”
　　陈晏荀最后撂下一句：“回来上学吧，至少还能每天看见她。”他明白，劝说再多也是无果，到底归咎于不想面对和尽是逃避。
　　几米远处，三两个人骑着骚包红机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惊扰到了摆弄收音机的张师傅。
　　“小李，原来你在这儿啊！居然还认识高中的学生，是咱混在学校的兄弟不？”
　　肖辞明对上陈晏荀疑惑的眼神，简洁解释：“我跟他们说，我叫李九。先走了。”
　　张师傅拿着喇叭轰人，“骑摩托那孩子，这里是学校不是你们法外猖狂的地方。赶紧从哪来回哪去。”
　　喇叭声贯穿耳道，振的发疼。人一上岁数年纪大了，声音就变得浑厚。
　　肖辞明坐上一人的后车座，引擎一发动就没了影。
　　裴洬筲卡没刷爆，肚皮快撑爆了，不得不说，高中伙食就是比初中好。
　　两人闲聊着，往陈晏荀这边走来，“刚才那是肖辞明吧？”
　　裴洬筲停下脚步，拽着施煋手腕就往回走：“肖辞明我是不知道，我只看见那大爷冲我过来了，走走走。”
　　施煋不动，裴洬筲也挪不动他，张师傅走的越来越快像是有急事，裴洬筲也不管三二一撒腿就往回跑。
　　陈晏荀也走了过来，跟在张师傅身后。
　　陈晏荀：“他怎么跑这么快？”
　　施煋看了眼张师傅，摊手作罢：“可能是心理阴影还没消散完吧。”
　　张师傅显然和他俩不是一个频道：“这小子，跟个猴似的，精的很。今天开学一见着我就跑……”
　　俩人会意，初中的事历历在目。
　　张师傅举了举手里的收音机：“我本来还想问问，在他们家买的这收音机怎么回事。”
　　施煋接过，试着按了按按钮，没反应：“大伯，您什么时候买的。”
　　张师傅；“就你们刚升初一的时候啊，智能手机我是不会整。”
　　陈晏荀：“应该是有些零件老化了，下个月我让他给您带个新的来。”
　　张师傅拿回收音机，摆手拒绝：“别，不用。我这老头子快退休的人了，恋旧，舍不得。”
　　“有舍才有得。”
　　“……”
　　三节晚自习，所有人都精神倍加，和白天相比就跟人人吃了兴奋剂似的。
　　晚自习结束，全学校的人都看到了小黑板上两人的名字，包括高考在即的高三考生。
　　大家发现小黑板上写的不是今日违纪名单，而是今日光荣名单。
　　学校应该把光荣事物摆在学生面前，而不是把消极事物展现在学生面前。既让违纪的学生抬不起面子又会发生校园歧视。
　　今天这一事是个启发又是个提醒，既面向学生老师又面向学校领导。
　　镇海有个利弊共存的校规，凡是犯错被监察老师发现的学生必上违纪小黑板，但这个校规因为两个少年而变得亮丽。
　　让消极反转，不要让光鲜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