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集》忍冬春

5、显眼

　　陈晏荀回到家后，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跑到楼上，始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颜意容拿着一把钥匙站在陈晏荀的房门前，正要插进去，突然有一只手横过来拿走了她手心里的钥匙。
　　“你干嘛？”
　　陈斯京把钥匙放在口袋里：“不干嘛，他饿了自然会出来。倒是你，他一个男孩子，那么惯着他做什么？”
　　颜意容听后没有丝毫动容，伸手就朝陈斯京的口袋里掏去。“那怎么了，他才多大年纪啊？”
　　“十岁了，不小了。”
　　“那也比你小。”颜意容推了一把陈斯京的小臂。
　　“他本来就比我小，你不是知道吗……”
　　这些话自然是传不到陈晏荀的耳中的。
　　此时的陈晏荀平躺在儿童床上，看着头顶上悬挂着的吊灯，一只手拿着正在通话的手机贴着右耳。
　　不管对方说什么，他都是“嗯”，“啊”，“哦”，“呵”，“嘁”的应着。
　　“你出了趟门出傻了？”电话里说话的人正是裴洬筲。
　　陈晏荀微眯着眸子，说了句：“那你是在家里憋疯了不成？发病发到我这里来了。”
　　裴洬筲打着调调：“我听他说的。”
　　陈晏荀想起什么，说话的语气下意识的正经起来：“对了，少让他搭理我妈。”
　　“谁？谁不让搭理谁？”裴洬筲贴近听筒处，确认自己是不是幻听。
　　“你爸啊！明知道自己有老婆孩子还来我们家现眼。”陈晏荀翻过身子，耳朵压着手机，说道。
　　裴洬筲看了眼厨房的方向，刻意的压着嗓子说：“不是大哥，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他不是我亲爸。再说了，他一个长辈，我说话也不好使啊。”
　　“他是不是你名义上的父亲？”陈晏荀抬起头把左小臂压在脑后，把手机夹在臂弯和耳朵中间。挪动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继续开导电话对面的人。
　　“是啊，怎么了？”裴洬筲不明所以，狐疑的问道。
　　“那你身为他名义上的儿子，理应有那个义务让他做你的乖爸爸。”陈晏荀用着一本正经的语气，提着不合常理的要求。
　　裴洬筲最终压不住了嗓子，和对面的陈晏荀说道：“你闹呢？”
　　陈晏荀挂断。“嘟嘟嘟——”
　　裴洬筲盯了被挂断的电话好大一会，直到手里握着的手机熄屏，言语道：“做我的——乖爸爸？我的？”
　　随后，便看到从厨房走出来的傅究文。“裴洬筲，晚饭出去吃还是在家吃？”
　　“老傅，我妈这些天都去哪了？”裴洬筲把手机反扣在沙发上，大拇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扣着手机壳的边缘。
　　“不知道，可能有事吧……她不是有日子没回来了吗？”傅究文环抱着双臂，斜靠在玄关柜旁。
　　裴洬筲轻呼一口气，仰躺在沙发上，偏头看了眼落地钟上的时间。
　　“要不咱们出去吃吧。”
　　“行，我去备车，你去换衣服。”说着，傅究文在玄关处拿起外套披在了身上。
　　“哦……”
　　“……”
　　天色已经很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陈晏荀单手撑着下巴，看着面前充斥着白光的笔记本电脑。
　　搜索栏里：芙阳市距离庆景镇有多远？
　　搜索出来的结果都是那么不尽如意，不是一些小广告就是偏离轨道的新问题。
　　陈晏荀深呼一口气，连按了三下撤回键。
　　看着历史搜索，陈晏荀犯了难。
　　历史搜索：芙阳市距离庆景镇有多远；庆景镇是什么地方；十岁的男人怎么一个人独自出门。
　　乡下的人是什么样的；乡下有什么好玩的；三角函数；二次函数；一个女人连睡两天觉正常吗……
　　……
　　芙阳市市中心，是何等的迷人。
　　高楼大厦，璀璨灯火，斑离繁华，霓虹刺眼，灯火辉煌，人潮车流。
　　生命与生命之间，本无绝对的荒芜，熙来攘往的人群里，谁又不是为了生活而在颠沛流离的城市奔波。
　　裴洬筲一只胳膊肘拄着车门储物格，托着下巴，看着车窗外的夜景从眼前一一掠过，出了神。
　　等红灯时，裴洬筲透过车窗玻璃朝斜前方看过去。
　　只见四五个身穿名牌，看似某氏名媛的几个女人正在过马路。直到看着她们走到对面的美甲店，他想起了一个人。
　　“老傅？”坐在后车座的裴洬筲对前面的傅究文叫了一声。
　　傅究文闻言，瞟了一眼后视镜：“嗯，听着呢。”
　　“你可以，多爱一些我妈妈吗？”裴洬筲试探着问到。
　　“怎么想起说这个？”傅究文挑了一下眉，显然是没有想到裴洬筲会说这种话，语气里不免带着些许惊讶。
　　“就是想让你多爱一些我妈妈，她一个人，养我这么大不容易，她也很爱你的……”我看的出来。
　　裴洬筲挪动着屁股朝另一扇车门坐去，眼也不眨的看着傅究文的侧脸。
　　“啊——你妈，她肯受着就行。”傅究文看了一眼前方的绿灯，打着方向盘，含糊的说着。
　　裴洬筲闻言，向前探着头前屈着身子，双手抱着副驾驶的头枕，郑重的说：“前提是，你要爱她。”
　　傅究文扭头，瞧了眼离自己不远的裴洬筲，轻嗤一笑。“别看是十岁小孩，懂得倒是不少。行，我记下了。”
　　“老傅，你是不是喜欢陈晏荀的妈妈？”
　　话落，车内极静。
　　裴洬筲仍是抱着副驾驶的头枕，呼出来的氤氲热气喷洒在真皮头枕上。
　　不一会便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转而又凝结成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小水珠。
　　……他是不是把天聊死了？
　　“嗡——嗡嗡——嗡。”顿时，中控台里的手机打破了这份宁静。
　　裴洬筲下意识朝手机看去，还没看清来电显示，傅究文就点了一下左耳的蓝牙耳机，手机不到一秒就熄了屏。
　　但汽车显示屏上霎时出现一个女人的名字——谢歆宁。
　　“喂。”一个没有夹杂情绪的音节响起。
　　裴洬筲直直的看着显示屏上的三个字，食指描绘着真皮座椅的纹路，屏住了呼吸，他想听听电话对面的人说些什么。
　　虽然这样的做法不太礼貌，但他就是想听，想听那个叫谢歆宁的女人对老傅说什么。
　　然而，他并没有听见耳机里的声音，但听见傅究文食指有节奏的轻敲着方向盘。
　　话起。“你现在去储药房，进门的右手边有一排桃木的柜子。
　　第二行的第五个储物柜里就有，如果够不着，可以踩着椅子……没事，踩吧。不脏。
　　那就错了，你可能是在檀木里找的……嗯，对。
　　你啊，怎么二十六岁了还分不清左右……”
　　裴洬筲坐在一旁，头靠着副驾驶的椅背，默默的听着。
　　傅究文的话起话落，使自己的心脏紧紧的揪在了一起，更使那根食指吃力的扣进真皮座椅里。
　　那根食指指甲盖扣的没了血色，扣的发白。
　　“我？还没呢，正要和孩子去吃呢。”
　　突兀的一句话在车内响起，裴洬筲闻言，睁大眼睛盯着傅究文一张一合的薄唇。
　　老傅说，正要和孩子去吃，孩子。说的不就是他吗？
　　回过神，傅究文早已挂断了电话。裴洬筲往车窗外看去——地下停车场。
　　“到地方了，下车吧。”傅究文停车熄火，拿起中控台里的手机对裴洬筲说道。
　　“陈晏荀的爸爸很厉害，不要招惹他，好吗？”裴洬筲接着说。
　　傅究文靠着椅背，伸直胳膊张着手掌，拍了一下中央扶手箱。“老傅都听你的”，除非万不得已。
　　裴洬筲：“老傅，我只是害怕你受到伤害。我想保护你和妈妈。”
　　“好啦，我知道我打架打不过他，都说了除非万不得已。走，老傅带你去吃烤鱼和意面！”傅究文招呼着裴洬筲下车。
　　“……”
　　元诰小心翼翼的推开家门，透过玻璃，看到元奶奶坐在躺椅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十字绣。
　　“奶奶，我回来了。你怎么还在缝啊？”
　　元诰躲在门后面，双手扒着门框，只露出了额头和一双好看的眼睛。
　　“小元啊，你说这朵大牡丹怎么缝来着？奶奶给忘了……”元奶奶仰着头看着门后面的元诰。
　　元诰看着奶奶手里的十字绣，一丛牡丹花中已经有五朵缝好了。
　　奶奶的缝工还是那么精湛。
　　“奶奶，天黑了，明天再缝吧。”
　　元奶奶朝窗户外看去，院子里的果树的枝条漆黑如墨，互相交错着。空中悬挂着一轮圆月，被枝条遮挡着。
　　“哦……黑天了，小元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
　　“奶奶……”元诰小声说道：“我在这呢。”
　　元奶奶闻声，朝元诰看去，而后又指了指窗外。
　　“小元，看外面的天都多黑了，快回房间睡觉。”
　　“那奶奶你也早点休息……”
　　元诰回到房间后，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睡衣，并没有睡觉，而是坐在床沿，侧身靠着墙，低歪着脑袋。
　　看着悬空的一双小脚：“奶奶的病又严重了，以后会不会忘连我也忘记了……”
　　元诰始终低垂着头，双手撑在双腿的两侧，感觉头愈加的沉重。
　　家里隔音不好，突然从外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敲醒了元诰昏沉的思绪。
　　元诰闻声，身子朝下一滑，两只脚穿上拖鞋就小跑了过去。
　　寻声而来，元诰看到奶奶仍是坐在躺椅上，但手里的那块十字绣已经滑到了地上，脚边也摆着老花镜。
　　元奶奶一只手扶着躺椅的把手，另一只手捂着嘴，弓着身子剧烈的咳嗽着。
　　元诰倾身而去，扶着元奶奶的肩膀。说出来的话都是颤抖的：
　　“奶奶，你怎么了？走，走，我们去医院。小元带奶奶去医院。”
　　“奶奶，咳咳咳……没事，老毛病了，不碍事的。”
　　“奶奶！你每次都这样！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小元，求你了，求你了。”元诰蹲在一旁，握着元奶奶的手。
　　元奶奶轻拍了拍元诰的手：“奶奶知道我们家小元懂事，心疼奶奶，咳咳。
　　只要我们家小元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成长，奶奶就已经很知足了。”
　　元诰皱着眉瘪着嘴：“奶奶，可是小元害怕。”
　　“诶——有什么可害怕的？小元不怕昂，奶奶会一直守护小元的。”元奶奶缓了缓嗓子，笑着抵了抵元诰的额头。
　　“奶奶你真没事吗？刚才看你咳得好厉害。”
　　元诰一只小手抚着元奶奶的后背。
　　“哎呀，奶奶没事。就是一阵一阵的，过了那阵就没事了。你看奶奶现在不照样好好的？”
　　“奶奶……”
　　“我们家小元又懂事又可爱，还知道心疼人，以后啊，哪家小姑娘要是能嫁给我们小元，那她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好啦，有什么可担心的，不晚了，快回房间睡觉吧。”
　　“可是小元想守着奶奶。”元诰一把抱着元奶奶的胳膊，一副不走了的样子。
　　元奶奶刮了刮元诰的小鼻头，说：“小元啊，又不是小时候了，男孩子要独立。”
　　“……那奶奶你有事记得喊我。”
　　元诰拾起脚边的老花镜，放在了眼镜盒里。
　　“嗯，去吧，奶奶知道。”
　　……
　　半夜，陈晏荀推开房门，探出头来左右瞧了瞧，确定没人后。
　　自己就蹑手蹑脚的走到楼梯旁。抬腿，半个身子趴在了楼梯扶手上，顺势滑了下去。
　　因为只穿了双袜子的缘故，走在地板上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
　　主厅只亮了一盏昏黄的壁灯。
　　偏头朝厨房看去，门是虚掩着的。
　　陈晏荀刚从那似开未全开的门外窜进来，就看到了一只男式拖鞋顶着自己的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