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集》忍冬春

20、第一碗汤面

　　“可是静身真仙，你这也不叫和的面啊，都成面粥了。”
　　余慎宦看着软作一摊的面糊，用手指戳了几下，又舀了一勺面与面糊和在了一起。
　　“面多加水，水多加面。”
　　“啊！”余慎宦一抬手，一团面糊飞在了玉佩上。“噗，呸呸呸，静身真仙，我看还是算了……”
　　余慎宦现在的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鹤氅上粘了不尽其数的面糊。
　　“我只想做碗汤面……”
　　就这样，余慎宦一会加水一会加面，面团占满了案板，没过了台面。
　　自己的衣袖也占满了面糊，有的已经发干开始龟裂了。
　　干面粉飘在空气中，盈满了整个膳房。
　　腰间的那挂玉佩施法，用灵气把自己环绕了起来。
　　乌烟瘴气的，身为玉佩也要活命！
　　静身真仙好自为之吧……
　　“……”
　　功夫不负有心人，余慎宦后来清理配菜，煮面的时候格外顺利。
　　可这煮出来的面条有粗有细，有长有短，好在熟了。
　　余慎宦在寝房换了一身新的鹤氅。
　　本想叫岑盗吃饭，可这做个饭的功夫人就跑的没影了。
　　石榴树下倒是放着礼仪之邦。
　　后山。
　　“小鱼们，你们谁活不下去了？我来解决解决——”
　　岑盗卧身趴在箐河边上，脑袋趴在小臂上，一只手捏着一根棍子搅动着箐河里的水。
　　荡漾出阵阵波纹，纹理先是扩大后是消散。
　　骤然，一只红色鱼鳞的仙锦鱼窜出水面，溅出来的水花洋洋洒洒。
　　“诶！真有活不下去的鱼啊！”岑盗瞧了一眼那消失在水花中的鱼影，撺掇着起身。
　　“到了午饭的时间，不去吃饭跑来后山做什么？”
　　余慎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岑盗转头便对上余慎宦的眼神。“无聊嘛仙人，来这边看看花吹吹风。”
　　余慎宦：“你拜我为师就是我的徒弟，应当换个称呼。”
　　岑盗提着脚边的石子，扭扭捏捏的说了一句：“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嘛，我不习惯。”
　　余慎宦留下一句转身就离开了。
　　“那就等习惯了再叫，先吃饭。”
　　岑盗抓住了话中的关键词。
　　“什么？吃饭！吃什么饭啊仙人？你等等我，走慢点！”
　　石榴树下。
　　余慎宦摆了一张半迟长宽的木桌，两个木凳。
　　桌上赫然摆着一副碗筷，正是余慎宦在膳房做的汤面。
　　岑盗跟着余慎宦跑了过来，双手抵着膝盖猫着腰，气喘吁吁的说道。
　　“仙人！饭……饭呢？”
　　“在你面前。”余慎宦在木桌面前坐定，食指敲了两下桌面。
　　岑盗稳住呼吸，直起身朝身前看去。
　　便看到了棕色的木桌上摆着一只碗，一双筷。
　　碗里面……是吃的吧。
　　岑盗以为自己看错了，特意的揉了揉眼，抬步朝前走了几步。
　　“仙人，你……从哪整的？”
　　余慎宦抬眸：“怎么了？”
　　岑盗讷讷的说道：“你确定这能吃？”
　　“我已经尝过了。味道，好极了。”
　　余慎宦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违心的，除了汤面里的绿菜叶熟了且美味，别的他不太敢保证。
　　岑盗坐在桌前，拿起筷子挑了一根粗面条，走向朝上。
　　被挑起的粗面条借着韧劲愣是把自己甩掉了，砸在汤水里，汤汁溅在了碗沿上。
　　岑盗：“可以，不吃吗？”
　　余慎宦：“不是早就饿了？快趁热吃。”
　　岑盗：“这……”能吃吗？岑盗在心里暗暗腹诽，仙人估计是想毒死我。
　　“仙人，你年纪大你先吃。”岑盗把手里的筷子戳齐搭在碗沿，又规规矩矩的把那碗汤面推到了余慎宦的跟前。
　　余慎宦推回：“不用，我不饿，你吃。”
　　岑盗是真不想吃，单看这碗面的长相就叫人难以下咽。
　　余慎宦：“你是不是，还在打仙锦鱼的主意？”
　　岑盗：“怎么会呢？不就是一碗面嘛，我吃给你看。”
　　岑盗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绿菜叶，凑在鼻子旁闻了闻。
　　嗯，是正常的菜叶。
　　岑盗张嘴咬了一口在嘴中咀嚼。
　　不知是这绿菜叶煮的太过软烂还是他牙口太好，怎么就在嘴里含着含着就化了呢。
　　岑盗砸吧着嘴，没什么味儿啊。
　　可这一幕看在余慎宦的眼里，就变成了岑盗很满意自己煮的汤面，非常美味。
　　风起削过树梢带动着枝叶，摇曳而晃。
　　树影婆娑起舞，打在木桌上，打在那碗汤面上。
　　似是这碗汤面太过瞩目，两人都未察觉那晃树影。
　　像只欢快又调皮的鸟儿，在翩跹在翻飞。
　　余慎宦：“快吃，仙锦鱼不能想。想不吃更不能想，不能浪费粮食。”
　　岑盗看着眼前的这碗面，心里冒出来了两只小鸟。
　　小白鸟凑近自己的耳朵说道：“饿死还是吃面，你自己做决定哦。”
　　小黑鸟举着铁叉子，敲了几下脑袋：“我们是翠鸟，要吃鱼的！”
　　余慎宦：“在想什么，吃完饭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吃不完就加两节背诵内容。”
　　岑盗在余慎宦的言语威逼下，吃完了那碗汤面。
　　他要不是为了活命……哼！
　　岑盗捂着肚子打了个嗝，讪讪道：“这面真管饱，又厚又大。”
　　余慎宦见岑盗吃完，体贴的说道：“饱了吗？锅里还有很多。”
　　岑盗连忙摆手：“饱了饱了！都吃撑了……”
　　余慎宦起身离开，留下一句：“把碗筷洗好，再去静身殿。”
　　岑盗闻言，“噢”了一声。
　　余慎宦走远后，岑盗趴在桌子上抱着那只碗，说道：“这世道，为了活命可真不容易啊。”
　　“……”
　　岑盗刚踏进静身殿就瞧见了坐在主位上的余慎宦，细细打量着他，还是个脸皮好胚子。
　　岑盗：“我来了仙人。”
　　余慎宦：“背吧，我听着。”
　　岑盗装傻充愣：“仙人你说什么呢？什么背什么？”
　　余慎宦抬起手中的礼仪之邦：“背第一节。”
　　岑盗讪讪道：“仙人，你在给我点时间呗，我还没背熟呢。”
　　余慎宦：“背到哪算哪。”
　　岑盗：“……额，内个……礼仪之邦乃盖天地真源，谓其识礼，知礼、尊礼、循礼。”
　　“……”
　　余慎宦：“还有呢？”
　　岑盗：“不会了。”
　　余慎宦从丹田吐出一口气：“给你拿去抄吧，抄到会背为止。”
　　岑盗：“仙人，我不想写，可以不写吗？”
　　余慎宦：“可以。”
　　岑盗：“真的？”
　　余慎宦：“嗯，既然如此，你就把这本书在太阳落山之前背下来吧。”
　　岑盗：“不不不，仙人。我抄，我抄还不行吗？”
　　岑盗在沉书堂翻箱倒柜好半天才找到，此时的他嘴里叼着笔杆，挑了几张宣纸便出了门。
　　石榴树下。
　　岑盗一开始因为不知道怎么握笔，写的时候很吃力，渐渐的他开始放飞自我。
　　说是写了一通气也不为过。
　　岑盗：“真讨厌啊，怎么一沾就是一个大黑点儿。绝对不是我的问题，是这杆儿笔有问题。”
　　没一会儿，岑盗就耐不下心来了。
　　那张纸上满是岑盗胡乱瞎划的□□子。
　　一甩手，那张满是苍夷的纸被撇到了一边。
　　指尖按在一张没有用过的纸上，一撇便窜到了跟前。
　　嘴里念叨着，手也不停歇的比划着。
　　“清蒸，红烧、香煎、糖醋、酸菜鱼，样样都美味至极……可惜，我这辈子也吃不到，根本无法彰显我的原型。”
　　那张纸上画满了各种大鱼小鱼，有的完整，有的被啃了一口，更过分的只剩下一根骨头。
　　晌午的空气温暖又和煦，岑盗打了个哈切就趴在臂弯处眯上了双眸。
　　梦里，他又在后山的箐河抓了一条鱼。比之前的那条又肥又大，油光锃亮的。
　　岑盗这次行动很谨慎，是在余慎宦睡熟后，离寝殿很远的地方架的烤架。
　　他把鱼处理干净后就用木签穿插了起来，架在烤架上用火烘烤。
　　明艳的火从一摇一摆的。
　　不一会儿，鱼的表皮就烤出了一层细密的鱼油。
　　鱼皮被烤的焦黄外翻，白皙的鱼肉紧皱起来。
　　香味扑鼻……
　　岑盗忍耐不住那颗焦躁的心，本是坐着的身子向前倾斜。双手按在草地上，脑袋向前探去。
　　烤鱼的香味探入鼻道口腔，与味蕾相冲击。整颗心被搅动着一发不可收拾，心痒难耐的很。
　　岑盗：“这才是一只翠鸟的美好生活……”
　　为了按耐住那颗急不可耐的心，岑盗拿起架上的烤鱼就是一大口的满足。
　　岑盗越吃越兴奋，这可比余慎宦煮的大片面粥香的多的多啦！
　　岑盗吃着吃着就感觉肚子不对劲了起来，就好像有一只手在胃里搅动。
　　他的胃越撑越大，像是个撑满气的气球，好像稍微一喘气他的胃就炸掉了。
　　顿时，一串空灵的声音和哭声浮荡在耳廓。
　　“呜呜呜……我好可怜。
　　我本是箐河里余尊主养的一条仙锦鱼，在悉心照料之下生活着。
　　可有一天！我被架在烤架上烘烤，再一世不想再次残虐薄命。
　　可我命不久矣，又一次地丧命在烤架上，我好命苦啊——”
　　萦绕在耳廓的哭哭啼啼声愈发尖锐。
　　突然！哀怨散去。
　　一阵耳鸣声接踵而至……再然后，眼前的事物朦胧涣散，倒地而昏。
　　“……”
　　寝殿。
　　余慎宦坐在踏沿上，侧看着平躺在床榻上的岑盗。
　　细密的薄汗从发髻冒出并蔓延到眼尾，越来越多，细汗之间的距离也拉进了少许。
　　时间推移，细汗被牵连成了汗珠。
　　最后滚回了发髻里。
　　余慎宦盯着岑盗的睡颜，有一瞬看出了神。
　　等回过来意识时，岑盗的脸颊异常的绯红，他连忙拿下岑盗额头的布巾去擦那潮温的脸。
　　“……”
　　三日后。
　　岑盗的眸子缓缓睁开，入眼就是白蒙蒙的一片。
　　他伸手拿去盖在脸上的布巾，环望着四周。
　　想做起身来却怎么也没有力气。
　　余慎宦推开门，便看到了岑盗在床榻上一扭一扭的身子，挣扎着要做起来。
　　余慎宦：“你睡了三日，又没吃东西，现在身子很乏，躺好。”
　　岑盗实在坐不起来，而后又躺了回去。没有说话。
　　余慎宦：“感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