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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沉默远胜喧嚣 迪克听到了 ...

  •   他在镜子前沉默。
      他无言的蓝眼睛在单纯的白炽光下,仅仅有最原本的颜色,蓝色,而非他当年在摇曳烛光下那拥抱橙、黄、红的天蓝色。
      他曾有过一本描述知更鸟的绘本。那只漂亮的红胸知更鸟在空中翻飞,欢乐地歌唱,在黑夜中轻盈地飞翔,于空中连做四个空翻后抻直了翅膀,突然在一声爆鸣后沉默,然后转瞬变得黑而单调,只剩下黑色背景与一丁点蓝色荧光。
      然后那蓝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
      他合上书。
      今天不是任何人的休息日,除了他。因见义勇为而光荣负伤的格雷森先生吃下恶果,只能穿着不会勒到胸口的宽大衬衫在偌大的庄园里走来走去。
      他推开房门,无人在家。提姆去了学校,布鲁斯得照看韦恩企业,而这个时间点,王牌大概也该被阿尔弗雷德拉出去溜上两圈。
      说起王牌,他有点想笑。小时候他还在布鲁斯做噩梦时建议过他抱着王牌一起睡呢。不过让他毫不意外的是,大名鼎鼎的罪犯噩梦蝙蝠侠先生并不乐于叨扰狗狗。
      他垂下头,把目光从楼梯上挂着的画像中移开。
      这座庄园无处不是他的过去,他的痕迹,他的回忆。他对着阿福、布鲁斯的曾经的欢声笑语无处不在,仍回荡在整座庄园,即使是他离家出走自立门户成立泰坦之后便不常回来也一样。
      阿尔弗雷德,那位令人敬佩的老管家,曾多次邀请他回庄园。但他回不去。
      不是不想。
      在目光不小心触及到倒数第三个相框时,他停住脚步,手搭在栏杆上,近乎是不由自主地摩挲着漆面。
      那里挂着他的第一个弟弟,而他还没做好准备假装哀悼。
      庄园很空,没有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也许他可以根据梦里的提示加强对韦恩大宅的巡逻,他想,但随即又被自己否定:那线索太泛泛,而提姆给的提示又太不清晰。韦恩大宅和游乐园?这完全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但他弟弟的分析还是很有水准:
      “我很抱歉一定要这么说,但是迪克,”提姆犹豫再三,“这些选址非常有意义,至少对于我们来说。从这个角度出发,游乐园是我们——你和布鲁斯第一次遇见的地方。而我,或者说还没有遗忘什么的我特别提醒自己了那个地方。然后是剩下的火车站和国王剧院。尽管我并不清楚火车站所代表的意义,但我们都清楚国王剧院对布鲁斯来说有多大的意义。”
      迪克点点头,他当然记得国王剧院对面就是犯罪巷。
      “我查了这次作案的人,他是个有前科的混混,曾典当过一把家里的来复,为了攒钱赎回这把枪,才接了这个活。据他供述,提供地点的人带着一个红头罩。”
      又是红头罩。他确定了自己下一个查询方向。
      “我昨天去了那个典当铺询问了这把枪,发现它已经因为逾期而被买走了。买这杆枪的人的反侦查意识非常强,我几乎找不到任何线索——他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只知道他是在上星期六被买走的。但我查到这把枪和你所说的涉及来复的那个案子中的来复是同一口径。好了,我现在手头就这么多线索。”
      “辛苦了提宝。”迪克接过u盘,里面有提姆拷下来的警局卷宗,他心情很好,更别说和家庭成员待着本就让他心情愉悦,“相信我,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侦探。”
      “我很荣幸。”提姆笑了一下,“查案愉快,夜翼先生。”
      他在对方走前递给对方一小盒巧克力——他本来打算等下次提姆来布鲁德海文的时候给他,作为夜巡奖励,但是他现在只能乖乖待在韦恩宅——幸好提姆会常来看他,阿尔弗雷德也并不冷落他。
      “感激你为我守护布鲁德海文。”迪克眨眨眼。
      “不客气。”提姆接过盒子,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走出去,在带上门前顺口问了一句:“其实我上回去布鲁德海文遇到了另一位义警,她自称女猎手,你认识吗?”
      “不认识。”迪克摇了摇头,半开玩笑,“也许是我的行为鼓励了许多人吧。但你能确定她的水平吗?如果只是个跟风变装的青少年,她或许需要帮助。”
      “不,她很有经验。”提姆回答,在带上门前说了最后一句,“好好休息吧,迪克。”
      而迪克不知道的是,提姆并没有向他全盘托出女猎手对夜翼的熟悉程度。
      毕竟他在夜翼身上装的窃听器从未提到过这位女猎手,而迪克那近乎真实——尽管还有百分之七的可能性在伪装——的反应基本让他打消了关于一些认知冲突的怀疑念头。但正如古话所说,不要把鸡蛋装在一个篮子里。
      蝙蝠洞里的蝙蝠侠已经等候多时了。
      “罗宾,”蝙蝠侠的声音听上去非常严肃,“企鹅人失踪了,在他的冰山会所。”

      迪克拥有蝙蝠洞的最高权限,这是他作为第一任助手的殊荣。在他成年那天,蝙蝠侠把这些权限作为礼物送给了他——包括开蝙蝠车的权限。
      但现在他开不了紧张刺激的蝙蝠车,不过他也用不上。在简单搜索了档案之后,他列出了在红头罩坠入化学池变成小丑后的伤人名单,尽管那看上去数不胜数。他尝试交叉对比了有可能拥有极大创伤和有本事查出小丑曾用名为红头罩的人,但同时拥有心理医师咨询、暴力倾向和能够接入警局档案的能力的人并不常见。
      依照身体数据,名单上寥寥无几的人都被他划掉,在他换了查询词为存在严重模仿倾向可能性的人时,剩下的阿丽克西斯·凯耶、杰瑞德·莱托、杰克·尼科尔森、希斯·莱杰都被他查明了身份,显然并非是所谓红头罩,对比起红头罩的出现时间也有非常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更别说他们更倾向于小丑,而非红头罩。
      他猜到红头罩大概率是哥谭人,毕竟只有哥谭人才能查到小丑的过去——而小丑在用红头罩之名时还未伤人。但哥谭几乎已经被他查遍,他并未找到符合的人员。而他还未在布鲁德海文部下完整的情报网,只能偶尔接到线人对于来复案的跟进。
      从来复案被报案至此,已出现八具尸体,作案间隔为一星期。上上个星期五他发现了四具尸体,而上个星期五他身边就掉落了一具尸体,同时听案子上说,这次的四具尸体相隔的距离和第一次的一样。
      这很明显是一次非常经典的挑衅。迪克神色不变,但熟悉的人知道他的波澜不惊才是最大的严肃。这次的每具尸体都是左肩中枪,并非立刻死亡,直到坠下高楼后才死。经查证,这次的尸体和第一次的身份不同:第一批受害者是做小偷的孩子,从布鲁德海文本地马戏团退役的夫妇和一位街头瘾君子;第二批则无一例外,都是退役士兵。
      迪克能看出来,这两次作案的手法和目的截然不同。但他并不知道这为什么——是为了示威还是报复?他百思不得其解。巨大的疑云仍笼罩他的双眼,停留在死去的孩子的照片上的界面刺痛他的双眼,把他的灵魂都带回那场他错过的葬礼。
      有时人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坚强。为了自我安慰或者逃避,人的潜意识会创作出一些基于记忆的不存在的记忆——或是第三人称观看自己的过去,或是听着父母反复强调一件你不记得的事,然后虚假的记忆就被你的思维模拟出来,变成了你铭记的“过去”。
      这句话对任何人适用,对迪克也一样。他分明从未见过杰森被小丑用撬棍抽打,从未看到过那个炸弹爆炸前的样子,甚至从未参加过杰森的葬礼——天啊,他那时甚至在和泰坦出外空任务,而布鲁斯甚至没有留给他任何一句口信——他至今仍不敢置信此事。但是他就是能够看到,透过记忆看到那个男孩如何匍匐在地上,血迹渗透了身下的水泥,而撬棍的豁口扯下他的皮肤。然后炸弹的火光充盈了他的双眼,刺痛他一如黑暗中亮起的白炽灯,烧灼他无能为力的灵魂,把他摁压,在爆鸣中燃尽他可以用来呼吸的最后一口氧气,并把空气替换为烟尘,撕毁他的肺叶,然后用飞驰的碎钢刮烂他的皮肤。
      他好像就在那里,就在那里感同身受,但又无法完全感同身受,只能静默地、哀痛地看着。他沉默着,喉咙堵着刀片,呼吸都被窒息威胁。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好像都能闻见烧焦的臭味,还有无言的雨。
      布鲁斯韦恩养子的葬礼有很多人来,但第二任罗宾的葬礼却鲜有人知。第一场喧嚣的葬礼上前来悼唁的人哭泣得比艾斯的呜咽还吵闹,小声的交谈好像要把地底的人都吵醒,烦躁得让雨水都看不下去,伴随着繁杂的水珠砸地的声音喧闹整个葬礼。而第二场葬礼却沉默得让人窒息,因为莫大的悲痛就是空气本身,对他们来说不能与生存割裂。他能看见站在雨里的布鲁斯在阿尔弗雷德撑起的伞下沉着头,六英尺二英寸的高大男人好像那一刻终于彻底把所有的暴怒发泄在寂静之中。他们哽在喉咙的责任割裂了声带,阻隔了无力的辩白。他们沉默在家庭之死的墓碑前,而沉默远胜喧嚣。
      短信的提示音把他拉回现实。蝙蝠洞并非绝对寂静,只是空旷让回声会更加沉默。他捏了捏鼻根,把胸口的不适感强压下去。说真的,他并不是很想回到他的房间休息。他一直想不通,韦恩庄园那么大,有无数个客房,但当初阿尔弗雷德为什么一定要把他的就房间变成杰森的房间呢?他们甚至为此打过架,扯着被子和枕头肆无忌惮地攻击对方的那种——天啊,他们甚至因为打完架太累了,一起躺在床上休息。第二天醒来时他们才发现他们盖着同一床被子,甚至因为夜里太冷了,他们的四肢摆在彼此身体上。
      他喝了一口他带下来的红茶。阿尔弗雷德并不喜欢他们喝咖啡,所以他妥协了,喝了对方泡的红茶。
      说真的。他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悲凉的声音,他自己的,用来想事情的。说真的,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为什么不能是他代替杰森去那个仓库?为什么他不够得到杰森足够的信任,和他一起面对小丑,和他一起去找他的母亲?为什么他不能教杰森更谨慎一点、为什么他不能告诉杰森,一切要三思而后行?
      为什么,他甚至不能陪他更久一点,至少一点,来弥补对方同样悲伤的过去?
      但他也许永远都得不到答案了。迪克把红茶杯放在台子上,身子微微向后靠。蝙蝠侠的椅子并不舒适,毕竟布鲁斯可能会因为工作过度而昏睡过去。一把不舒适的椅子能让人更清醒,而不是被本能、情绪淹没。
      他点开短信,内容不长,只是一句话:那蓝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照亮了知更鸟的尸体。
      突如其来的奇异的古怪与恐惧感从他的心脏升起,他突然起身,没管胸部因起伏而隐约传来的痛感。他几乎是奔跑着上了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再次翻开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旧书,和这条短信相同的这一页被涂鸦过,那是杰森当初不小心做的标记。后来这本书被他送给杰森了,被对方小心翼翼地保存在阿尔弗雷德当初送给对方的礼物书柜中,平时甚至不让人看见。
      杰森以为他不知道,但他毕竟是第一侦探的弟子。不过他可以装作不知道,就像阿尔弗雷德对他的偷跑行为睁只眼闭只眼一样。但是今天,现在,他端着书,想起当初买来包装纸的自己。
      上面还是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新的东西,没有任何标记。那条短信离谱得就像在他面前精心策划的杀人犯的计划书,就像故意引他上钩,就像明晃晃地告诉他他正在被人监视。
      他拨通了电话。
      “小芭,”他说,“你有空吗?”

      “哥谭最具代表性的几股□□势力都同时收到了一段威胁。”蝙蝠侠在黑夜中根据通讯和提姆说,“我希望你不要乱跑。”
      蝙蝠侠从未在毫无前提的如今对他说这句话,提姆意识到他不在蝙蝠洞对他全盘托出的考量。他回答了当然,悄无声息地修改了定位地点,把连通蝙蝠洞的定位器设定了夜巡路线来掩蔽自己行踪,同时他本人则直奔黑面具的大楼。
      楼里戒备森严,但他的潜行技艺精湛。他顺着通风管道爬到黑面具的办公室,却并未发现黑面具本人。
      这不是个好兆头。提姆没有贸然下去,骇入那台明晃晃摆着的电脑。他在等待,等待黑面具本人的出现。
      功夫不负有心人。
      黑面具带着他的打手出现,每一位都提着一个手提箱,然后逐一开始利用点钞机数钞。
      跟在打手后面的一位是他们从未见过的高大男人,他身着刺客联盟风格的长袍与衣服,按与周围人的对比来说约摸六英尺以上。他带着多米诺面具,有着蜜色的皮肤,看起来风格和塔利亚——提姆也仅仅是在和雷霄古争斗时了解过她的一点信息——很像,而非雷霄古本人。如果不是知道塔利亚的背景,他几乎就要以为他们是一家人了。
      男人开口了,声音很低沉,颇具压迫感,口吻甚至让他有些想起蝙蝠侠。“告诉我你准备好了交易物。”
      “准备好了。”黑面具让副手把一个枪袋拿上来,“但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说服刺客联盟让你代表他们的。”
      男人并未立刻回答。提姆注意到这个男人在看到这个枪袋时嘴巴蠕动了一下,似乎有点嫌弃——这完全是提姆的主观揣测。但男人并没有更多的表现。他在接过袋子后转身离去,不屑一顾得令语气理所当然:“我证明了我的身份。”
      提姆注意到他在出门前回头非常短暂地瞥了一眼自己。那太快,他甚至不能知晓对方到底有没有看清自己,还是只是单纯地随便余光瞟到而已。他隔着多米诺面具本就看不到对方的眼睛,仅仅是有种不适感充斥全身,虽然还未到危机感的程度。
      不过目的已经达到。提姆在通风管道中开始移动,他已经有了两条新线索。

      他靠在厨房的柜台,望着窗外的花园。
      布鲁斯和提姆都还没有回来,根据往常他们至少还有两个小时才结束巡逻。芭芭拉根据他的请求已经开始对整个庄园进行排查——当然他也没有蠢到直接在通讯里告诉她他正被人监视。
      他喝了一口咖啡。即使阿尔弗雷德并不欣赏他这么做,但他还是忍不住。他已经习惯在查案的时候来杯咖啡了,这全怪布鲁斯——他随意地想,实际上他也没办法怪罪对方,毕竟真正做出选择的是自己,他只是在玩笑似的迁怒而已。
      迁怒。他倒是记得这种感受。
      第一次从报纸上看到杰森时,说不愤怒是假的。就算孩子是无辜的,他也没办法彻底介怀,因此他和杰森关系一开始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但他尝试过改变。而他能注意到,不只是他因心烦意乱而试图改变,对方显然也在尝试。
      于是他后来会带着对方在大半夜骑摩托出去兜风,又或者夜巡时做出一个高难度体操动作,于对方惊艳而仰慕的目光中,在光怪陆离的高楼大厦之间表演欲大发地在高楼上一跃而起然后空中四转体。
      他会在午后阳光下,在对方如饥似渴看着书籍的时候凑过去看。而看清书名后会心一笑,而后他会在下一次圣诞递给对方一个看便惊喜的礼物。
      他总是知道怎么讨人欢心。只要一点点关注,一点点试探,一点点爱与真诚,他就可以让对方别别扭扭地丢掉对他不好的印象,真情实感地喜欢上他。
      这也许是一种超能力。他某次开玩笑地说,“这就是神奇小子的超能力,就像蝙蝠侠的超能力是钞能力一样。”
      然后对方会气鼓鼓——他觉得对方一定在气鼓鼓,因为他能听出杰森语气底下的笑意和羞恼,“那只是你。”杰森说。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脸颊有点热。在用手背贴在额头上后,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发低烧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发过低烧了。
      他又抿了一口咖啡。
      他曾想过如果他真的失去了家人后自己会怎样。他想过失去布鲁斯,失去阿尔弗雷德,甚至是王牌,但他唯独没有想过杰森。毕竟杰森还那么年轻,不该英年早逝。只是他没想到他的答案原来会从杰森身上得到。原来他会特别清晰地记住以前的一切,在某次突然又简单的低烧或是一如既往地独居泡咖啡时突然想起。然后咖啡机停下之后他长久地凝视马克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直到咖啡完全冷却。最后他抿一口,那咖啡又苦又冷,他便就着记忆的温热喝了下去。
      也许我该去看看他。迪克想着。

      韦恩庄园背后的墓园鲜少有人踏足。
      他踩着石路走过去,胸口在他走动时还隐约有些钝痛,但他可以不在意。他很快就找到了杰森的墓碑,样式和周围的墓碑不同,据阿尔弗雷德说,这是布鲁斯亲自选的。
      他不是擅长悼念的人。也许如果真的有他爱的人死去,他会用把对方对自己的影响永远成为自己的一部分来当做纪念。
      临时起意的坏处体现得浪漫又铺张,他沿路摘下了应季的玫瑰和欧石楠,是红色,也许代表红胸知更鸟,那个被继承的名字。他因常荡高空秋千的手长了很厚的茧,连玫瑰的荆棘也划不破,尽管仍有尖锐刺灼指尖的痛感传到大脑皮层。
      他把临时花束放下,鲜花散在石碑前。他本来没想摘这么多的,但是他已经好久没有来献花了,从一开始就晚了对方的葬礼三个月起。
      他总觉得这是他欠他的。
      沉默是今夜的雨,代替葬礼上下的那场雨。
      但是突如其来的闷声让他眨了眨眼。那声音非常微小,但也非常突兀。他简直要怀疑他是否是幻听。
      那声音也非常的间断。在深夜的、寂静的墓地,像是死神实习生敲响的丧钟,非常的没有节奏,如同一个暮暮垂已的老人有气无力地敲着桌子,敲一下,然后昏睡过去,醒了,再敲一下,然后重复。
      他的手脚冰凉,他简直怀疑这是低烧带来的幻听。但那声音并未减弱,反而变成了稀稀疏疏的拨土声,然后更加急躁、强烈地转换为疯狂敲击木板的声音。
      这回他明确地听见了。那声音就在他的脚下,震动着,颤抖着,连带着他的血液也变得昏昏沉沉、有气无力——却又奋力生存。
      即使是再奇怪的情况他也能应对。即使他的脑中还在疯狂思考这究竟是自己无意间吸入了恐惧毒气还是被修改了认知,又或者是某种不知名的阴谋要来亵渎二代罗宾,迪克也毫不犹豫地跑到花园附近,强忍着胸口因剧烈起伏而带来的剧痛,扬起斜靠在栅栏上的铲子就往回跑。埋着杰森墓棺的土还在震动,而他毫不犹豫地用铲子挖开了那层土。逐渐露出的木板颤抖着,好像正在神志不清地窒息着,却又被本能唤醒。远处疯狂的狗吠正在嘶吼着朝他奔来,而他毫不犹豫地抬起铲子,继续挖着。
      但思维并不肯放过他。一种非常绝望的怪异感与可笑的希望绕着他的脑子斗争。想想吧,如果布鲁斯回来之后看到他的第一个养子把他已死亡的养子的墓挖开会是什么表情——现实太滑稽了,他想起来都想笑。但是——如果,如果地底下真的有人破土而出,布鲁斯在发现的时候真的不会有任何想法吗?
      他还在挖着,他能感觉到棺材里面的人也在奋力逃脱这个环境。一种恐惧与希望纠缠的情感窒息了他的理智,他不顾一切,再次展现了经典的跃出后再找着落点的格雷森作风,在尖锐刺耳的犬吠和棺材里无力但逐渐急促的敲击声中,撬开了本就腐朽了的木棺。
      是杰森。
      他的铲子握在手中。
      腐殖土覆盖在对方身上,而他看着对方如同新生婴儿一般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用被蒙着细土的眼睛迷蒙地看着整个世界。而他似乎已与背景融为一体,仅仅是作为另一个呼吸的人型生物,并不被杰森特殊关注。
      他顿住了。他手足无措,几乎是第一次手足无措。但是他已经在脑子里面想好了对策。他和蝙蝠侠最像的地方就在于会在这种时候冷静到冷酷。但是感性与积压久年的自责浪如潮水,和月光一起喷涌在这一刻。
      他跪了下来,紧紧地抱住了身上还挂着土壤动物和腐殖土的杰森,没管自己身上变得泥迹污污,也没管穿着下葬时西装的杰森用迷茫的眼神望着自己。他的胸口因为他的心跳和呼吸而剧烈地阵痛,但唯一阻止他拥抱失而复得的家人的理由是他不想让对方因窒息而再死一次。
      “格雷……森?”杰森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很努力地试图拾回自己的语言系统,而他的双手甚至不知道应该回抱,“我……我在哪?”
      “你在家。”迪克抱着他,头埋在他的颈窝,嘴唇蹭过他被泥土黏在一起的头发和他的脸颊,“你回家了,杰森。”他嗫嚅着,但是声音非常清晰、坚定。
      听到这句话,尽管可能并没有听懂,但杰森还是好像放下了心来。他的双手也慢慢地抱住了抱着他的人,虽然使不上力,有些拖沓。
      而赶到的德牧犬跑了过来,蹲在他们身边,凝视着他们,亲昵地用鼻子碰了碰满身腐土的杰森。

      “杰森,现在听我说。”迪克双手搭在他的双肩,试图用他能理解的声音说,“你不能待在这里。”
      他对面的人似懂非懂,懵懂地看着他。
      不能要求一个刚复活的人——管他是魔法侧还是现实修正——立刻恢复过来,更别说他刚刚差点因被活埋而二次窒息了。迪克告诉自己,然后放缓每个单词的发音,使他们尽可能被明白,“现在,跟着我,我带你去休息的地方。”
      杰森很顺从地跟着他站起。但是令迪克真正担心的是杰森的状态——他如同失魂落魄的醉鬼一样摇摇晃晃,也基本听不懂人说话,比起人类倒更像丧尸,还是?温暖的尸体?里面的丧尸。
      不过总有办法的。他在给布鲁斯和提姆的语音邮箱各留了一条信息之后,就一脚踩下油门,带着杰森疾驰在哥谭的夜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沉默远胜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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