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友弟恭》阿毛的花

36、第三十六章 ....

　　经过两日，凉玉大约摸清了一件事情。

　　此处秘境对他心绪的影响，会随着时间变长而越发严重。

　　具体表现在，他一日比一日更容易哭。

　　昨日只不过瞧见地上死了个蚂蚁都忍不住悲从中来，红了眼眶。

　　万幸有阿吉时时陪在他跟前照顾、宽慰他，否则他都怕自己迟早会哭死在这床上。

　　还是要早日寻得办法离开此处才是。

　　这日刚一睡醒，凉玉勉力坐起身，殷红尚未从眼角褪去，身上锁链丁零当啷的。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不知为何流的泪，转头向外看去。

　　今日，有些奇怪。

　　洞外天已经大亮了，却迟迟不见阿吉过来。

　　前两日都是天刚泛亮，阿吉便备好了吃食在屋内等着凉玉醒过来的。

　　他朝着外头叫了两声，毫无回应，边又朝洞口门的方向探了探身子。

　　锁链立时便收紧、绷直，可即便要将他勒到窒息，也瞧不见洞外分毫。

　　凉玉原就心生疑窦，此时更是慌得仿佛连心脏都在胸腔里呆不住了，唯恐阿吉会遇上什么事情。

　　焦虑与慌乱再一次逼红了他的眼眶。

　　就在这些情绪即将堆叠转化做愤怒时，阿吉忽然端着吃的快步走了进来。

　　额前碎发分明比前几日多，遮了大半张脸。朝凉玉说话时甚至未抬头，低声嗫喏，“抱歉了阿玉，今日没有时间赶过来做粥点了，不过路上我抓了条鱼来，烤了烤。”

　　凉玉并未接过托盘，盯着阿吉仔细打量。

　　眼睛分明还红肿着，颈子虽有意遮挡，细看却能看见殷红的指印。

　　刚哭过，伤尚且新。

　　“怎么了？”凉玉的声音鲜见地压得很低，气势里甚至有些质问的意思。

　　阿吉立时便被吓住了，甚至忘了遮挡，抬眸看向凉玉，又慌慌低下头，咬唇犹豫道：“我……我明天会给你做粥的。”

　　“你在说什么。”凉玉低压的情绪将瞳仁都逼红了，眼角湿的厉害，“我是在问你为什么哭！”

　　阿吉愣了一瞬，随后竟像是释然一般，叹了口气，嘴角笑开，声音越发温和，“阿玉不用担心我，我只是……突然想起我弟弟了。”

　　“你弟弟自你脑子里钻出来，掐你脖颈了？”

　　阿吉皱眉，半晌后将手中推盘往凉玉跟前递了递，“阿玉要不要尝尝我做的鱼？我弟弟很喜欢我做的鱼呢。”

　　凉玉垂眸看着烤鱼。

　　鱼皮酥脆焦香，闻着便叫人食指大动，大约很是好吃，这样的烤鱼谁能不喜欢呢？

　　视线上移，阿吉脖颈上的红印子竟越发刺眼。

　　气氛僵持，一个不敢再逼问，一个不愿说。

　　忽然，外头起了叫骂声。

　　凉玉甚至没听清那聒噪声是在叫喊些什么，这是他头一回在这里听到除阿吉之外的声音。

　　可阿吉却只凭声线便认出是谁，浑身一僵。

　　凉玉瞬间便察觉了阿吉的异样，看着阿吉身上的伤，他忽然就明白了。

　　“是他们？”凉玉低声问，情绪翻涌得厉害。

　　不等阿吉回答，先一步侧身将他护在身后，道：“你先躲起来，他们暂时还不敢为难我。”

　　可阿吉望着凉玉，忽然沉默了。

　　凉玉比他高些，此时正肩背直挺，根本不顾自身情况，笃定地护在他身前。

　　此情此景仿佛与记忆中的某一日重叠。

　　曾经他的弟弟也是这般将他护在身后，宽阔的肩背仿佛能承担一切。

　　阿吉静了一瞬，将手上托盘放在了一旁，从凉玉身后闪身出来。

　　凉玉皱眉急道：“你在做什么，还不赶紧躲起来？”

　　“没用的。”阿吉皱眉。

　　他仰头长舒了一口气，朝凉玉微微侧脸，笑道：“我好歹也是能化作人形的妖了，不能每一次都躲在别人后头啊。”

　　凉玉愣住了，连瞳孔被逼得猩红，“你听话，……”

　　阿吉朝他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直接出了洞口。

　　“你要做什么？”凉玉的声音逐渐失控，“回来！”

　　锁链扯着凉玉生疼，可阿吉并未回头。

　　洞外响起一声巴掌声。

　　凉玉却觉自己面上烫红，仿佛连他也一同被人掌掴。

　　外头的灰狐狸将阿吉打得脸偏到一边，吼叫道：“老子叫你半天，你是聋了？”

　　另一只红狐狸冷笑一声，促狭地摸了摸阿吉被打的泛红的脸颊，“你可想清楚了，像你这样的，就算被弄死了，少主他会有心思追究吗？”

　　此处就在洞口，阿吉不愿凉玉听见任何污糟。

　　他朝两只狐狸扯出一个笑，脸颊火辣辣地疼，“大约是有些远，没有听到呢。”

　　“你当你不出来，我们便找不出来你了？”灰狐一把掐住阿吉的下巴，丝毫不顾虑他肿了的半边脸，使劲晃了晃，“听话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红狐却皱着眉，看向洞口。

　　自掌掴声之后，洞内便一直传出凉玉的骂声，越发不堪入耳。

　　红狐歪嘴，“怎么？只两日，便伺候出感情了？”

　　阿吉一慌，挡住红狐的视线，道：“只是照顾一二罢了，免得少主一来，发现人给饿死了。”

　　红狐哼笑一声，朝灰狐递了个眼色，“嘿，这家伙拿少主吓唬咱们呢！”

　　说罢一脚将阿吉踢撞在墙上，便要往洞里去。

　　洞内叫骂声更大了。

　　两只狐狸竟饶有兴致地迈步。

　　阿吉手臂紧紧绷直，拳头微颤，冷声朝着那二人背影道：“少主还没动过的人，我劝你们别打什么歪心思。”

　　他的法力也被封住了，可他还有最后的办法，就握在他手中，若是那两只狐狸再往洞口近一步，他便也别无他法了。

　　可不知为何，红狐突然停下了脚步，扭头回看阿吉。

　　灰狐催促，却被斜了一眼。

　　“你说得对。”红狐道，边说着竟又回到了阿吉跟前，实际却是在施法将阿吉的手臂控住了。

　　等阿吉察觉，为时已晚。

　　红狐夺过阿吉手里的低等法器，嗤笑一声，“这种东西也就能炸死你这样的小妖。”而后一把将东西抛给后头灰狐。

　　洞内骂声一声高过一声。

　　阿吉的额角已经在流汗了，如此，当真当真是穷途末路了，他挡不住两个恶棍分毫，护不住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红狐一把将他揪到跟前，施法将他制住，扯开他的衣襟，“你说得对，里头那个，我们确实惹不起也碰不得。不过看他这样子，似乎很在乎你啊。”

　　洞外声音越发下流不堪，可阿吉从始至终，未出一声。

　　洞内凉玉却陡然安静了下来，双目赤红，虎口扯着锁链，生扯出血痕。

　　可他挣脱不开。

　　他的法力不够。

　　没有力量。

　　外头的声音在凉玉的脑中渐渐扭曲，甚至有一瞬，凉玉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

　　那片刻之后，他耳边的声音又逐渐清晰。

　　“想要力量吗？”

　　*

　　等凉玉最终挣脱缚仙索，两只狐狸已提起裤子，正揪着阿吉的耳朵，将两根细长的银针往阿吉的眼睛里扎。

　　银针已入目半寸，阿吉原本晶亮的眼睛已无半分光华。

　　凉玉只用了一招便将两只狐狸震开，深厚的内力令那两只狐狸当场呕出血来。

　　可凉玉此时并无心思看那两只狐狸的惨相。

　　阿吉此时已经看不见了，听见声音慌忙后退。

　　“是我，你别怕，他们伤害不了你了。”凉玉声音颤抖，一点点靠近阿吉，直到手拉住阿吉的手。

　　阿吉的手此时凉得彻骨。

　　似乎摸到凉玉的手时，阿吉才察觉此为真实。

　　他慌慌张张又胡乱地摸到了凉玉的另一只手，直到双手都紧紧抓着凉玉的手时，才忽然哭出声来。

　　圆眸中泪水混杂着血水流下，凉玉此时才惊觉阿吉并未被噤声，他始终紧咬着自己，口中血水已从唇角渗出。

　　阿吉抓着凉玉，仿佛此时能抓住的唯一救赎。

　　凉玉急得流泪，他动了动，却根本抽不出手来，虽慌张却还是勉力温和道：“阿吉，你的眼睛耽误不得了，先放开手好不好？我替你将银针取出，说不定还有救。”

　　阿吉却忽然抬头，虽眸中有银针，却仍是睁得很大，任血水在脸颊流淌。

　　周遭忽然开始坍塌。

　　景色变幻，连温度都热了起来。

　　阿吉仍死死抓着凉玉的手，紧皱着眉头，根本不能聚焦的眼睛仍在努力看向凉玉。

　　可努力半晌，终究不得看见。

　　他虚弱的厉害，说话声也有些发颤，“好久都没看见过了，原本也不过是个肮脏的世界，不值得一看。不过看见过你，好像也挺好的。”

　　“什么？”凉玉脸上仍挂着泪，此时忽然反应过来了。

　　阿吉却一把抓住了凉玉的领口，与方才受惊的模样大相径庭，一点点朝着凉玉耳边凑近。

　　“你要小心藏元哦，他可不止是一条普通的白狐狸。”

　　凉玉耳朵一激灵。

　　方才他以为是秘境崩塌，叫阿吉与秘境外的岁余重叠，可这句叫他小心藏元的话，又令他分辨不清。

　　他待要继续问，可秘境彻底碎裂了。

　　阿吉也消失了。

　　周遭变得燥热，出现在眼前的是歧化冷峻的脸。

　　凉玉面上还带着泪，通红着眼尾，怔怔地问，“阿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