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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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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安妈的墓地在很远的郊区。
山上苍松翠柏随风摇晃,能俯瞰远处的海岸线和城市。
到了地方已经是中午,洛安坐到墓碑旁边,把花束放了上去,还有一个做工很精致的翻糖蛋糕:“妈,你喜欢的。”
墓碑的黑白照上,他母亲还是当年的样子。
贺闻开了几个小时的车,一路送他过来,恭敬地把手里的花轻轻放在墓碑前。
“妈,我谈恋爱了。”洛安开门见山道,“——不算早恋,我早就满十八了,别拦着了,你也拦不了了。”
他眯着眼,像是自言自语。
天气算不得好,日光从朦胧的云雾里透出来。
“对,他是个男的,你还认识。”洛安勾了勾唇角,久违地露出了多年前贺闻曾经见惯了的,帅气但堪称欠揍的笑容。
贺闻心想洛妈能忍儿子这么多年也是不容易。
洛安很放松,看上去心情很好,拍了拍墓碑边上的空地朝贺闻道:“你坐吧,我妈不介意这个的。”
洛妈是个极为强势自尊的女人,洛安青春叛逆期的时候天天跟她吵架,有时候两个人砸东西砸得鸡飞狗跳,为了洛安的成绩起伏相互吵架。洛安急了就离家出走——躲在贺闻家里几天不露面。
甚至在她生病垂危的时候,都执拗地不肯同意洛安休学挣钱。
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两人才真正达成了和解。
洛安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窗户看着那个浑身插满管子,面孔浮肿,不似人形的女人缓慢地停止呼吸,就像他母亲隔着玻璃窗,看着他父亲的尸体缓慢推入火葬场那样。
所有的争吵像是过眼云烟。
“阿姨您好,”贺闻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看着黑白的照片认真道,“您认识我。我现在是洛安的男朋友。现在我在他身边,以后也会在他身边,他现在有人保护,不会再受欺负。”
他把碑前的水果摆放整齐,才站起身来。
他说得很简单,却是最真诚的。
洛安眼睛有些发酸。
他仰头看贺闻,眼里映着遥远的天。
贺闻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寂静的墓地忽然响起了一段铃声。
洛安一怔:“你的电话?”
贺闻看了一眼,道:“我妈的。”
洛安示意他快接。
“妈。”
“喂,小贺?”贺妈责怪道,“好久没往家里打电话了。”
“嗯,”贺闻道,“这几天拍戏忙。”
“忙也别老熬夜,年轻的时候不注意,老了早晚遭罪。前两天寄过来的菠菜吃了吗?不够再给你寄点,还有鱼,哦对你也别老往外跑了,你之前那个表舅姨父的侄女想要你的签名,过几天见见……”贺妈絮絮叨叨道。
贺闻露出无奈的表情。
洛安蹲在一边笑,贺妈大有叨念半小时的趋势,早在他和贺闻还住对门的时候,就已经领略过贺妈魔音贯脑的力量了。
贺闻举着手机,朝洛安做口型道:你要不要说两句?
洛安笑着接过来。
多年未见,贺妈不一定认得出他的声音,估计会很惊讶吧。
贺妈忽然道:“小贺啊,有件事要和你说一声,你爸一直不肯让我告诉你,但这些天……我也是年纪大了,老想起来。”
她叹息一声,说道:“快中元节了,过些日子,你有时间,去祭祭小洛他爸吧。”
洛安一怔。
“当年老洛车祸翻下山,其实是帮你爸跑一趟货,”贺妈喃喃道,“你爸让他去跟一个经销商对接,运点木材,那个供应商以前进过监狱,人不老实,你爸没告诉老洛,以为他会改过自新……谁想到那人还敢超载。”
老洛从没运过货,当晚也没看出来木材超得严重。
他载着供应商从盘曲的山路回去,在深夜坠下山崖。
“如果当年是你爸去,说不定不会……唉。”
人都已经死了,自然没法再追责,当年保险公司也没能赔多少。
“老洛……在山下的时候还有意识,给你爸打了十几通电话,你爸当时在值班,手机放了一边,再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
“那这事其他人知道吗?”洛安手在发颤,艰难道。
“她看了通话记录,她都知道,小洛妈当年忽然搬走,谁也没告诉,我们想帮她,也不肯,。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贺妈察觉声音不对,迟疑道:“你是哪位?”
“哐当”一声。
手机屏幕摔出一道巨大的裂缝。
洛安眼神很空,连手机从掌中滑落都无知无觉。
“小贺……贺闻?”贺妈的嗓音在风声中变了调子。
当年的事之后,有很多人都说他爸开车不好,害死了人。
还有人说,如果那个木材供应商不坐他爸的车,就不会死得这这么惨,还有人推测他爸酒驾,疲劳驾驶。
有几个同学在背后议论,被他揍进了医院,那天他爸还没过头七,他妈把他按在灵堂前撞,歇斯底里地问他是不是想让他爸死不瞑目。
原来事实竟是如此吗。
那他母亲又为什么一声不吭地搬走,什么也不说呢?
洛安站起身来,由于蹲太久踉跄了几步,撞到身后的墓碑上。
撞到的地方很疼,但他已无暇顾及这些。
贺闻伸手要扶他。
洛安后退一步,轻轻躲开他的手。
山顶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凌乱,不知道是不是风沙太大,他眼里又酸又疼。
“你……别过来。”
他猛地揉了揉脸,看了贺闻一眼,眼神很疲倦:“我累了,我想先回车站。”
“我陪你回去。”贺闻尝试道。
洛安猛地转身,在他身后风卷起无数落叶,他声音有些沙哑:“我自己回去。”
眼泪无声无息从他眼角落下。
“别跟来……我现在……”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去公墓每隔一小时有一班车。
洛安刚好赶上最后一班。
今天是工作日,整辆车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拉上车窗边上的帘子,整个人蜷缩在班车最后一排。
洛安用发抖的手掌捂住双眼,泪水汹涌而出。
手机响个不停。
全是贺闻打来的电话,他伸手关了机。
——但是看到你之后,你过得很好。这是贺闻说的。
“我过得不好。”洛安哽咽道,发泄似的咬着唇,下唇咬得一片腥咸,“我过得很不好你知不知道。”
洛安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毕竟只有十七岁。
最莽撞叛逆的年纪他面对了社会裹挟而来的浪潮,被迫变得沉稳,寡言,他学会将要很多事很多情绪藏在心里。
转学前他天天聒噪地乱跑,从一班蹿到十三班,跟整栋教学楼的人遍布他的人脉。
转学后洛安更多只是一个人默默做题,看着窗户发呆,努力考上一个自己负担得起的大学。
毕业之后他一直没能顺利地找到对口工作,在各地颠沛流离。
直到开了那家小店,才算是有些许安定下来。
如果没有……
如果他父亲当年没有好心去开那一趟车,就不该是这样的。
又或者贺闻他爸接到了那十几通电话的其中一个,后面的一切也都不会发生。他家虽然没什么钱,或许还能让他妈多接受几年治疗。
他甚至想,如果死去的不是他的父亲而是贺闻的,以贺闻家的财力也不可能过得像他这般艰难。
——不,他不能这样想。
洛安下意识收回了混乱至极的思绪,可下一秒又陷入难以忍受的痛苦。
他哭得浑身都在颤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本以为重逢是幸运,但现在看到贺闻的脸,他就会想起多年前某个寂静的深夜,他母亲接起电话,匆忙离开。
然后他就失去了家。
上天对他何其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