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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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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墓出来的班车开了两个多小时。
洛安再回到城市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又坐了公交回到家里。
天空阴沉沉的,似乎下一秒就要下起大雨,映得院里或深或浅的鸢尾惨败而暗淡,潮声很大。
洛安眼睛又红又肿,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或许是宿醉的缘故,他头还有些疼,但大脑却清醒无比。
他不能再待在贺闻身边了。
贺闻没有错,只是他自己无法接受。他每次看到贺闻都会想起逝去的那几年青春时光,还父亲的死因,贺闻跟这样的他待在一起……不会开心的。
他犹豫了一瞬,拨了贺闻的号码。
“你在家吗?”几乎是一秒都没有停留,电话被接了起来。
“……”
洛安闭了闭眼道,轻声道:“很重要吗?”
“对不起,我的确喜欢你,但……我也还没有承诺过你什么。我们现在,应该说不上是分手。”
洛安忽然又觉得很难过,难过到他想快点把话说完:“这次是我自己要走,你别再找我了。你不是说,看到我过得好就可以了吗?你就当昨晚什么也没对我说。”
——而他什么也没听到,连同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一并遗忘掉。
“这些天……谢谢你,我也没什么可以报答你的。”
“我跟导演说了,烘焙店不收租费,多出来的预算加在你片酬里——”
“我不缺这个。”贺闻道。
“我知道,”洛安苦笑道,“所以冰箱里还有我独门秘方做的蛋糕——很贵的,没来得及吃。”
“……再见。”
对面沉寂了许久,贺闻还想说什么,洛安已经疲倦地挂了电话。
他忽略掉那几十个未接电话,看到导演在群里发了公告,关于海滩的审批已经下来,今晚就开拍,让剧组成员立即赶回去。
对面的门紧闭着。
洛安知道贺闻晚上不会回来了。
他向来负责任并且信守承诺,在完成工作之前,不可能分心来找他。
洛安花了很久整理东西。
房东很早就想要把这个屋子收回去了,他一直找不到下家,这才拖着,如今要离开,对方想必也乐见其成。
烘焙店铺一直被剧组租着,洛安也无意继续经营,只剩下那个微博还偶尔有人催促小哥哥可以更新了。
剧组本来就没他什么事情,他和里面熟悉的人一一道了别,没再解释为什么不继续参与后续拍摄。
最后洛安在海边那个破旧的宅院里坐了很久很久,又想起与第一次见面的那样,阳光落在大明星身上,贺闻用指尖勾下口罩对着他笑。
他又拨了朋友的电话。
朋友是他的大学同学,现在人在国外,发展得不错,问他既然在国内没什么念想,不如去国外看看,也省得被人打扰。
洛安说好。
他没再联系贺闻。
对他来说,那一通电话,已经算是最后的告别。
他走的那天,剧组正式杀青。洛安坐在候机大厅上,仍旧是孤身一人,他这么些年一直无牵无挂,而如今这次分别,却好像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导演给他发了张杀青照,贺闻站在最中间,却没有多高兴,脸色甚至还憔悴不少。
洛安想了想,还是把照片保存下来。
流云从舷窗外飞过,洛安安静地看着窗外。
贺闻刚开始还尝试着找过他,但洛安没再回他的消息。
最后贺闻也不再发,只在他落地时发了一个视频。
贺闻坐在古旧住宅的窗边,艳红的夕阳从外面洒落进来,大提琴的声音温柔而悠扬,像满天梧桐树细碎的枝桠间透出的湛蓝天空。
洛安听出了《盛夏风起》的旋律。
调子温柔又低沉,时而又活泼灵动,他站夕阳下,好像多年前在教室上晚自习,一抬头就能看到漫天紫红的晚霞。
“我们的夏天啊,我们的夏天……”
搬到语言学校附近的时候,他翻开箱子,意外看到夹层里面夹着一张纸。
这个箱子是他母亲曾经用过的,洛安一直留着,却从未发现过这张纸。
他好奇地摊开来。
洛安认出上面是他母亲的字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母亲已经没什么力气,只是有时候还会做起来写写东西,看看书,她是用英文写的,手上的肌肉萎缩得厉害,以至于字迹很不连贯,诗也断断续续的。
逝去的青春留下火焰的余烬,
灵床上魂魄悄然将逝。
它将被烈焰毁去,
你会回头,而爱长存。
他只记得大意。
大约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其中一首。
他母亲为什么写下这个,又为什么放到行李箱里?
她最终原谅他们了吗?
洛安无从得知,就像他从不知道,他母亲为什么无声无息从贺闻家隔壁搬走,却又从未责怪过他们家的任何一个人。
他也不想再去深究,忙碌的生活很快占据了他的大部分心神。
洛安以为他会像当年那样很快忘了贺闻,然而没有。
关于贺闻的回忆总是在某处恍然重现,不仅有以前的,还有后来的,其中还包含着那个暗香浮动的院子里,闪烁的灯下那个他没有躲开的吻。
日子过得飞快,一晃眼就入了冬。
国外的圣诞相当于新年,氛围相当浓厚,到处是槲寄生和圣诞树,雪下得很大,洛安一脚深一脚浅地从雪地里踩出来。
洛安整个脑袋裹在围巾帽子里,缩在圣诞树下。
“洛——”有人叫他。
“我喜欢你。”对方用笨拙的中文道,很快又切回母语,“我可以和你交往吗?”
洛安一怔,随机展颜,他已经适应这种直接的表达方式,笑着答道:“抱歉,我不能接受你。”
对方有些失望道:“为什么?”
洛安差点下意识地说我有对象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潜意识里总还觉得对不起贺闻,和别人暧昧像是背叛了他,明明他现在算是单身。
他认真想了想道:“我和上一任男朋友刚分手,现在不会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洛安搓了搓手,就要回去,忽然有个电话打了进来,是他朋友,在国外照顾了他挺多。
“圣诞节快乐。”他笑着说。
“圣诞快乐,”对方很快道,“之前在海岛,跟你住在一起的那个明星叫贺闻吗?”
洛安心说怎么回事,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不是说好不提他了吗?”
“你是不是没关注国内的消息?”朋友道,“他好像拍戏的时候出了意外,受了很重的伤,可能……”
洛安笑容消失了,整个人僵在雪地里。
他匆忙下回了社交软件,微博里吵得沸沸扬扬,营销号乱七八糟,真假掺半,他只能从字里行间试图提取真实信息,大约就是贺闻从废弃的渔船伤掉了下来,确实伤得很重,在医院昏迷不醒。
几张不知道从哪流传出来的照片虽然打满马赛克,但血肉模糊的样子仍然令人心悸,点开的时候洛安手都有些抖。
“洛安!你去哪?”刚刚那人惊讶地叫他。
洛安匆忙朝他挥了挥手,低声道:“不能陪你过圣诞节了!”
圣诞节的机票价格离谱,洛安买得没有一丝犹豫。
他不眠不休忙了一天一夜,从大洋彼岸回国,期间刷了无数次社交软件。
贺闻当时没有骗他,从海滩那部戏之后,他没再进行过任何活动,节目,电影,电视剧,任何通告里都没有出现他。而这次,也只不过是为那部戏补拍一些镜头。
洛安给助理小姑娘打电话,没打通,大约她也正忙着。
出国后,他跟助理小姑娘还聊过几次天,只是当她问及为什么离开国内时,洛安总是闭口不言。
小姑娘言简意赅地给他发了医院地址。
他许久没走国内的路,有些陌生。
街上都是店铺贴出来的圣诞促销活动,商场里放着铃儿响叮当,四处贴着雪花挂饰,夜里的城市灯火逐渐亮了起来,只是路人仍然在寒风中匆匆走过,并不像国外那样行人稀少。
他根据地址匆忙找到医院,却被拦在外面。
洛安掀开围巾的一角:“您好,我是来找——”
“他不在我们这个医院。”保安颇为不耐烦,“谁传出去的消息,一天天来问。”
“可是——”洛安好说歹说了许久,保安只当他是无良媒体,死活不肯放行,助理小姑娘那里又联系不上。
洛安看着贺闻灰着的头像,颇有些茫然。
他拼命从国外飞回来,只带了护照和智能机,身无分文。
沿海城市比国外暖和,冬天的风却依旧刺骨。
洛安沿着医院路走到跨海大桥上。
遥远的黑暗中传来汽船的鸣笛声。
他的鼻子冻得通红,看着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不停地刷着最新消息,希望医院里那人不要出事。
黑暗中逐渐有细细的雪飘了下来。
洛安想起来,今晚是平安夜。
而他,想要那个名叫贺闻的人平平安安。
忽然手机里传来消息提示音。
没等他看清楚消息,手机已经因为电量过低自动关机了。
洛安没看到那条消息,但冥冥之中似有预感。
身后忽然有一双手掌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如果他手机还有电,就会发现那条消息是:“洛安,回头。”
洛安猛地转身。
贺闻额头上缠满了绷带,连着胳膊肘和腿上也是,绷带上还沾着血迹,他用胳膊肘下面的拐杖吃力地支撑着身体,单薄的病号服外面只裹了一件大衣。
他在满天细雪里朝洛安微笑。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圣诞歌还在远处响。
洛安眼泪控制不住从眼角滑落,整个拥住了贺闻,把头按在他肩上哭。
贺闻无奈地摸着他的头,轻咳一声:“肋骨断了,疼。”
洛安慌忙松开手,哽咽道:“你怎么……我以为你……”
贺闻却又用没有伤的那只手抱住他,闭上眼说:“我好想你,洛安。”
“真的很想你,没有一刻不想。”
洛安抬眼看他,眼睛一阵发酸,鼻尖和脸颊都是红点。他揽住贺闻的脖子,在飘雪的大桥上,吻了下去。
逝去的青春留下火焰的余烬,
灵床上魂魄悄然将逝。
原来他母亲早已明白,生死从不是人力能左右,她从未责怪过任何人。
而逝者已逝。
他不能再失去这世上唯一关心过他的人。
或许的确是阴差阳错,贺闻找了他七年,如果是当年的洛安,恐怕无法接受贺闻的心意。
所幸有这七年。
它将被烈焰毁去,
你会回头,而爱长存。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