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独木 河的对岸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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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独木
眼看还有不到一周就到志愿填报截止日期了，经过昨晚和父亲的促膝长谈，徐觅第二天一大早起来研究志愿填报。
高考改革之后，可填报的支援数目大大增多。徐觅套着一件宽松的短袖，下半身也是一条宽松的短裤，用家里的筷子将头发随意盘起，缩在竹摇椅上一遍又一遍翻开着两本参考书。
徐明志从村委会谈完事回家，还没踏进家门就听到屋子里刷刷的翻书声。
“爸，你回来了，帮我看看填的咋样？”
“我看看，对了，你跟你妈打个电话，今早你妈又来敦促我了，我说让孩子自己说。”徐明志接过徐觅手上的电脑，推了推眼镜，研究起来。
坦白讲，徐觅打这通电话心情十分忐忑，她惧怕历史重演，一言不合又和妈妈吵起来。她心里那个小不倒翁似乎又开始摇摆了，拿起手机那一刻，下意识看了爸爸一眼。
徐明志冲徐觅点了点头。
“嘟——嘟——”徐觅抿着嘴唇，在想等下开口第一句说什么。
接通了。
徐觅“妈”的第一个音都还没来得及发出。
“龟女儿，花都谢了，才想起你有个妈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妈妈。
眼眶像是堤坝，在此刻决堤。泪水就这样在脸颊上淌过，徐觅抽泣了一下，喉咙里压着石头，她艰难开口：“妈......”
“妈妈先给你道歉，这几天妈妈仔细想了一下，确实是妈妈激动了。”
“妈妈，我也要道歉，我不应该小孩子脾气，离家出走。”
“好，那我们母女俩就算是抵消了。幺女儿，妈妈就你这一个女儿，之前妈妈觉得，你按照我说的路去选择是正确的。这是妈妈犯糊涂了，人生哪有什么是绝对正确的呢，对于我们家来说，你爸不去做个什么清高的书记可能是正确的，但是，对于村民来说，你爸做个清高的书记是正确的。所以呢，妈妈希望我的女儿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人生就这么长，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泪水模糊视线，可是徐觅的心却从未如此清晰。
“妈妈......谢谢，我真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
“好了，你好好填志愿，多麻烦你爸。你多玩一段时间吧，好久没回家了，多陪陪你爷爷奶奶，妈妈这边刚来了工作。”
“好，妈妈再见。”
挂断电话，眼前是爸爸递上的纸巾。
徐觅接过纸巾，擦掉泪水。徐明志冲她笑了笑：“我说吧，你妈妈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徐觅拿着纸巾，听到爸爸的话，扑哧一笑。
“哟，今天怎么又做糖醋排骨？”
快到晚饭的点，徐觅半天功夫，差不多筛选好了志愿，将首都的一所传媒高校作为第一志愿。
徐明志系着奶奶的红色围裙，翻炒的同时侧过头：“志愿搞完了？”
徐觅背着手端详着锅里：“差不多吧，筛选了四十多个，濒死，遂视察晚膳完成情况——爸，看样子今天挺多菜，有什么客人要来吗？我是不是得去收拾收拾。”
“公主殿下，天生丽质，哪里需要粉饰，”徐明志看似郑重其事地打量了女儿一番，“不用收拾，镇上企业的领导和几个老师，哦对，还有个人你也认识，张峻岩。”
徐觅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是不是要聊张峻岩竞赛的事，之前在小卖部听子欣说，张峻岩去搞竞赛了，是不是成绩不错？”
起锅，徐明志将糖醋排骨盛到盘子里：“不是不错，是相当不错，我们都认为这孩子是可塑之才。”
“所以，镇上那个企业打算资助他读书？”
这年头，不管是出于响应政策还是企业功利目的，越来越多乡镇企业选择资助学生。徐觅对此十分理解，企业在钱包鼓了的同时，也想挣点好名声，不过这些资助是否落到实处，是否真的能帮助这些走出大山的贫困生，徐觅对此保持怀疑态度。寒门出贵子，是现行考试制度上真实存在的现象，毕竟她爸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只不过，考上好大学并不意味着人生从此一帆风顺，如果说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河的对岸不是康庄大道，而是更复杂的迷宫。
“觅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今天喊到家里来，也是为了尽可能将资助落到实处。没有人比你爸更懂这条路多么难走了。”
徐觅浅浅一笑：“爸爸，你真的，真的，很了不起。”
“行了，别拍马屁了，去喊爷爷奶奶回来，快吃饭了。”
徐觅从地里回来，进屋就看见张峻岩，从厨房端菜上桌。
“徐觅姐。”张峻岩每次叫她姐，徐觅都有一种被师傅念紧箍咒的感觉，两人明明只相差不到一岁，张峻岩却叫出了徐觅从小把他抚养长大的味道，以至于徐觅次次都要装作端庄的样子。
“嗯，好久不见——你坐着吧，你是客人。”
“没事，我不算是客人，徐书记帮我了这么多，这点小事。”
等到菜差不多上齐了，二中的老师和镇上的领导也到了。
徐觅控制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领导们有时候比时钟还准，不多不少，永远正好。
徐明志端上最后一盘菜上桌，解下围裙：“王总，小郑，来得正好，刚好开饭。”
“徐书记，给两位老人家带的保健品，这可一定要收啊，是出于我个人名义，再说，我的户口早就不在嶂村了——”
“行，小郑好心，你拿给我女儿吧。”
郑瑞将手上东西递给徐觅：“哟，这么大了，还记得我吗，徐觅？”
“郑叔叔，你是不是还要说小时候抱过我，您是不是忘了您曾经是我高中补习数学的老师？”
郑瑞同样也是知识改变命运的嶂村人，他上高中的时候，经济发展远不如现在，家里交不起学费，是徐明志借钱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拿着这钱去交学费，这是我借你的，以后有困难尽管跟我说，等你走出去了，再还我。”
就这样，郑瑞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一所部署师范大学的物理师范专业，毕业后在二中任教，徐觅高中的时候拜托郑瑞给她补习过数学。
“王叔叔，郑叔叔，你们快坐下吧。张峻岩，你也坐，”徐觅招呼着，“爸，你那酒放哪儿，我去拿。”
如今农忙，张峻岩爸爸去隔壁村帮别人家做事，来不了。徐觅将酒递给徐明志后，便挨着张峻岩坐下。
长辈们还在酒桌上聊着，小辈们吃完，徐明志怕小辈尴尬无聊，便喊徐觅和张峻岩去屋外坝子上聊天。
“听我爸说，你这次竞赛成绩不错，厉害啊！”
“还好，我觉得还没发挥到最好。”张峻岩语气平淡。
“额......你们这些学霸都这样吗，知道的以为你得了省级一等奖在谦虚，不知道以为你在说去菜市场砍价没发挥好。”徐觅不再做知心大姐姐形象，忍不住吐槽。
“不过，衷心祝贺你，未来的大物理学家。”
“物理学家？好遥远的词。”
徐觅歪歪头：“不管它曾经是否遥远，你现在已经朝它靠近了，不是吗？”
“你真的和你爸爸很像。”
“废话，亲父女。”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姐，你说我们真的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吗？我们家里人连牛顿是谁都不知道，比起苹果为什么会落到地上，他们更关心这个苹果甜不甜，能卖多少钱。”
“张峻岩，这可不是你，我印象中的你一直是个很坚定的人。”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要坚持读下去，怎么样才能彻彻底底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家里人的命运。如果结果不尽如人意，我付出了这些超出我的承受范围内的，是否值得。”
“人生不是做物理题，没有有且仅有的正确答案，没有最佳选择，你能做的，是把你的选择变成正确的。这是我这段时间悟出来的，也送给你，”徐觅指着天上的星星，“你看这天上的星星，多吧，或明或暗，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它们都在发着光。人也一样，做一个伟大的人也好，做一个卑劣的人也好，或者做一个普通人也不赖，我们活在这世界上，都在为自己发光了。”
“张峻岩！”
徐觅和张峻岩同时回过头，发现是张子欣在屋后。
“你在这，我们找了好久。”张子欣跑过来，马尾在空中活像一只小燕子，她喘了好几口气。
“你跑慢点，歇会再说话。”
张子欣摆了摆手，又喘了几口气：“没事，肖杭在后面呢，马上来。不过肖杭也真是神，还是他提议来徐觅家来找，你果然在这。”
“找我有什么事？”
“你不是物理竞赛拿了省一吗，肖杭说去庆祝庆祝——徐觅，你也来！”张子欣一边拉着张峻岩衣袖，一边牵着徐觅的手。
“你们去吧，我就......”
“走吧，一起。”肖杭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两手插兜站在他们面前。
“那我进去和爸爸他们说一声。”
“我也得去，子欣，你等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独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