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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38 万死不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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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至宫中,天色擦黑。所行一路甬道石灯、廊檐宫灯,光华交映。
孟玉婉换回衣服。
姜嬷嬷着她在殿外候命。
姜嬷嬷几人受了大气,复命之时,添油加醋着重照顾了番孟家人口之势。
王太后斜靠罗汉榻,听了一耳,脸上保养得宜的颧肌微动,抬手止住了正给她揉腿的近侍宫女。
“你让她进来。”
“是。”
姜嬷嬷沉声答应,出去唤了孟玉婉进寝殿。
“东西给她。”王太后睇姜嬷嬷一眼。
姜嬷嬷早敛好了路上那张吃人脸色,心平和气的将桌上一方巴掌小匣端递给孟玉婉,“孟姑姑,这是太后娘娘赏赐,赏你仔细周全,尽心侍奉陛下。”
孟玉婉眼尾还滞着红,忙跪地谢恩,双手接过,“奴婢本在紫宸宫当差,都乃本分,实在惶恐。”
王太后扫视她抬起的脸,声音不浅不淡,令人难辨喜怒,“赏你便安心拿着。只要尽心,往后短不了你,侍奉好陛下才是头等大事。”
说罢,王太后不再多言,打发了孟玉婉回去。丝毫未问她胁迫冒犯姜嬷嬷,私自回家一事。
孟玉婉从慈寿宫踏出去,后背教冷汗濡润的衣衫,由夜风一吹,浑身发凉。
她非惧怕王太后,怕太后责问。实是手中小匣犹如千斤,沉得她托不动。
她从未料想,郑沛儿所言的王家秘辛,居然事涉十六年前明嫔一案。
夜色渐浓,各处宫灯光华更为明透。
孟玉婉打开掌中匣子,往内瞅上一眼。啪嗒一声,又一瞬合上。
今朝情绪起伏,她忽然觉着,心头好似历经了三月久般,有些心神不济。
回紫宸宫的步伐,同样一步比一步沉。
“孟姑姑?”
孟玉婉径直回到御茶房,与略带惊诧的胡四点了点头。寻了把椅子坐下。
“孟姑姑总算回了,你不知,晌午后慈寿宫来人说姑姑去了雪堂,周大总管脸色可不佳。”胡四暗替了春若,肩上暂担着孟贵妃主子和孟二小姐往来秘密一事。在得知二小姐下晌是去雪堂,他自要问询一声。
“一会,我会去解释,也会去告罪。”无论如何,她在紫宸宫当差,没道理凭空消失一下晌,仅凭慈寿宫一句话,回来后也闷不吭声儿。
外廊下有人当值,她不便和胡四细说。
“差上没出什么事儿吧?”
“孟姑姑放心,没事儿。”
“陛下那边……”孟玉婉问。
“下晌没有议事,陛下在文华殿听几位翰林讲史,一直到暮前才散。”
“那此刻……”
胡四低道:“雷打不动的殿内批折子呢。”
孟玉婉颔首,“今晚是苏总管当值吧。”
胡四却道:“苏总管下晌许是站久了,犯了头晕老毛病,陛下体恤不易,着苏总管休养好了再回御当值。今儿晚,上值的是周总管。后面,许该和姑姑轮着排值了。”
苏怀仁病了?早不病晚不病,偏偏王太后今又召见她,便病了。孟玉婉吃不准他是否装病,但老狐狸一只,准跑不了。
孟玉婉没心思经手茶上之事,只让胡四全权担着,且自忙去。她窝在御茶房内,打消去见周青的心思,提着一颗心,唯待时间快些又盼时候慢些。
终于,等到殿中传来动静,那道身影从孟玉婉投去的目光中经过。
孟玉婉蓦地站起,落后好些步,随着周青一行朝后面寝殿走。
寝殿一切有夏嬷嬷总揽,周青跟至殿门外便停驻,转身回瞧消失了整下晌,眼下突然出现在他跟前的孟玉婉。
“孟姑姑从慈寿宫当差回来了。”周青皮笑肉不笑的刺孟玉婉一声。
孟玉婉上前,袖兜中卧着小匣内王太后备下的那瓶毒药。
“周总管勿怪,是太后恩许奴婢去见了姐姐,以致贻误差事。还望周总管通禀一声,奴婢自知有罪,愿当面请陛下责罚。”毕竟不在私下,四面耳目众多,人多口杂,孟玉婉便如慈寿宫安排的说辞般,同周青推说。
周青目光从她脸上划过,难得纳闷儿,孟二小姐回来已有一阵,却窝在御茶房内,不见他、不自觉御前回话,对下晌一事没个交代。还道她心中有鬼……
怎的,突兀跟来寝殿,要请见主子了?
“若只为请罪,明日不迟。这会请见,惹恼了陛下,恐要罪加一等。”他近前,放低声音。
真为请罪?周青不信。真为请罪,早干嘛去了,专挑这个时辰?蒙骗别人还成,哄他周青差点意思。
孟玉婉站定原地,唇边泛出个淡笑,坚定道:“请周总管代为通传,雷霆震怒都罢,我有些话要说,过不得今晚。”
“孟二小姐,你……”周青声音压得只孟玉婉一人能听见,“你要作甚!”
“周总管只管禀报,事在人为不是么。”她拿周青当初的话,堵得周青无话可说。
周青眉毛一挑,心道:主子今晚,可难睡着了。
“孟姑姑稍候,咱家替你传一声儿。”
没多片刻,周青从殿内出来,对孟玉婉做了个请的手势。
孟玉婉经过他时,他忙低声:“主子一整日心情都不佳,你……注意着点儿。”
孟玉婉轻“嗯”一声,眼含感激,谢过周青。
寝殿内室,夏嬷嬷众人各司其职,忙着皇帝司寝的一应事务。
临窗书案边,烛台旁,凌昭手上还是中晌那本《水利疏略》,不急不缓的翻看着。
“奴婢孟玉婉,叩见陛下。奴婢贻误差事,实在该死,特来请罪。”
孟玉婉一进内,便朝书案方向过去,跪地拜下。额头贴上地面冰凉的金砖,刺得她心房微颤。
殿内做事的宫女宦官,有对这位凭空降下的孟姑姑好奇的,偷瞅去一眼,目光便一收,他们怕夏嬷嬷发现,忙不迭地专注回手上事务。
室中暗流悄然涌起。
殿中众人无不察觉到,书案那头,陛下那边无形散发着威压。那位上值一天,便殊荣休沐好些日的孟姑姑,没得到陛下应声,只能一直屏息跪着。
“你说请罪。”
好一阵后,陛下声音响起。
凌昭示意夏嬷嬷领着司寝一干人下去。
“现在几时?”
众人屏息退下,耳中只闻得最后这一句。
“回陛下……已近亥正。”孟玉婉略直起腰,睫羽微垂,跪得端正。
“耽误朕歇息,你最好有适当由头。”凌昭心头缠了他许久,掰不清道不明的那股闷气,随着撂书倾泻,语气随之抬高。
孟玉婉目光一寸寸抬起,睫羽扇开,望了书案边怒目的人一眼,复又垂下。
她在思量,该如何开口。
三年前一应事说来冗赘,其实,也不过一句:孟家对不起他。
一声“九哥”卡在喉咙,她喊不出口,没脸喊出口。
“陛下。”她低声,将袖兜中那一小瓶毒药取出,膝行几步,稳稳搁在了书案边上。
凌昭侧眸,像不愿瞧她狼狈模样。他早明白,她的狼狈,并不使他快乐,没让他觉出有甚报复快感。
“平身吧。”
孟玉婉退开几步,仍跪地不动,“奴婢不敢,这……禀陛下,此是毒药。”
什么药?!
凌昭一抛冷硬闷怅心绪,凌厉视线瞬间锁在孟玉婉那张,强压紧张神情力显清淡的鹅蛋脸上。
孟玉婉喉咙发紧,艰涩道出:“今日太后娘娘召见奴婢,是为命令奴婢,让奴婢在御茶中动手脚,毒害……陛下。”
“奴婢假意应下……”
“假意?”凌昭尾音扬起,缓慢念出二字,陈述地平铺直叙,“孟玉婉,你,好大胆子。”
男人语含冷意,如寒潭泼来。
“陛下明鉴。”
孟玉婉将头贴地拜下,额角透出细密冷汗,“奴婢……”书案边的男人已非她从前九哥,他是被孟家害过的皇帝!
一念想起,孟玉婉手指微蜷,略微攥进掌心。
“奴婢假意应下,一为,以此做条件,求请太后助奴婢出宫,安排奴婢去刑部大牢见了奴婢父亲一面;二来,奴婢暂时博得太后信任,若陛下有意,奴婢可为陛下万死不辞。”
“为朕万死不辞?”
凌昭不轻不重捻起这句,语调似轻松的裹了几分笑,神情却已寒若冰霜,眸底波浪滔天。
“孟玉婉,你和你孟家,配吗?”旧事一涌而至,数次侥幸逃生的经历,让本就寒眸冰覆的男人,挥手扫落了那本《水利疏略》。
他想起从前,她亦无法忘却从前。
孟玉婉今能坦言,自不可能打没准备的仗。她试探好些回,虽每次都未落得好,可本来……如今夜怒火的他,能在她多回试探,都只是无关痛痒的小罚小斥,原就是一种回答。
她要做的、能做的,唯有坦白直言。
“陛下让奴婢配,奴婢便配。陛下不让奴婢配,奴婢自然不配。”她没多提孟家,只将自己贬至尘埃。
未想,她也学会了巧舌如簧那套。凌昭让她抬起头,他略微前倾,低冷冷的话如猛兽盯上猎物,“你不怕,凭这瓶毒药,朕直接杀了你,更罪及你孟家满门?”
平心而论,在男人说出这话时,寒然脸色下,她怕。但她没有退路,“陛下要奴婢死,奴婢遵命便是。”
说罢,她从发中拔出发簪,抬起直刺自己细长白皙的脖颈。
凌昭挥手打掉,发簪掉落金砖地面,发出清脆磬响。
“你很好。”他怒挥而出的手于虚空一转,重重回捏上孟玉婉下颌,力气大到瞬间就掐红孟玉婉素脸,疼得孟玉婉眼泪直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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