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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39 这是朕命 ...

  •   “……奴婢有什么好。”孟玉婉哽出一声伤心难掩的哭咽。

      皇帝要怒便怒,要杀便杀,她只任他捏住下颌,默默流泪。浓长睫羽微扇,压住了眸内委屈。

      凌昭心脏收缩,见她这副狼狈模样,让她这副可怜模样搅消了些乍然升腾的怒火。

      滚泄泪珠顺着掐红的下颌,染湿凌昭指腹。孟玉婉形容映在他瞳内,溢满倔色。

      “朕给你一刻钟。还有什么话,一并说完。”他手上卸力,松开孟玉婉。

      “奴婢……”孟玉婉被力道惯性带得偏侧了脸,便也就着偏斜的跪姿,强收起心情,沉忖几息,才回正身子道:“奴婢自知孟家……从前罪犯陛下,陛下要杀要剐,都是孟家该受的。”

      “奴婢死不足惜,但……”嗓子里的话,孟玉婉裹不出去,却不得不裹出去,“还请陛下念在从前的一二分情分,高抬贵手,饶孟家一条活路。奴婢性命……随陛下摘取。”

      凌昭审瞧的视线居高临下,掠孟玉婉一眼,便移开眼睛,再不看她。

      他好似听到笑话一般,唇角扯出一个冷然弧度,“从前的一二分情分。”

      他念得很缓,接着将话冷淡淡抛回孟玉婉,“什么情分?朕和你有情分?”

      “你孟家人倒都打得一手好盘算。你一个人性命,能顶什么?再者,朕要你性命有何用?”

      凌昭话里没半分私情可讲,“孟敬亭一案怎么审、怎么判,自有朝廷法度。孟玉婉,朕看在答应了先帝孟妃暂时护你的份上,今夜这些,朕可全当没听过。”

      “明日继续当好你的差。告诉周青,驭下不善,罚没他半年月奉,你……一样,外加笞刑二十,以儆效尤。滚出去。”

      皇帝下了最后通牒。孟玉婉明知倏然提起旧事,一定会惹恼他,她依然提了。

      她不怕挨打,比起孟家众人的活路,区区二十乃至招至更多的责罚,又算得什么。

      她不退反进,声音沉稳,眼眶氤红且眼神清冽,“陛下,奴婢可以做陛下的刀。王家擅专,后宫之中,对太后、对王家,凡有用得上奴婢之处,奴婢粉身碎骨。”

      她豁出去的贴近男人,本想搭上男人腿上衣袍的手,轻颤了颤,到底没动。只任眼内一颗泪珠坠出去,滴在男人腿上。

      曾几何时,他们之间亲昵的举动数不胜数。而今,一个高入云端,一个碾入尘泥,虽在咫尺,却隔了千远万远。

      “放肆!”

      孟玉婉垂眸,“奴婢的确放肆了。陛下气怒,大可让人拖奴婢出去,先将二十笞刑打了,陛下消气了,奴婢再来回话。”

      有些事只能在今夜定下,有些话翻了篇,她便再无勇气说出口了。

      “奴婢不才,一点浅见。王家权势,京城兵马司兵权、皇宫南门北门的神武左右卫、内廷各门执勤的羽林卫,他们能紧抓在手,全耐后宫几乎尽在太后之手。只要慈寿宫那位出事,权威稍减,宫中各衙一步步插入陛下信重之人,王家权威自然瓦解。届时,前朝后宫相互配合,王家大势即去。”

      “说得轻巧。”

      皇帝并不否认他对王家的杀心。孟玉婉听了,心中稍定,继续道:“奴婢知丽妃娘娘是陛下亲封,但据奴婢所观,丽妃娘娘更多是在维持后宫水面上平静,梁嫔因惑上黜降为美人,其余人皆为太后挑选……若陛下允许,奴婢……”

      凌昭正色瞧她,“御前女官位置不够高,你还想入朕后宫?”

      讥诮的话刺扎得孟玉婉心口痛,“回陛下,先帝以来,宫中六局有司的权柄多数都齐向慈寿宫里,上下利益同体,下面人没有不贪的,只要寻由查下去,一定能查到慈寿宫里。”今日与那姜嬷嬷细处,孟玉婉便想到了这茬。

      王太后威慑后宫多年,她身边人,在没了顾忌时,有几个能真正干净?

      但若查,没皇帝抬举,无恰到适宜的位置,这场大风波便掀不起来。

      “能断掉太后左膀右臂固然最好,既使不能,只要牵出几桩扯上慈寿宫中的宫女内官,太后威信大减,陛下有了由头,诸事自尽在掌握。”

      孟玉婉说完,屏息静等。

      凌昭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依旧不置可否。

      “朕有一事不解。”话既说到了这个份上,凌昭也不斥她出去,身子轻靠椅背,凝视她,“朕很好奇,凭你孟家从前立场,交好王家多年,有孟妃遗腹子在手,什么条件谈不下来。你孟家却为何自断后路?”

      “奴婢……”孟玉婉其实也不解。或许父亲与王维桢政见不一,先帝在时,父亲一派在朝堂上同王家人一系分庭抗礼,其势已至不可调和?

      “禀陛下,家中外事向来是父兄做主,奴婢委实……知之甚少。”

      “你不知?”

      “是。”

      “好个不知。”

      凌昭话音仍旧冷淡,忽地,话锋一转,“既不知,你又怎晓孟家从前罪犯于朕。”

      孟玉婉微蜷的指尖攥进掌心。她并未退开,挨得男人很近,他衣袍上熏透的龙涎香不可忽视的浸在她鼻间。

      三年前旧事,从一开始揭开,从波涛汹涌,到如此平静,如此鲜血淋漓。

      “因为……”扪心而论,孟玉婉很不想将自己伤疤亲手揭开,展示人前,且还是最不愿面对的这人,“……奴婢听到了,陛下和奴婢父亲的争论。”

      咯噔。凌昭听到自己心头响了一声。

      她说,她听到了三年前他和孟敬亭的那场争论?

      是不是,也便是说,那柄不远从京城送至青州的梨花团扇,是因她听见孟家对他和凌禹做下的桩桩迫害事,才致使……

      不。凌昭否决。

      他发现,自己竟不由自主地替她、替她亲手断绝的情分,搜寻着说服自己内心的理由。

      “你退下吧。”

      凌昭本还想问,她说家中外事都乃她父兄做主,怎么,今夜她自个儿干巴巴戳穿窗户纸,将孟家押宝在他身上了?

      先帝死了,便想起他来,想爬得更高,借他之势置之死地而后生,等着孟家重新起复是吗?

      无耻,休想!

      他没立时杀了孟敬亭,借王家东风罪及孟家满门,已是瞧在故去的孟容妃情面上,将心头那点猜想最大化,才念住孟敬亭最初对他兄弟二人的那点好。

      朕暗中略微护你,答应孟贵妃保你,已然透尽了从前情分。孟玉婉呀,孟玉婉呀,安安分分不好么,你却妄图——

      甭管孟家从前做下的腌臜事,你知不知,眼下,你是实打实再次谋算到了朕头上!

      还假意应下王太后……

      故意献出毒药……

      你就不知但凡按你说去做,凭你曾是高皇帝亲定的九王妃身份,站在朕身边,就是站在刀尖、站在风口浪尖上!

      宫正司一遭没被磋磨死是怎的,就那么急不可耐、迫不及待去送死?!

      等凌昭后知后觉,觉察出自己欲问的质问越发变了味儿,一股郁闷之气凭空填进胸壑,闷得他发不出去,只得暗自难受。

      “耳朵聋了,让你退下!”

      他努力压得四平八稳的冷声,仍显出了一点难骗自己的气急败坏。

      “奴婢……”孟玉婉抬眸,迎着男人森寒怒目,狠掐了自己一把,眼中蕴出泪雾,“奴婢该死。”她咬碎牙齿,将心一横,“奴婢愿伺候陛下。”

      咔嚓。

      一个上等的御供青花瓷盏,带着皇帝雷霆,碎在了孟玉婉跪着的膝盖之前。

      “周青,滚进来。”

      寝殿内室喝然一声,本便留了个心眼,守在内室外门口没走的周青一个激灵,忙三步并两步的入内听候。

      “主子,奴婢在。”

      他大气不敢喘的立候一旁,孟二小姐那些话,他多多少少听了几耳,见主子愠怒难发,他唯恐成了殃及池鱼的那条鱼。

      “带她出去。往后再管不好手底下人,不知什么该说不该说,你周大总管位置便挪一挪,让会做事的居之!”

      周青冤枉,主子是发不了孟二小姐的脾气,只能逮着他泻火。

      “是,是。”他唯有应是。

      “孟姑姑,快起来随咱家退下,已是三更,明儿一早还有朝会,陛下该歇息了。”

      周青将话放得软,凌昭一听,视线射去,忐忑得周青冷汗直冒。

      孟玉婉忍着双膝麻痛,垂眸站起。朝男人福了个身,便随周青退下了。

      事缓则圆。

      男人虽没答应,然也未如一开始时否决。急不得。

      孟玉婉迈出皇帝寝殿的步伐比来时轻了许多,心头压着的重石头,也放了放。

      “周总管,真对不起,你处处帮我良多,却因我带累了你。”

      周青领着她出去,同当值的夏嬷嬷招呼过一声,两人才不急不缓的朝前头走。

      “二小姐,别说,咱家真佩服你好胆色。”不声不响,原是借了太后东风对主子一表忠心。

      三年前那些事,安王殿下都只敢旁敲侧击,二小姐呢,说戳也就戳穿了。关键,主子愠怒归愠怒,也没把孟二小姐怎么样嘛。

      “陛下说,我贻误当差坏了规矩,罚没月奉半年,笞二十……”孟玉婉没敢把皇帝旨意当耳旁风,说起自己那份罚,也没甚可遮掩,她甚难出口的是,除了害周青挨骂,还实打实同样去没周青半年月奉银子。

      “陛下也罚周总管半年……”

      “嗨。”周青不以为意,半年月奉虽有些心疼,但只要办好了差,主子每回赏下的都不少。

      “不是大事,二小姐莫放在心上。以后先斩后奏的事,二小姐且莫沾边了。”

      周青送出孟玉婉一程,“笞罚之事,明日再说。已经很晚,二小姐回去歇着吧。”

      话罢,二人各朝值下住处回去。

      翌日,赶在上朝前,周青示意旁人退下,忙向主子请示了孟二小姐那二十笞罚的事。

      “规矩不可废。”

      凌昭给了周青五个字,另附赠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周青约莫着懂了。

      等崇元殿散朝,他一得着空,便使齐祥去请来了他们孟姑姑。

      周青值房内多了一个生面孔嬷嬷,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条凳。孟玉婉到后,一看,也便明白了。

      “孟姑姑,请吧。昨儿虽说事出有因,但紫宸宫自有紫宸宫规矩,违犯了就得受罚。”

      “咱家也不多说,孟姑姑今后谨记便是。”

      整个紫宸宫的宫女内官,俱在周青管辖之下。苏怀仁因年岁上去,总管名头荣誉水份居多,一般都跟在皇帝身边,甚少插手实事。

      “是。谢周总管提点。”

      宫中笞刑是藤条。孟玉婉若说一点不惧不可能,好端端的,谁会皮糙肉厚不怕疼呢。

      可这顿,怪不到任何人头上,是她自己犯来的。

      藤条比挨板子轻,却比挨板子没脸面。她知道,甭管宫女亦或内官挨笞时,都要去衣……

      周青给齐祥一个眼神,二人都站去门外,还带上了门扇。

      盯着正中那张条凳,孟玉婉难为情的走出一步。

      执刑嬷嬷轻言:“孟姑姑趴着就是了,周总管有交代,姑姑不必褪衣。一会,还请孟姑姑适当配合几声。”

      孟玉婉趴下了,执刑嬷嬷的话反使她疑惑。

      但很快,她便懂了何谓‘适当配合几声’。

      咻!咻咻!

      执刑嬷嬷将藤条甩得生风,却压根没打她,全抽在了另一张椅子靠背的兽皮上。

      数目快到二十之前,执刑嬷嬷投来目光,孟玉婉脸皮发烫的配合喊了几声。

      一场胆战心惊的责罚,以意料之外的方式结束。

      总之,御前一等女官因出紫宸宫未曾交代,贻误当差犯了规矩受责一事,从周青值房传了出去。

      “这算不算……”

      执刑嬷嬷退下后,周青把齐祥也打发走了,屋内重新只余孟玉婉和周青二人。

      “干脆重打一顿吧,别又带累你,害你罪犯欺君。”孟玉婉担心。她这罚是皇帝亲口,不同周青自己收拾底下人。

      周青笑着调侃她,“我说二小姐,你怎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欺君的事,咱家敢做吗?有几个脑袋够主子砍的。”

      “你是说……”孟玉婉面露惊诧。

      周青笑而不语。

      孟玉婉与往日无异的在御前当了一整日差。余光始终不离忙碌于政务的男人。

      九哥。

      她搁心头默声低唤。

      皇帝对她,到底还念着一二丝从前的情分吧。

      “换茶。”

      “愣什么。”

      淡淡不满声传来,孟玉婉立时回神,微躬身子,低应:“是,奴婢这就去。”

      等茶换上来,凌昭垂眸喝了几口。

      “昨天回孟家,感觉如何?”

      孟玉婉身子略绷,思索着该怎么回皇帝这忽来的诘问。她能肯定,她回答的好否关乎,男人衡量她是否有做后宫那把刀的资格。

      不能隐瞒,至少明面上的事要一一直白。

      “奴婢该死。”

      她放低态度,仍先跪地为昨日出宫一事请罪,接着才道:“孟家出事,奴婢身留宫中,担忧至极。昨日见到父亲、见到叔伯亲人,知道兄弟姊妹们都还好,奴婢心中甚暖。”

      “奴婢家里在城北租了一处院落,家中人口、老少仆从皆居其中。家里虽因父亲一案被刑部查抄,但尚有族内分红和几个铺子度日,勉强支撑。”

      “奴婢还听说,叔伯兄弟中凡有官身的,都因奴婢父亲一案牵连被有司革职,皆闲赋在家。也有姊妹夫家因此与姊妹不睦,闹着同姊妹和离了。”

      凌昭随手放下茶盏,良久才“嗯”了一声。

      “起来吧。”

      他无意让她跪,她却比任何时候……

      都过分的展露着顺从。

      殿内除孟玉婉听候外,并无他人。此本是凌昭有意为之。

      “里间有小榻,站累了就去歇一歇,没的又病了,传出朕苛待下人的名声。”

      孟玉婉没历经过御前人当差前的基本训练,凌昭是功夫好手,瞧得出她每回一站半天,垂手肃立的,都十分辛苦。

      “奴婢惶恐。”

      “这是朕命。”

      凌昭抬手轻摆。

      “是,奴婢谢陛下体恤,谢陛下隆恩。”

      孟玉婉谨守本分的回话,只应声扬起的唇角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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