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你要吃豆腐嘛

3、希望

　　不知不觉已经在厂子里上半个月的班，除了阿彩，王杏和其他人也偶尔能说上几句话，来做工的大多数都是农村来的，父母都在城里打工，把孩子留在老家。到了年纪，她们有的人不想继续读书，要出来闯一闯，有的人是家里还有弟弟妹妹，不允许她们继续读书了，也有和王杏一样要被逼着嫁人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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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杏问她，出来后要做什么呢。女孩比王杏大不了多少，熟练的点起一根烟，她刚进城的时候没王杏运气好，找了份在工地上挑沙灰的工作，天热挑沙灰又废力气，不抽烟根本挺不过去，累了就点根烟，擦擦汗继续干，烟瘾也是那时候留下的。现在的工作虽然没在工地赚的多，起码不用风吹日晒出大力。听到王杏的话，有些嘲讽的笑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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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一天算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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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吐了口烟圈，目光看着烟雾飘起再慢慢消散，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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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苦再累也是为自己。总好过留在家里累死累活也落不下好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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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只要是女人，无论生长在那儿，总是要被所处环境剥削，那些人只有把她们榨干最后一滴血才甘心，连死也不能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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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彩是从孤儿院里逃出来的，在阿彩的形容里，孤儿院的院长是个头上没两根毛，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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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西游记里的猪八戒，多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把气喘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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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彩说完抿着嘴把嘴角往下撇，她不开心的时候经常做的表情，每次主管在那假模假样的训话时，阿彩也是这个表情，王杏从阿彩嘴角向下撇的弧度判断出，阿彩更讨厌那个孤儿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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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儿院存在的意义并不是为了孤儿，而是大学生要拿学校的学分来当志愿者的工具，他们没什么爱心陪一群小孩做游戏，拿些东西送给院长盖上印章就坐到一旁玩手机；是富人们为展示自己的善心的表演场所，捐赠的教育基金不知道去哪儿，孩子们的生活有没有变化他们根本不关心；是靠网络吃饭的网红博取流量的秀场，拿一堆临期的牛奶和面包，昂贵的玩具拍完照要原封不动的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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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彩从出生就在那里，许多姐姐到快成年时连告别的话都没说，就消失了，她小的时候不懂为什么，长大后看到孤儿院院长望向女孩儿们的表情，她稍微明白些许，她太小了，保护自己的方式只有用剪子把自己的头发剪的乱七八糟，挑捐赠衣服里宽大的男生穿，因此院长很不喜欢阿彩，孤儿院的孩子从小就会看眼色，没什么人愿意和阿彩玩。总算熬到长大找机会逃出来，哪怕风餐露宿，她也不愿再回到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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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彩这天休假，问王杏有没有想要的东西，她进城帮王杏买回来。王杏摇了摇头，她还没逛过城里，不知道有什么，现在也没发工资，阿彩平时对她已经很好了，她不好意思再麻烦阿彩。中午吃饭的时候，王杏打完饭一个人坐在角落，想到有趣的事儿刚要张嘴说出来，发现阿彩没在身边，又低下头继续吃饭。明明之前一直都是一个人这么过的，怎么突然开始不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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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阿彩回来，站在路上等王杏下工出来，神神秘秘拉她去一旁，问王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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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猜我带了什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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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杏有些摸不清头脑，想起之前她们俩一起躺床上看短视频上有家蛋糕很多人排队，阿彩提过一句想吃，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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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蛋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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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不是，你再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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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我哪里猜的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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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彩看王杏好像真猜不出来，从身后把一直拎着的袋子递给王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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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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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杏没想到阿彩会送她这么贵重的礼物，她们关系再好她也不能要，这手机相当于阿彩半个月的工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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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你怎么买这么贵的东西，我不能要，你快回去把它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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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晚啦，回去也关业了，再说我买完试一下已经用完了，就不能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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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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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彩一股脑的把袋子塞到王杏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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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拿着吧，看看喜不喜欢，再拒绝我可要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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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杏只好拎着袋子，她有点开心又有点心疼阿彩的钱，她想着等自己发工资一定要把钱还给阿彩。阿彩帮着王杏下载一些基本的软件，又加上自己好友，俩人窝在不大的床上看着一台手机，到睡觉的时候阿彩懒得爬回自己床，翻个身就在王杏床上睡了过去。王杏摩擦着属于自己的新手机，看着旁边睡着的阿彩，逃出来后的心第一次有了实感，她控制不住自己笑出来，闭上眼睛躺床上和阿彩靠在一起，听着阿彩的呼吸像糖水一样进入耳朵流淌在血液里，日子嘛，总会越过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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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发工资那一天，主管递给王杏她的工资，这是王杏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靠自己赚的。王杏想到雾底村，她离开之后已经很少想起那里了，原来女人不用依附男人靠自己也可以赚到钱，哪怕苦点累点，总归是用自己双手得来的。难道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受丈夫气，就不苦不累吗。村里的男人进城给女人做件新衣裳，买些水果，回家就一副赏赐的样子，让女人感激他们，觉得女人离了他们就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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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杏又想到王寡妇，她应该带她一起逃出来。这个想法只存在一瞬间就被王杏否定，王寡妇怎么能信一个女人自己在外面就能活呢，雾底村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王寡妇也未必不喜欢在雾底村的生活，何况自己逃出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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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杏把工资给阿彩还手机钱，阿彩不要，王杏急的快哭了，阿彩赚钱也不容易，如果阿彩不要钱她不知道该怎么报答阿彩了，阿彩拉着她的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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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下次放假我们一起出去，你请我吃那家蛋糕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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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厂里能撞上一天休假的概率很小，王杏求主管看了最近的排班表，央求主管给自己和阿彩排在同一天休息。主管看她工作时从不偷懒，便同意了，于是两人有同一天休息的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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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假那天早上俩人早早就起床，在卫生间里对着视频教程互相给对方辫当下流行的头发，坐着公交去城里。她们是在始发站上的车，那家蛋糕店在市中心，上车的人越来越多，气味也越来越复杂，王杏感觉早上新编的头发要被挤乱了，公交车走走停停，终于到她们要下的站点。好不容易挤下车，再抬头就是满眼的高楼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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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顺着导航找蛋糕店，路过的行人穿着光鲜亮丽，王杏拉着阿彩的手，觉得自己是如此灰败，那辆公交车像是空间站，一下就把她的身体瞬移到城市中心，心还停留在郊区的厂子内。自己的出现是如此的突兀，规整的城市被擦伤一个泥点。走到蛋糕店门口，纯白色的外墙，透明的玻璃门窗擦的锃亮，她们走进去等着排队点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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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杏从商品图看到广告语，急切的想知道这里产品的售价，她不是不想请阿彩，只是怕到时候营业员说出价格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终于排到她们，王杏感觉四周的目光都在打量她，她小声问阿彩想吃什么，特意控制自己的口音说的普通话，阿彩也是第一次来这个蛋糕店，她盯着菜单上的价格，生出想拉王杏走出门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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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售货员好似看出她们的纠结，用标准的普通话和语气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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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我们软件上有团购，一杯饮品和四款甜品任选一种比店内价格便宜2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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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们看一下，让后面人先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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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彩拉着王杏到一边去看软件上的团购，王杏知道售货员好心提醒她们有团购，但“便宜”这个词的回音在她耳边挥之不去，她在网上买了两份，及时优惠后的价格也并不便宜，阿彩说买一份我们尝下就好了，说好请阿彩吃，王杏倔强的要一人一份，好像是在证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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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在她们后面的人在点单，王杏用余光撇到是个女孩，跟她们差不多大，游刃有余的点完单付款，响起来的支付金额是她们的两倍。王杏从未如此畏惧过时间，验券的过程好像被拉的很长很长，她此刻恨不得凭空出现个黑洞，把她吞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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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杏已经品尝不出蛋糕的味道，也许好吃也许难吃，她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都吃完后她问阿彩喜欢吗，阿彩说喜欢。王杏记得蛋糕店的味道，那是一种奶制品的香味，她在心里发誓，下次进到那里，一定要带阿彩想点什么就点什么。
　　??在厂里的每一天好像都是重复的，又有些不同，有手机之后，王杏查到像她这种可以参加成人高考，考上就可以读大学，但高中的知识她还不会，学费和生活费都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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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彩知道王杏的想法，她不爱读书学习，上学的时候也是差生，屁股在凳子上不能老实坐完一整节课，但她也知道像她们这种，读书上大学是唯一一条有可能改变自己命运的路。自己在泥潭里越陷越深，王杏不行。出来早还是有好处的，厂附近有收旧书旧报纸的厂子，阿彩麻烦他们如果收到高中课本就通知她，她来买，收书的老板头上淌着汗，从车上搬下来厚重的书，拿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打趣阿彩
　　??“怎么吃错药，突然想读书啦？”
　　??阿彩把买的烟递给老板，帮着老板把书搬完，然后从堆在一起的书里挑几本还算新的，跑走前回头说
　　??“收到你就发消息告诉我，谢谢啦。”
　　??没过两天老板就给阿彩发消息，说有一批书让她来拿，阿彩买包烟带去，到了之后看到课本整齐的放在一边，老板接过阿彩递过来的烟告诉她
　　??“今天有个学生卖的，我想着你要就带回来，你看看行不行。”
　　??阿彩翻了翻，书很新，有的都没被翻过，大概卖书的学生不怎么爱学习，倒是让她捡到漏了。
　　??“挺好，多少钱我转你。”
　　??老板扬了扬手里的烟说
　　??“这就够了，好好读书就行。”
　　??阿彩抱着书回到厂里，她想王杏肯定会喜欢这份礼物，她读过那么多书，是她见过最有学问的人，她天生就应该坐在学校里接受知识，而不是日复一日的在厂子里腐烂掉。
　　??有课本之后，王杏下工就会在网上找些教学视频，对着课本自学着高中的课程，第一次搜到老师讲课的视频时，王杏惊讶原来网上什么都有，她仿佛是在大海里的捕鱼人，一张网沉入海底，每次都能捞出来一些新的宝藏。王杏学的很快，按这个进度，再过两年就能参加高考，她选了一所公立学费不怎么高的学校，也在这个城市，她不想离开阿彩。
　　??王杏在床上学习，阿彩就翘着腿玩手机，有时候也会伸过头看两眼，发现自己看不懂后就放弃了，王杏一开始想拉着阿彩一起学，后来发现阿彩对于学习简直一窍不通，就放弃了。日子还是照常过着，但希望就像是一颗种子种在两人心里，随着时间慢慢的发芽生长。

　　王杏时常幻想未来，无论是什么样的未来，阿彩都在她的规划里，这个拉着她吃饭，一直照顾她的女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对她来说如此重要，是在她离开雾底村离开王寡妇后，与这个世界唯一紧密的联系，要不她总觉得自己是飘着的，风一吹，就能把她带到别处去。这多神奇，没有血缘却又如此亲密，像生在泥塘里的并蒂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