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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结局 ...


  •   厂子倒了。

      主管告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面无表情,这段时间查的越来越严,平台对商品的上架也有要求,充电宝销量不好,老板这几年赚够了钱,恰好厂子租金到期,便不继续做了,这种三无厂子倒闭是早晚的事儿,老板还算有良心,遣散人员之前把她们工资都结清了。

      王杏和阿彩坐在宿舍床上,看其他人收拾东西,有的人打算回老家听家里安排结婚,有的人打算继续找厂子工作,这种厂子太多了,总有一处能收留她们。

      厂子靠他们这种工人活,他们也靠厂子活。

      王杏问阿彩打算去哪儿,厂子倒闭打乱她们的计划,还有半年就要考试,工作这么久攒的一些钱在这个城市里根本不算什么。王杏想,那又怎样呢,这世界上那么多孤独的无家可归的人,只要有阿彩,她就不算孤独,王杏在心里把自己和阿彩紧紧绑在一起,她打定主意跟着阿彩。

      阿彩看着王杏,这个从进厂就跟着她的女孩,她见她的第一面就有一种直觉,她们会有羁绊,这种直觉在很多时候都应验,所以她凭着直觉对女孩好,看她一点点改变,直到现在,她觉得王杏像从她身体里生出的一部分,她带着守护的使命,保护着女孩,她们不能分开,要是分开,就是拿刀子硬生生挖出一块肉来,阿彩知道王杏不该和她一样平庸、忙碌、劳累的过一生,于是她说

      “我们租个房子,你专心读书吧。”

      租房子供两个人生活,在这个城市里是一笔很大的开销,她们两个人攒的钱又能撑多久呢,王杏不同意,坚决拒绝阿彩

      “不行。”

      王杏怎么能同意,她知道在这个城市养一个人有多难,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让阿彩养着自己,读书真的有用吗?如果继续读书的代价是要让阿彩吃苦,那她就不要读书了。阿彩蹲下身体仰着头看王杏低垂的眼眸,她们的手紧紧拉在一起

      “你听我说,你读书考上大学,我们日子就能好起来,到时候找到好工作,你再养我。”

      “要是不读书,我们一辈子只能这样,这个厂子倒了就要找下一个厂子,总有我们干不动的那天。”

      要一辈子这样吗。像可回收垃圾一样,回收后有利用价值就继续使用,到没有任何价值那天,就像不可回收垃圾一样被抛弃。

      “难道你读完书找到好工作,我到时候没能力赚钱,你就会抛弃我吗。”

      “不会!怎么可能。”

      阿彩拉着王杏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她像一个信徒般虔诚的看着王杏,她笃定王杏将来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人,不用为生计奔波,王杏被这种虔诚打动,开始设想起以后的生活,她相信阿彩就像阿彩相信她一样,这种信任虚无但又坚韧,她动摇了。

      “所以你现在读书是为了我们以后。”

      是啊,为了她们的以后。

      她们找到房子,租金不贵,可以押一付一。一开始她们去到王杏刚进城和大婶住的城中村,那里的筒子楼可以租,八百块一个月,在城里算是很便宜的价格,阿彩看了看周围,房间不隔音,这种环境王杏读书肯定会受影响。于是咬咬牙租了朋友介绍的自建房,一千二一个月,带独立卫生间,房东看她们两个人年纪不大,主动提出一个月少收两百,还把多出来的瓦斯炉和衣挂送给她们。交完房租,俩人又从楼下超市买一些生活用品,这儿也算是她们的家了。

      第二天阿彩很早就起床,收拾好打算去找工作,多干一天就能多赚一天钱,王杏本想跟着一起,她们行程轨迹从相识起就没分开过,阿彩要独自去找工作给她带来一种未知的不安感,心里有些东西被抽走,空捞捞的。

      阿彩让她在家里好好学习,不用担心她,她很早就从孤儿院出来讨生活,什么样儿的人没见过,就出门找工作去了。

      到晚上,阿彩才回来,她和王杏说在制鞋厂找到份工作,王杏信了,因为阿彩从来没骗过她。但这次阿彩骗了王杏,她没在制鞋厂,而是玻璃厂,做把水壶和水壶把链接在一起的工作,因为要把玻璃烧融化,夏天厂房里经常四十多度,玻璃厂有高温补贴,赚的更多。

      玻璃厂不负责供饭,为了省钱,王杏早上起来做饭,然后装到饭盒里阿彩带走中午吃,吃完早饭阿彩去工作,王杏在家里看书。

      跟玻璃厂比,上一份工作简直太轻松,阿彩有时候热的午饭根本吃不下去,她又怕王杏发现,只能把里面的肉菜勉强吃完,把饭倒掉。不出一个月,人瘦的不成样子,王杏心疼,劝她换份工作,她们现在还有钱,别太累了。阿彩笑着说没事,她这么年轻,累点有什么关系。现在是有一点积蓄,但以后用钱的地方也多,要考上大学,上学的学费,生活费,哪儿哪儿都需要钱,现在只能拼着命多赚一点。

      王杏看着阿彩消瘦的侧脸,没再说话。第二天阿彩拿了饭盒走后,王杏也关好家门出来。她沿街一家家餐馆询问,需不需要临时工,她可以在中午饭口的时候来干活,大部分饭馆都不想要临时工,终于问到一家,二十块一小时,要求每天工作满三小时,不供饭。带着眼镜的老板在柜台上正在算账,微抬眼从镜片上方打量起王杏,王杏突然紧张起来,两只手握在一起摩擦,怕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老板问她多大了,她说十七岁,老板又低下头说,你这个年纪只能给你十五块一小时,来检查的发现童工可是要罚我们款的。王杏松一口气,十五块也好,一天就是四十五,这样她们一天的花销就能赚出来,阿彩的工资可以全都存起来,点头答应下来。

      就这样,阿彩每天去玻璃厂上班,王杏中午去饭馆帮工,两人有瞒着彼此的秘密,都不会细问彼此白天的生活,有时候阿彩会带回来一些烧瑕疵的杯子,说是在地摊上捡漏买回来的,有一天阿彩带回来一朵玻璃小花,那是她融化了废玻璃,和老师傅学着做的,她想送给王杏。

      这是王杏人生中第一次收到花,她小心翼翼的把玻璃花摆在学习的书桌前,每次看到这朵花就更有动力了。有时候王杏会带回来一些食物,餐馆里经常有客人在包厢里请客谈生意,食物几乎不怎么动,服务员在打扫期间就会吃他们省的菜,轮到王杏的时候就会拿塑料袋装起来虾饺、乳鸽、烧卖这种客人不会动的。阿彩以为是王杏想吃去菜场买的,她还很高兴王杏能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她总说学习用脑,要吃点好的,让王杏别那么省,她不在家就不吃。

      这天王杏刚从餐馆打完工回家,今天有客人点了盘蒸螃蟹,剩一只她拿了回来,往常这种轮不到她,今天恰好其他人都在忙,轮到她去收拾,她赶快装好塞进围裙里,回家路的她时不时摸摸兜里的螃蟹,想着晚上该找什么理由和阿彩说螃蟹怎么来的。她刚把螃蟹装到阿彩带回来的玻璃盘子里,就接到一个电话

      “你认识阿彩吧,我是她工作玻璃厂的负责人,地址已经发到你手机里,这边出事了要你尽快来一下。”

      王杏突然没由来的心慌,阿彩说慌了,她没在制鞋厂工作,而是玻璃厂,为什么出事儿阿彩没给自己打电话而是负责人打来的。王杏着急拿起衣服就出门,不小心碰到玻璃盘子摔落在地上碎成两半。她打了一辆车,和司机师傅说尽量快点,司机看她着急一脚油踩出去,没打表王杏也没注意到,到地方要王杏四十块,王杏看着不远处冒起的黑烟,手颤抖着付完钱下车。

      玻璃厂的一个车间爆炸了,温度太高,灭火之后,加上阿彩一共死六个人,别说遗体,连块衣脚都没留下,教她做玻璃花的老师傅也在里面,老师傅没儿没女,之后就是阿彩这个孤儿,负责人给王杏五万块就想打发她走,如果不是阿彩写了紧急联系人,怕对方找不到人报警,负责人连五万块都不想给。

      王杏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阿彩早上离开家的时候还好好的,叫她在家等她回来吃饭,他们为什么说她不在了,王杏一遍遍的打阿彩的电话,听筒里传来不在服务区的回复,她开始慌了,心硬生生的空了一块,她迫切的想抓住什么,她嘴里叫着阿彩的名字,没有人回应她。周围逝者家属在哭闹,没有人在乎她,这世界上也不会再有人在乎她了。

      王杏跑到爆炸的厂房边,已经被警戒线圈起来,她钻进去,建筑都被烧黑,里面什么都没有,可她一点都不怕,她的阿彩在这儿,她蹲在地上,捧起一堆灰,这是她唯一能握住的东西,她把这堆灰放在身上,好像这就是阿彩一样。

      王杏还是拿了负责人给的五万块,原来阿彩的命,才值五万块。可用阿彩命换来的五万块,也不够在这城市买一座公墓,她拿着这笔钱买在骨灰墙上买了个位置,放她从爆炸场地带回来的那堆灰,阿彩生的时候没有属于自己的地方,死后总该有。邻居知道她俩的情况,让她把钱存着以后用在该用的地方。

      王杏摇头,那样阿彩在这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就一点都没了。

      阿彩明明说,为了她们的以后,可现在就剩她自己了啊。

      她哪有什么以后呢。

      王杏想通了,像她们这种人,活着是一件拼命努力也很难的事,苦难是逃不走的,从雾底村逃出来,不用嫁给傻子只是开始。以为遇到阿彩,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但幸福就像晨间的露水,太阳一出现就马上蒸发掉,苦难真的有尽头吗?王杏不知道,在她回望自己人生的时候甚至找不出什么值得回忆的,唯有这一点甜,还被毁了。

      她这一生,都逃不出苦难。

      同样在爆炸中去世的家属联系到王杏,他们觉得赔偿款太少,要去法院门口拉横幅讨一个说法,问王杏去不去,接到电话的时候王杏手里正拿着阿彩送她的玻璃花,旁边的瓦斯炉一直开着。王杏答应下来,她打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太阳,却感觉世界只有黑白。

      第二天早上他们一群人在法院门口拉起横幅,剩下四个人的家属无论老人和小孩都从外地赶来,坐在法院门口哀嚎,要讨回公道。法院的警卫对此见怪不怪,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因为不同的事儿来这儿拉横幅,就算有效果判决也得一年半载才能下,现代人能有几个有这种耐心在这儿耗下去呢。倒是有不少看热闹的行人,拿手机拍着视频,发在网上帮忙伸冤。

      王杏没指望能多要来钱,厂子没资质,第一天出事,第二天老板就找不见影子,这种事情太多,就算一件件判下来,也轮不到他们。可她依旧要站在这,那些逝去的人还有家人,阿彩只有她了,阿彩不应该就这么死,她总要为阿彩做些什么。

      过了一段时间,案子没什么进展,王杏仍然每天去法院门口拉横幅,到法院工作时间警卫就会把他们赶到离法院远点的地方,其中一家家属看不到希望,第二天就不来了,全家人住在这个城市每一天都有花销,只能拿着赔偿金回老家,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有一段记录他们拉横幅的视频火了,拍摄者应该是附近的上班族,每天路过都能看到他们,顺手记录下来发到网上,视频就上了一段时间热门就被封掉,网络世界的轩然大波对现实生活没太大影响,倒是为王杏招来了麻烦。

      雾底村有人偶然刷到视频,转发给村长,问是不是他家儿媳妇。婚礼那天王杏逃走,村长是第二天才发现的,为了面子,对这种事情没办法张扬,村民时间长看不到王杏,才知道人逃了。谣言传开,都说村长供王杏读书,书读多了,嫌弃村长儿子是个傻子才跑的。这对村长是一种极大的耻辱,他在视频上看到王杏,就马上买票坐车来把这个让他丢尽脸面的儿媳抓回去。

      村长到的时候是晚上,想找个地方住下,他不知道王杏在哪儿,只能早上去法院门口蹲王杏,问一圈发现没有便宜的酒店,只好找个公园将就一晚上,对王杏的怨气更大了,第二天在法院门口看到王杏,就打了她两巴掌,并在嘴里一直咒骂着,要拉王杏走。和王杏一起申诉的家属看村长这样就打电话报警,警察来到后,村长早有准备,掏出户口和证件,证明王杏和他是父女,王杏还是未成年,他是监护人,无论王杏怎样挣扎,警察还是同意村长把人带走。

      又坐上回雾底村的车。

      王杏摩擦着兜里的玻璃花,自从阿彩走后,她就随身揣着,这是阿彩留给她唯一的东西,手机早被村长拿走。她看着沿途的风景发呆,来的时候没看过的风景现在尽收眼里,她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坦然接受自己的宿命,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挣扎,她只想回去看看王寡妇,那个带给她给她生命的女人。

      雾底村和她离开时没什么区别,那颗杨树立在那儿,看她逃出去又被抓回来。村长扯着她回家,村民们都伸长脖子看,这事又会成为村里这几天茶余饭后的谈资,屋子里很乱,被褥卷在一起,王杏只在院子里看到傻子,并没有看到王寡妇。她问村长,王寡妇去哪儿了,村长回手就打王杏一巴掌,往地上吐了口吐沫,开口骂道

      “你也好意思提你那个娘?要不是你逃走,她能死吗?”

      说完感觉自己好像说错话后又打王杏一巴掌,让她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别再想着逃的事儿。

      王杏听到村长的话,知道王寡妇的结局应该是和傻子娘一样,她甚至流不出泪来,有一种看破的解脱感,没人逃得掉。

      王杏看着村长,她的眼神像是在质问,在控诉,她问村长能不能让自己去王寡妇的坟前祭拜,村长一时竟不敢与她对视,稀里糊涂的答应下来。怕王杏再逃走,他这回一直走在后面看着王杏,终于走到王寡妇坟前,一个小小的坟堆,甚至连块字牌都没有,王杏甚至不知道村长有没有给王寡妇打一副棺材,她就这么跪在坟前,好似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回到家,村长让王杏把屋子打扫干净,睡觉前把她和傻子关在一起,锁上门和窗户,防止她跑出来。月光打在窗户上,村长锁窗户时看见王杏的脸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平和,他用力的拍拍窗户提醒王杏该做什么,摇了摇头把刚才的画面扔出脑海,就回房睡觉了。

      第二天到了中午,房间里也没动静,村长想到昨天王杏的神情,惊觉不对,打开房门。

      王杏已经没了生息,手里攥着一朵玻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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