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你要吃豆腐嘛

2、逃走

　　时机不是那么好找，村里来往车辆不多，女人单独走出村口都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就像男人种在家里的一棵树，就应该一辈子扎根在一亩三分地不能挪动，死也得死在这儿。
　　??
　　??王杏不能表现出丝毫抗拒，要知道跑走一个女人对于雾底村的家庭是天大的耻辱，何况还是村长。最好的逃跑机会就是结婚那天，村长计划大办，不仅想炫耀自己的傻儿子能娶到这个村学历最高的女人，也是为多收些礼金。她听王寡妇说村长定了四头猪准备杀掉吃，为图喜庆婚礼那天帮工和司机都会留下来吃喜宴，王杏打算趁所有人忙的时候爬进拉猪的货车，先跑出雾底村再定下一步去哪儿，身份证肯定是不能带，这样去哪儿都能找到被抓回来。
　　??
　　村长在自己房子旁边新起一栋房子作为王杏和傻子的婚房，村里不少女人说王寡妇和王杏命好，死了丈夫和爹攀上村长这棵大树，她们有的人一辈子都和公婆住一起，这王杏没结婚就有新房了。房子盖完后王杏以打扫卫生为借口进去过好几次，摸清房子的格局，还拿了方便逃跑的衣服和鞋子藏起来，她想，就算跑不掉被发现，那她就一头创死在墙上，也不会在过这种生活。
　　??
　　熬到婚礼那日，王杏有条不紊的进入洞房，她的心从未如此平静，一个人若是连死都不怕，那便无所畏惧了。终于等所有人都去院子里吃酒席，王杏穿上准备好的衣服，从窗户翻出去，看了眼窗户上面贴的大红色喜字，扯下来撕碎扔在地上，好像身上的枷锁随着喜字一起被撕碎扔掉，那一刻她觉得从未如此轻松。
　　??
　　??王杏小心翼翼躲着人群找拉猪的车，村里人这时候都在吃席，他们生怕错过什么好东西，遇到几个人凑在一起抽烟，说话的男人讲着不属于这儿方言的普通话，骂村里黄土路高低不平刮了他新车底盘，那帮人看王杏一眼，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继续聊天。他们大概是村长城里的亲戚，不知道新娘的长相，也不会想到会有新娘婚礼当天逃跑，王杏顺利的跑出来，找到停在一旁拉猪的货车，爬过铁栏，找个角落坐下来。
　　??
　　王杏就这么盘腿坐在铁皮上，很凉，她冷了就蹲一会，不敢来回走动，怕人透过铁栏看见她，也怕走在铁皮上发出声响有人来查看，她就这么听着自己婚礼酒席上宾客的吵闹声，慢慢熬到时间过去。她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感到车启动，万幸的是司机并没有查看，大概他也想不到新娘会在上面。车就这么开走，村里通向外面的路都坑坑洼洼，王杏只能用手狠狠扒住铁皮，才能控制自己不被晃的来回滚动，说实话车厢里的味道并不好闻，她感觉快坚持不住的时候就咬破自己的肉，尝到血腥味能清醒一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用舌头顶了顶腮，感觉到一堆凹凸不平的咬痕。
　　??
　　??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王杏趁司机去厕所的时候翻下车，抬起头看服务区的地名，这时她才有种真实感，自己是真的逃出来了。她去厕所稍微修整一下，在拉猪的车上呆太久，身上沾上味道，她只能站在有风的地方，等风把味道吹散。终于等到一辆小巴车，车窗上贴着的目的地是她在书里看过的大城市，这种车一般是来往某个区间私人营运车辆，不用看证件就可以坐，王杏掏出钱买票上车，好在车上还有空位，她终于松下一口气靠着椅背睡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王杏再睁开眼已经是晚上，小巴车行驶在城市的马路上，外面灯火通明，透过玻璃窗打在她脸上，她两只手扒着玻璃，好像这样就能碰到外面五颜六色的光，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就是城市啊。
　　??
　　??下了车，王杏不知道该到哪儿去，这儿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空气比雾底村潮湿的多，人来人往说着标准的普通话，又或是本地一点也听不懂的方言，让王杏连开口询问的勇气也没有。旁边和她一起下车的大婶站在路边等人，看她怯懦的站在那，好心的上前询问是不是没有住的地方。
　　??
　　??王杏点了点头，大婶说她同乡帮她在厂里找到份工作，今晚先在外面住一晚，明天去厂里，她要是不介意可以一起，王杏犹豫一下，点了点头。她不是不害怕大婶是个坏人，把她拐走卖掉，雾底村就有这么来的女人，现在她没得选，再坏不过就是回到原点。
　　??
　　所幸王杏运气不算太差，大婶是个好人，车把他们接到一处城中村的筒子楼，不大的屋子里摆了满满当当的六张上下铺，王杏有点不敢相信这和她在车窗外看到的世界是一个地方，送他们来的人说一晚二十，王杏在衣服口袋里摩擦一会，才恋恋不舍的把钱交出去，房间里住着全国各地来这打工的女人，她们看王杏年岁不大，可能想到刚到城里谋生的自己，撕开一包泡面用暖壶盖盛着倒入热水泡开，还借洗漱用品让王杏用。
　　??
　　厕所在走廊尽头，一路走过去可以听到五湖四海的口音和方言，走廊上挂的衣服有男人的，女人的，还有小孩子的，地上放着叠整齐捆好的纸壳，用麻袋装的易拉罐，儿童的玩具车，这儿好像不属于城市，也不属于农村，是一个单独的小世界，收留这些离开家到这儿谋生的外地人。
　　??
　　第二天王杏很早就起床了，木板床比炕躺着还要硬，筒子楼不隔音，她半夜听到有小孩哭，随之而来的就是邻里间的大声抱怨，小孩止住哭声后一切又归于平静，住在她上铺的姐姐翻个身继续睡去，打起鼾声，对这些早已习以为常。她几乎是睁着眼到天亮，悄悄起床把被子叠好，去洗漱完坐在床边等婶子一起去厂里。
　　??
　　厂子是做衣服的，负责人问王杏多大，王杏说十六岁，负责人觉得太小，怕被查出来雇佣童工，不想要她。旁边婶子求情说娃娃这么小出来，也是没得办法，让负责人通融通融。负责人看了看王杏问她能不能吃苦，王杏马上忙不迭的点头，她要先找份工作，在这儿留下来。于是负责人带她左拐右拐的穿梭在厂区，来到一处偏僻破旧的厂房，这儿是做充电宝组装的，厂里包吃住，一个月有两天休息，上班九小时，除了吃饭时间要一直不停的在流水线干活，太苦太累工资又低，大家都不愿意来这儿工作，招的都是一些童工和没有身份的人员。
　　??
　　??王杏换上工服坐在流水线上，心中的石头落下了一点，工作并不难，只要智力正常就能操作，她手里不停的忙着，脑子却在放空，虽然有个地方落脚，但总不能一直在厂里呆着，那和在雾底村有什么分别，但她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没身份没学历没有钱，想着想着，逃出来的兴奋已经被消磨殆尽，只能叹一口气继续手中的活计，工作攒钱总归是没错的。
　　??
　　??忙起来倒也不觉得时间过得慢，到中午吃饭点，其他女工几个人一起走去食堂，她坐在那想等人都走完再跟上，上学期间也是这样，她很少有朋友，多数时间她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与同学们是一种互不打扰的状态。所以到一个新的环境，她理所当然以为也会是自己一个人。
　　??
　　??所以有女生站在王杏旁边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时，她诧异的回头看说话的人，像一只缩在壳里面的小鸡，壳子被撬出一丝缝隙，从里面怯怯的抬起头。撬壳的人梳着一头短发，同样是工服被她大大咧咧的敞开怀穿，漏出里面咧嘴的丑猴子，王杏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和丑猴子一样滑稽，只好低头轻声应一句“好”。
　　??
　　??站起来后王杏发现女生比她高大半个头，真高啊，她的身高在村子里就算高的，女生居然比她高出这么多，一起去食堂的路上，女生一直叽叽喳喳的讲话，她说的普通话，稍微带一点口音，王杏听得懂，知道她叫阿彩，比自己要大一岁，已经在厂里干了两年，因为人员流动频繁，算得上是这个厂的老员工了。
　　??
　　??王杏听着阿彩说了一路，两人到食堂后其他人都打完饭，三三两两的人坐在一起吃饭，不断有人和阿彩打招呼，阿彩拿餐盘递给王杏，菜只剩炒土豆丝和炒大头菜了，主食是米饭。土豆是王杏再熟悉不过的，雾底村的每家每户都经常吃蒸土豆，切成一半带着皮放锅里，蒸熟之后蘸盐和辣椒，既能当菜还能当饭，至于米饭那是逢年过节才能吃到，哪怕没有荤腥这顿饭也让王杏非常知足了。
　　??
　　盛晚饭俩人找地方坐下，有人走过来递给阿彩一碗火腿肠，打去道
　　??
　　“又等新来的妹妹来晚了吧，特意给你留的。”
　　??
　　阿彩拿手臂顶了那人一下，接过菜往王杏那边推，说道
　　??
　　“明天咱俩早点来就能打到肉菜了。”
　　??
　　好像已经肯定王杏明天一定会和她一起来食堂吃饭，可王杏现下一点胃口都没有，她觉得那人说的“又”字是如此刺耳，揭露出原来阿彩不只是对她这样的事实。她觉得自己怪得很，明明是第一天认识，就对自己影响这么大，难道因为阿彩是第一个接近她的人？吃到最后，那份火腿肠王杏一口没动。
　　??
　　到晚上下工，阿彩自然而然的跑过来拉着王杏一起去吃饭，路上给她介绍这个不大的厂子里都有什么，晚饭食堂只做了炒饭，似乎是白天剩下的火腿肠和米饭，晚上食堂人比中午少了很多，许多人下工都出厂子去附近的小吃街吃，用阿彩的话来讲，一直吃食堂嘴巴要淡出鸟了。王杏听后“噗呲”一下，没克制住笑出声来，她说
　　??
　　“这是《水浒传》里鲁智深说的。”
　　??
　　阿彩挠挠头，不是很懂这个话不多的姑娘为什么笑，也不懂她说的话
　　??
　　“那是什么？”
　　?
　　“《水浒传》是四大名著里的一本，鲁智深是里面喝酒吃肉的和尚。”
　　??
　　阿彩听后惊讶的长大嘴巴，感叹道
　　??
　　“你好厉害，读过很多书吧。”
　　??
　　王杏也不知道自己读的书算不算多，她像一块海绵，城里捐来的书是水池里快要放空的水，她把自己泡在里面拼命的吸收。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有人觉得读书多是件厉害的事儿，在雾底村没人在乎，他们只关心收成、女人和后代。
　　??
　　王杏好像找到一个倾诉口，她像阿彩描述她看到书中的世界，再讲《水浒传》时，她似乎真的变成一位侠女，平时做着小生意，招呼客人进店吃饭，晚上换夜行衣劫富济贫。阿彩稍稍低下头看着突然变得话多的女孩，因为兴奋她的脸颊微微泛红，自己没上过几天学，认得字也有限，但就是能听懂女孩讲的故事，好像成为故事中的一部分，白天来店里吃饭，晚上无意发现老板娘是劫富济贫的侠女。
　　??
　　就这样走到宿舍，有人和阿彩打招呼，王杏才停下来，她觉得有些不妥，也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听她讲这些，才发现自己脸发烫，慌张的用手背低着面颊给脸降温，屋里的人都在刷手机，这在雾底村是男人才能有的东西，她们聚在一起讨论一些王杏从没听过见过的东西，这让她感觉到自己格格不入起来。
　　??
　　阿彩看出王杏情绪的变化，把她拉到自己床上，从抽屉里拿出手机，解锁给王杏叫她玩，自己拿着洗漱用品去卫生间洗漱去了。王杏一开始不好意思去动阿彩的手机，但她又实在好奇手机里有什么，手机放在那好似凭空伸出两条触角，穿过她的皮肤在心脏上轻轻划过，她没抵抗住诱惑，拿起手机不熟练的使用起来。王杏知道聊天软件是个人隐私，就在其他app上点来点去，后来发现其他人都在用一个软件看视频，她便也点开那个软件。
　　??
　　一个和书中、雾底村、筒子楼、厂子，王杏见过所有都不一样的世界，徐徐展开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