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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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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历五月初十,是算命的李瞎子口中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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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底村夹在两座不高不矮的山的山沟沟中间,村子里住着几十户人家世世代代住在这片土地上,都知根知底,村口有课不知道多少年的杨树,是村子里唯一的绿植,在这个常年与山融为一体被黄土覆盖的村子里唯一能在这几个月里看见的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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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村长儿子娶亲,杨树上也被系了一圈红布,村子里久违的热闹起来,鞭炮齐鸣,炸的地上扬起阵阵黄土,请来做大席的厨师大喊肘子肉蒸好了,前来帮忙的村民跑着端上桌,村长摆的流水席一桌十二个菜,这在附近算的上顶顶好的排场,来参加的人盛装出席,这些人面儿上都是祝福,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议论这场不伦不类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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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的傻儿子要娶他名义上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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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的傻儿子是和他前妻生的,孩子长到两三岁才发现与正常小孩不一样,村长连夜带着孩子去省城的医院检查,被告知智力先天不足,要接受治疗,上特殊学校,将来可以有自理能力,村长问医生治疗费用,听到回答后打消治疗的念头,那些钱足够把自己儿子养大,盖个房娶媳妇了,有自理能力有什么用,不如找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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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回到村里,对自己的妻子越看越不顺眼,城里的医生说是隐性基因的缺陷造成孩子痴傻,自己家里可从没出现过傻子,一定是这婆娘带的毛病,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应该给那么多彩礼,村长越想越亏,久而久之怨气积攒下来,动不动就对妻子打骂,这在村子里再正常不过,男人就是天,是不会错的,女人只管受着,所以寡妇成了村子里女人最羡慕的人,这帮男人对着自己家里的女人又打又骂,对着别人的老婆倒是大献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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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寡妇就是这样的在村子里存活下去的,没有人记得她是不是姓王,只知道是死去王五的老婆,王五天生肺痨,干不得重活,只能躺床上养,家里老母那天忙完农活,看着躺炕上咳嗽,瘦成麻秆一样的儿子,一副不注意就要掉进墙缝里消失样子,开始发愁自己去后儿子怎么办。于是卖了家里唯一一头牛,从邻村买个女人给儿子当媳妇,婚礼也没办,人接回家就一起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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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了牛,地里的活全得自己干,要是不种地,明年一家人吃的东西都没有,老妇人还盼着新媳妇给他们生个健健康康大胖孙子,可惜没那命,就被同村人发现累死在庄稼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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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都说她死了也算是解脱,年轻的时候死了丈夫,摊上个肺痨儿子,眼泪都得往回流,不管日子如何,人总得活下去吧,就是不知道她闭眼前,是在想这一生总算结束了,还是在担心她那躺在床上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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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娘死了,葬礼是村里人帮忙办的,人埋在地里,土盖在上面堆起坟包,王五在坟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是为母亲去世流泪,也是为自己以后没了指望流泪。新娶的媳妇站在一旁张着嘴捂眼大嚎,她对这个老妇人没什么感情,丈夫在一旁哭的像是要随他妈去了一样,自己也得装出悲伤的样子,但眼泪就是下不来,只能在一旁干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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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还得继续过,王五只能背起锄头去地里干活,发生在这个家里的好事儿只有娶得新媳妇怀孕,可惜十月后生下的是个女孩,王五从接生的婆子嘴里知道这个消息后,蹲在门口点起旱烟“吧唧”“吧唧”抽了起来,他本身肺痨,边抽边咳嗽,伴随着屋子里女人的呻吟,新生婴儿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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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王五被发现死在自己老娘的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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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人快死绝了,王寡妇的日子倒是好过起来,她们娘俩吃的也不多,靠大家救济就能吃饱,王寡妇年轻,会做衣服,村里的男人们拿着买回来的布让她做衣服都会给点手工费,剩下的布料也够做她们娘俩的衣服,其中最殷勤的就是村长,不只是因为王寡妇年轻,还因为她是买来的,没人知道她娘家在哪儿,还有个女儿,将来养大正好娶回来给自己儿子当媳妇,村长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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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寡妇的女儿一直没名字,大家都“妮儿”“妮儿”的叫,妮儿长到七岁,村长老婆死了,就在某一天的晚上,死在炕上,村里传言说是傻儿子不小心打碎村长最贵的酒,村长又不能对儿子发火,就算发火,傻子能懂什么呢,于是把苗头对准傻子娘,打死了自己的妻子。这总归是传言,但村里人都觉得传言不可能空穴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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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妮儿一起玩的小朋友到上学的年纪,被家长送去附近的小学读书,反正没多少钱,还不用管孩子,妮儿和王寡妇吵着也要上学。王寡妇虽然没读过书,但也晓得读书好,她出生的那个村子里有户人家因为不识字,误把农药当调料,做饭放进去,最后吃死一家人。读书就需要户口,自己被买来都没户口,王五也死了,能解决这事儿的只有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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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听后,他想自己要娶了王寡妇这问题就能解决,家里没个女人确实不行,没人做饭洗衣服,傻儿子也没人照顾,娶王寡妇进门能照顾家里,但妮儿就成自己傻儿子名义上的妹妹,将来嫁娶怕是会让村里人看笑话,哪怕大家都知道自己和王寡妇搞在一起,没摆在明面上也不会落下话柄。于是村长应付到,这事儿他得回家好好想想,看看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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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村长想明白,自己和王寡妇还年轻,把人娶回来再生一个儿子,到时候妮儿不用嫁给傻子,嫁出去还能拿一笔彩礼钱,于是拎着几袋水果,来告诉王寡妇自己的打算,王寡妇没什么意见,等过两天村长带人帮王寡妇把家搬过去,俩人去县里领个证,妮儿上学的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上学得取个大名,村长看了眼放在桌子上的水果里有杏,说就叫王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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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杏上的小学是这附近唯一的学校,附近村子里的村民把孩子送来只为识个字,他们不懂读书有什么用,考上学也是要在城里打工,住个小房子,倒不如在村里有家有地,老婆孩子热炕头。大多数孩子也继承这种想法,他们把书折成纸飞机,卡片,学校里的老师有的待了几十年,对这种情况早已司空见惯,这些孩子长大也会把他们的孩子送过来,一代又一代,也有偶尔来支教的大学生想着改变这种思想,换来的却是被管束学生的捉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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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老教师就会端着磨掉一层保护膜的保温杯,吹着杯口冒出来的热气说,早就不用管他们。送来城里学校捐赠的书,说是捐,其实就是城里人不想要的旧书一股脑扔过来,只有漫画被挑出来争抢,其次是《故事会》《笑话大全》......留下《围城》《半生缘》......对于这些学生太过无趣又晦涩难懂,最后用在糊窗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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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解决上学的问题,但雾底村离学校有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夏天还好,天亮得早,要是冬天,王杏天不亮就要起床,帮家里把饭热上,然后兜里揣个热好的馍馍,踏上去学校的路。风又烈又干,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的刺在皮肤上,再厚的袄子走那么远的路都被打透了,她只能把兜里唯一热源,一个馍馍捏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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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传出王杏是村长傻儿子童养媳的话,他们笑她也是傻子,不至于真欺负王杏,因为她现在四舍五入算是村长女儿,但也没有人愿意跟她玩。那些孩子大多都结伴走到学校,没人在意会不会迟到,王杏成为学校里唯一不会迟到的学生,这些没人看的书就成为她的玩伴,每天最幸福的时刻就是走到学校,从兜里抬出被捏成一团的馍馍,翻开书边吃边读,王杏在书里看到了许多,在此之前她的世界被困在雾底村,她整个人的身心都沉浸在书里,谁都别想把她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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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年纪增长,王杏想要出去看一看雾底村之外的世界,这个念头从出现起就像树苗扎根在她心里,长出大树把她的身体和心包裹的严严实实,她努力读书是为此念头,考出学校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家长会是村长来参加的,他坐在那挺起胸膛听着老师表扬王杏,好像王杏真是他亲生女儿,等家长会结束后他给王杏一些钱让她去买糖分给同学吃,王杏应下接过钱就跑走了。她已经到明事理的年纪,并且有着不属于当下环境的聪明,也许是看书多的原因,也许是像村长儿子基因突变成傻子一样,老王家基因突变出一个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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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杏不会把钱拿去买糖分给同学,村长给钱是为了让别人看到,他并没苛责这个半路捡来的女儿,在家的时候他们几乎没什么交流,说的话还没和那个傻子哥哥说的多,同学们也不会因为吃了她的糖就不议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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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升上初中,许多孩子不念书了,因为自己不想读,也因为家里的地要有人种,活要干。村长倒是让王杏继续读初中,因为他与王寡妇这么多年都没有个孩子,去县里的医院检查一番,查出来自己的精子没有存活率。这下好了,他只会有一个傻儿子,那王杏必然是要嫁给傻子的,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傻子,王杏读书好,脑子好,这样俩人生出来的孩子中和一下,也不至于再是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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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杏知道自己是要嫁给傻子的,她倒是不讨厌傻子,可她还没出过雾底村,没坐过火车飞机,也没看过海。她不甘接受自己像从小到大见过的女人一样,依附于男人过活,像寄生的藤蔓,这棵树倒了就要缠绕上另一棵生长,又或是像个货物一样被交易,货物在商人手里倒卖几手都是正常的。而村长是不会允许她离开去外面的,所以王杏开始计划起逃跑,她现在太小,出去什么都做不了,要先去县城里读高中,攒下每个月的生活费,够车票钱和基本路费,到县城客车站买票去市里,再买火车票到她想去的地方。她连时间和路线都规划好,应该是在八月,这时候庄稼成熟,大家忙着收成,等忙完之后她已经逃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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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无常,王杏刚收到县里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村长就打算给她和傻子办婚礼,这张通知书是她开启希望的钥匙,也是斩断她梦的利刃,考上高中证明她足够聪明,傻子年纪越来越大,村长还想尽快报上孙子,所以就有了这场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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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杏知道,如果婚礼办成,她这辈子都出不去雾底村,她又怕现在跑,村长怪到王寡妇身上,动起手来女人总是要吃亏的,傻子妈就有可能是被村长打死的,王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对王寡妇的感情很复杂,她们算不上亲近。雾底村的亲子关系大多都是如此,她在某种程度上瞧不起王寡妇,但她又对王寡妇是感激的,她清楚如果不是王寡妇,她不会有学上。不攀附男人,在雾底村一个女人能做什么呢,她大概率到年纪就会被嫁出去,然后彩礼作为王寡妇的养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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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杏不是没想过叫王寡妇一起逃出雾底村,但王寡妇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黄土地,雾底村的人连外出打工的人都很少,他们对脚下的土地有着执着的眷恋,一个连字都认不太多,操着一口西北话的女人出去能做些什么呢,出去吃苦倒不如在雾底村稀里糊涂的过一辈子,所以现在跑不跑成了两难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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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杏决定要跑,是听到隔壁在吵架,村子里本就不大,有点风吹草动左邻右舍就伸头出来看,怕丢人的一般都关起门来解决,村里拢共就这么多人,哪儿有能瞒住的事儿,这次原因没等吵架结束就已经传开了,因为家里小孩过生日吵着要吃,女人没经过男人男人同意,就杀了只鸡,男人下地回来后发现桌子上放了只鸡,觉得自己威严受到挑衅,家里杀鸡这种大事儿都不用经过自己同意,那以后更管不住。于是摔了盛饭的碗就嚷起来,似乎只在屋里吵不过瘾,把女人孩子一起拉出来吵,人慢慢聚集起来看这场闹剧,他好像受到莫大的鼓励一样,吵的更起劲了,也许算不上吵,只是单方面的辱骂,被骂的女人两手绞在一起,低着头,默不作声。男人仿佛战场上的将军,把欺辱自己的老婆孩子当成敌军欺辱,向其他人展示自己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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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有女人看不下去说了句,不过是一只鸡,至于吗。她家男人大手马上毫不留情的拍上她后背大声指责,你还想造反不成。这种情形在雾底村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回,男人像是进行某种比赛,经此一战就能在人群里抬起头来,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没人觉得有问题,世世代代都这么过来的。
王杏倒完脏水,听见村长教育傻子说,以后就要这样教育媳妇,傻子嘿嘿乐,村长大抵也知道自己傻儿子左耳进右耳出,叹口气去门口抽烟了。王杏拎着水桶躲到另一间屋子,因为用力手指甲在桶上划过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她被这声音弄的愈发烦躁,有什么东西要从心里涌出来,她目光没有落点,灵魂都在颤栗,咬紧后槽牙,下定决心要逃出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