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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坦白 ...

  •   晚上,我平躺在床上,左手交叠在右手上,盯着天花板的茛苕纹样,回想着无意听到的对话:

      傍晚时分,用过晚饭从餐厅出来,借余留的霞光准备上楼时,客厅透出的光亮吸引了我。门缝中是两个熟悉的身影,安娜和奥菲利亚,举着高脚杯在共饮交谈。是否做一个闯入者,犹豫中,便传来了安娜的声音。

      “竟然愿意留下那孩子,真是出人意料,毕竟两百年前还说过‘小孩都是恶魔这种话’。”

      “确实很多小孩这样,是事实嘛,再说人是会变的,何况都过了那么久了。”

      “在无尽的时间里,已经称得上善变了。”

      “安娜,妳还是那么执着。可无尽的时间里变化才是唯一不变的,太阳照常落下又升起…”

      奥菲利亚的话,我没有再听下去,偷听的行动和作为话题的主角已经足够了。听着自己猛烈的心跳,我跑回了房间。

      有些话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它们链接在一起时,好像有一处断裂,方位不定,更无法修补。

      “两百年”是什么隐喻?人类可能活这么久?还有她对我很特别吗…

      来这两周,我发现,她们的生活方式也很奇特。白天常常碰不见,用餐多数是我自己,自由,也有点寂寞。

      奥菲亚据说是喜欢自己在房间里,安娜有时会出去,难道贵族是这样吗?真让人费解。有两次清晨看见安娜在外面照料植物,可我并未抓住任何机会。谜团缠绕着一切。

      一个词语游荡在周围,等我想要抓住它时,又一溜烟逃走了。要不明天去找奥菲利亚问问,或许她会愿意告诉我的,如果她告诉我她们的秘密,那我也愿意交换…

      句段松散成词,牵引我跌入梦境。

      6点,兴许是期待与未知,我醒得比平时早些,头脑却很清明。

      奥菲利亚的房间离得很近,我斟酌着措辞,是用“早上好”还是用“早上好,妳吃了吗”作为开场白,走到了门口。

      如果我说“早上好”,那么可能会不知道怎么持续下去,难道直接问“奥菲利亚,能告诉妳们到底在做什么吗?为什么白天都不在”。或者是“早上好,妳吃了吗”的话,她可能会说吃了也可能会说没有,要是她没有,那么我可以邀请她一起,然后接着更自然地进入下一个对话,要是说吃了…

      尴尬已预先到达,从走廊一端到另一端的距离,透支了力气。

      应该是没吃早饭的原因,面对那扇没有出口的门,不再追问,我独自作了决定。

      早餐过后,我躲到了一楼的书房。这是两天前,我终于按捺不住好奇,踏入一楼那黑暗尽头处的门时发现的。

      简直是我梦中的样子,旋转木梯连通了两层,书裹挟着所有入侵者,光线从尖拱窗渗入它的体内,错落的阴影,明暗暧昧不清,尘埃与匿名的居民共舞。沙发边,书桌上,这是属于书籍和时间的世界。

      我小心翼翼地到访,从右侧书架中抽出一本书,触感柔软细腻,红棉布的书封上白丝线绣着一朵鸢尾花,书名用了花体,很华美,可我看不懂德兰文。

      外来者的身份只会在尝试中被又一次证明。我盯着脚边那个束光,它刺进暗角,那么明亮,跟随着它的方向。我看见了我的身影,只是用根绳束着,红发松松垮垮和满头乱翘的卷毛,还有蓝色的眼睛——和母亲一样。

      不同的是眼里的失落。我提起了嘴角,想要让镜子里的“我”笑起来,可无论如何都那么怪异——不像哭也不是笑。有一道目光在暗自嘲笑,是的,在与“我”的对视中,我只能重复失败。

      回避着目光,我急切地想要把书放回属于它的位置,却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旁边的一小尊雕塑——翅膀张开着,正要飞翔,却没有头部。而她要再一次失去,也许是翅膀…

      但预料之中的事并未发生,忏悔被收回,我深深地叹出了那口气,扶了扶她。

      除大理石细腻的触感外,似乎它是被固定住的,我无法挪动。为什么会固定住,真的动不了吗?握住底部,我稍用力尝试转动。

      镜子附近传来一声轻响,打开了入口,它像幽深的洞口一样开着,可见的只有黑暗。未知的诱惑是那么赤裸,在那缺无里是神话的完满。

      于是我回应了欲望,抛弃光,踏入地底。

      虽然很暗,但通道并不狭窄,摸着墙壁我一步步下着楼梯,终于有个昏暗的光晕,点亮了前方。这是一个走廊,除了没有任何窗之外,和楼上的布置没有太大的区别。

      很难说怀着怎样的想望,我坚定地拧开了一扇门。然后,我震惊地愣住了。红橡木制的棺材躺在中间,蜡泪永不停歇地滴落着,旁边挂着一幅画里是愚人船上神态各异的人——就和这棺材一样荒诞。

      还会有什么?我搬起了棺盖,是奥菲利亚。她的手端正地摆放着,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痕迹,大理石般光洁。被时间遗忘的孤寂笼罩着她,生与死的问题也被悬置在一旁。

      我伸出了手,不由自主地想要确认,但要确认什么,答案只是浮潜着,悲伤也一言不发。

      “打扰别人的休息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悦耳的声音消融了沉寂。

      我迅速地缩回了手,像突然被烫到,延续的尴尬感和恼怒同时炸开了。

      “谁知道妳…谁知道妳怎么会在棺材里!”我回击道,看着她充满笑意的眼睛,体内那股气焰直接涌上眼角。

      “谁会睡在棺材呢,当然是吸血鬼啦。”她解释道,边伸出双手,用手指轻柔地抹去我的泪,指尖清凉的感觉拂过脸颊,很舒服。

      但我还是拧着,不肯表现出分毫松懈。
      “我觉得妳不像,吸血鬼怎么能晒太阳。”

      虽然这似乎可以把那些零散的疑问串起来,印象里母亲提到过吸血鬼的,但又搜索不出任何可用的信息…

      “吸血鬼晒太阳也不会直接死掉的,只是会变虚弱。”说着,展露出她的左手,食指上戴着枚银戒指,放射状条纹中央镶嵌着铭黄色的宝石。并补充道:“辉霓石可以降低阳光对吸血鬼产生的效果。”

      安娜似乎也有一枚类似的,我记得这个颜色,接着追问道。

      “所以安娜也是吗?”

      “是的。”

      “妳们认识多久了?”

      “有三百年。”

      “那妳活了多久?”

      “大概千年了吧。”

      百年,我对百年其实只有概念,难以想象经历漫长的岁月是什么样的感觉,何况千年。闪过奥菲利亚睡着时的神情时,我蓦然撞见了那个后缀,孤独。

      我迟疑着,开了口:“我其实也有事情没告诉妳…”瓶塞已经打开,话语喷流而出。

      “出现在森林里是因为,我是女巫。母亲占卜到了有人会举报我们,然后她把我一个人抛下了,选择了她的命运。”

      奥菲利亚静静地看着我,良久,才浅笑着说:“命运真的很奇怪不是吗?到来时不声不响,悔恨又太晚。在刚成为吸血鬼时,我经历了漫长的流浪,修道院和教堂总是很好的庇护所。当时我很害怕人,躲在科洛修道院礼拜堂,神像背后的角落里。”

      “为什么害怕?”

      “因为我是怪物,黑死病时期,有很多人死去,我就靠吸食尸体为生。”

      她脸上的笑变得苦涩,像变了味的糖粘在牙上。

      “然后呢?”我努力想要把它吐掉。

      “待了一周左右,有一个修女发现我了。我想着这次要更早被赶走,然后到另一个城市。但她没有…她给了我这枚戒指,然后对我说:‘愿妳不为黑暗吞噬。’很久之后,我知道,只有女巫能炼出辉霓石。”

      没有预想到故事的发展,但我抑制不住胸腔的漾意,随她笑了起来。

      命运有时也让人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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