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行》静鸥

4、第四章 长公主宴请

　　长公主宴请晴翠阁这天，蒋氏遣人送来一套成衣。
　　照蒋氏的意思，这宴会云明锦是能不去就不去。
　　可长公主的掌上明珠，盛京第一娇蛮的宁安县主不知为何点名要云明锦前去，还单独给她下了张帖子。
　　蒋氏百思不得其解，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这天解了禁足，又送来衣物，保准不出什么差错。
　　不光是蒋氏，就是云明锦自己也不清楚宁安县主会特意邀请自己。
　　她和任何一个皇亲贵族都没有往来，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能和这些天横贵胄谈笑风生。
　　于是，带着满肚子的疑问，云明锦踏上了晴翠阁的楼梯。
　　晴翠阁修得很华丽。它背靠曲江池，面临街市，热闹非凡。一楼是大堂加散座，二楼是雅间，三楼则是一间极大的厅室。厅室外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平台是露天的，仅有围栏做防护。
　　长公主的宴会便设在这第三层。
　　甫一进门，便有婢女垂头上前，将云明锦带到左侧的屏风后。
　　屏风后坐着一个梳着惊鹄髻，簪时令鲜花，穿钴蓝色白蝶戏花半臂配月白色襦裙的少女。
　　云明锦认出来，这位就是宁安县主。
　　还没等宁安县主见礼就听她好一阵说。
　　“你就是那个云家大娘子？看起来很一般啊。你父亲是在礼部当差吧。云氏也不是什么大姓，你是怎么和韩七郎定下娃娃亲的？韩家再如何也是一地郡望，你父当初不过是一小小校书郎，怎么会和韩家搭上关系？”
　　云明锦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宁安县主把她叫过来是为了这个。
　　其实她自己也对这场婚事的来由感到疑惑。
　　云明锦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如何与韩家结亲的，也不清楚县主为什么问这些，她只能尽可能地回答：“给县主请安，回县主，民女确实是云大娘子，与韩家的婚事是先妣所定，民女并不知其细节。”
　　　宁安县主无趣地啧了一声。
　　“实话同你说，韩七郎这人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我近来比较中意他。”
　　云明锦听及此处有些惊疑，要是宁安县主铁了心要韩七郎怎么办？
　　却听到宁安县主不太在意般地接着说道：“可惜韩七郎已经名花有主了，我目前对这种有主的男人没兴趣。我叫你来，只是因为我有点好奇韩七郎的未婚妻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到此处，她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你看起来和外边的那些女人没什么区别。”
　　宁安县主走到云明锦跟前站定。一双黝黑的瞳孔映出云明锦有些不安的神色。
　　“但是，你的眼睛里有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
　　闻言，云明锦困惑地眨了眨眼。什么叫眼睛里有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
　　有什么不一样的？这是能在眼睛里看出来的吗？
　　“敢问县主，什么叫与别人不一样的东西？”
　　“我也说不清楚，”宁安县主皱了一下眉，“这是一种感觉，感觉，你懂吗？”
　　云明锦更迷惑了。她从未觉得自己的气质能出众到与众不同的程度。
　　“哎呀！怎么和你讲呢？反正你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宁安一把抓住云明锦的手，神采奕奕地看向云明锦的眼睛：“总之，我现在看你特别顺眼。也许你就是合了我的眼缘吧！”
　　云明锦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她不知如何去回应宁安县主这突如其来的热情。
　　宁安的手很暖，将云明锦冰凉的手捂得有些热了。她想把手抽回来，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无措地站在那里。
　　幸好长公主身边的侍女及时出现，请他们到宴上去。云明锦这才有机会挣开宁安县主的手。
　　这宴会也无甚有趣，确实如传言所说是为了给沈白容打造名声用的。
　　宴会进行到中途，许是长公主兴致大发，便让众人以此宴作诗。
　　这是现下的常态。时常有文人墨客在这样的宴席上做出满堂喝彩的佳作，借此在文坛声名鹊起。
　　沈白容在江南一带颇有才名，但这盛京的达官贵人们却还不怎么熟悉他。
　　长公主不仅请了朝廷上的高官。明年的春闱虽然还没定主考官，但一般都是礼部的人或是政事堂的那几个宰执。
　　沈白容若是在这场宴会上博得一个才子的名声，再给那些人投行卷可就容易多了。碰上真爱才的说不定当场就让沈白容拿行卷过来了。
　　总而言之，这场宴会对于沈白容来说，是一个出名的好机会。
　　对沈白容是这样，对别人自然也一样。
　　所以，当一篇绝句横空出世，压倒了沈白容作的诗，也没人觉得诧异。
　　盛京城里才子不少，沈白容在江南名盛，在这可就不一定了。
　　不过，云明锦倒是有些好奇，谁这么没眼色，胆子又大，敢在长公主特意捧沈白容的宴上出风头。
　　隔着半个厅堂的男席显然也这样想。云明锦瞧见对面的官员公子们交头接耳，左顾右盼，都在找究竟是哪个愣头青。
　　一位穿着紫色圆领衫的公子举着那张写了诗的宣纸，大叫道：“是顾璟！顾行止！”
　　这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厅堂。男席上爆发出一阵喧闹声。
　　“顾行止？这名字有些耳熟啊？”
　　“不会吧？你连顾行止都不知道？他可是我朝最年轻的进士！”
　　“就是那个名满盛京的顾璟？”
　　“对啊！就是他！这世上难道还有第二个顾行止吗？”
　　“他中进士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吧？怎么近些年都没听说过他？”
　　“据说是被外放出京了。”
　　“就算是外放出京，以他的才华名声也会有诗作传到盛京来吧？怎么没听说他有什么新作？”
　　“赵二，说你是纨绔你还真是啊！那顾璟在南边都闹翻了，你真一点也不知道？”
　　“我能知道什么？天天被我爹盯着，全部精力都耗在和我爹斗智斗勇上了！”
　　“顾行止在江陵府查获了一桩大案子，靠这个升官回京来了。”
　　“什么大案子，说来听听？”
　　“不是什么好案子，要我说啊，这顾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贬出去了！”
　　男席那边人声鼎沸，女席这边就清净不少了。
　　几个年轻娘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这作诗的是何许人也。
　　还是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看她们一脸茫然的样子，笑着说道：“这顾行止啊是好多年前的进士了，如今算来也有六年了吧。六年前，你们都还是小丫头呢！哪里会在意那年出了哪些进士明经呢？”
　　“顾行止中进士的时候年岁正好，当初多少人想着要榜下捉婿，将他捉回去。可惜没一个成功的。当年的娘子们都已经嫁作人妇了，顾行止却还和当年一样。”
　　妇人打量了一圈这些年轻的娘子们，捂嘴笑道：“不知道你们中间有没有人有这个本事，将这顾才子收入囊中啊！”
　　“他年纪这般大了，家中竟还未给他娶妇吗？”一个小娘子疑惑道。
　　“应该没有吧……”那位妇人有些迟疑，“顾行止俊秀多才。他要是成亲必定有不少人知道，却从未有半点风声。”
　　底下这般热闹地议论着，上首的长公主也颇有兴致地问起了身边的人：“顾行止怎么有时间来赴宴，大理寺最近不是忙得要死吗？”
　　“听说案子昨日已经结了，紫微郎这才有时间来参加宴会。”
　　“这样啊，”长公主若有所思。
　　她倒是没有怪罪顾行止不给她面子，顾行止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好像这天底下除了公理律法外他什么都不在乎，皇帝的面子他也敢驳。
　　更何况顾行止的才华是有目共睹，若是他的诗不是第一，那才叫奇怪!
　　“顾行止还没娶妻是吧？”长公主侧首问身边的侍女。
　　“确实未曾听闻顾大人与哪位娘子定亲。”
　　“你说，我将宁安许给他怎么样？”
　　“顾大人自然是一表人才，”侍女小心提醒长公主，“但是，也需要县主愿意才好。”
　　“宁安那孩子实在是不让我省心。前两天还说看上了那个韩七郎，这韩七郎可是早就与人定亲了！”
　　“县主还是知分寸的，这不是放弃了吗？”
　　“与韩七郎定亲的那个云大娘子也来了，你去把她叫过来我看看。宁安方才把她叫过去聊了会天，希望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婢女来请云明锦时，她正与靖安伯府的大娘子穆安平讲小话，她俩都不太能融入盛京的贵女圈子，所幸还有对方相伴。
　　云明锦和穆安平对视一眼，都不知道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她满腹疑惑地跟着侍女到了一处小花厅，长公主就在里面。
　　长公主比她臆想中的要年轻许多。在这之前，云明锦远远望过一次，只看清了她脸上红艳的花钿。
　　如今近看，长公主妆容明艳，气度雍容，不像是生了两个孩子的样子。
　　“坐吧。”
　　云明锦小心翼翼地坐下，还没坐稳就听见长公主问她：“宁安把你叫去说了好一阵的话，连我这个阿娘都被她忘到一边。你们都说些什么了?”
　　“只是说了闲话。”云明锦心底一惊，面上还强作镇定。
　　“闲话？什么闲话？是在说明年你出阁，宁安来给你添妆吗？”
　　“是……是这样。县主说明年我出嫁她定要来给我添妆。方才就是在问我喜欢什么东西。”
　　“好啊，宁安能有你这么个朋友真是件好事。她的性子太跳脱了，喜欢什么东西都不长久，要是能跟你多学学就好了。”
　　云明锦：“县主这般直率才令民女羡慕呢！”
　　长公主笑笑没说话，叫人把云明锦送回去。
　　“这孩子倒是上道。”长公主对身边的侍女说道。
　　“阿娘阿娘！”宁安一阵风似地进了小花厅，“你叫云大娘子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你！你这丫头，叫人家过去稀里糊涂地说了一堆，谁知道人家怎么想的？”
　　“没事的阿娘，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你有什么分寸？！”
　　“再说云明锦她也不是那种人啊！”
　　“云明锦不是总有人是，你可长点心吧！”
　　宁安不耐烦地敷衍一笑，打算马上溜走。
　　“你上哪去？回来回来，阿娘跟你说件事儿。”
　　“什么事啊？”宁安不情不愿地坐下，随手捏了一个点心，正欲放进嘴里。
　　“你觉得顾行止这个人怎么样？”长公主期待地看着她。
　　宁安手一紧，糕点碎了一地：“阿娘你该不会是想把我许给他吧？！不不不，我才不要！这顾行止一看就是个老古板，我才不要！”
　　长公主有些失望，挥手道：“好吧好吧，既然你不喜欢那便罢了。玩儿去吧。”
　　云明锦回到云府，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明铎？你怎么在这里？你不该是在书院备考吗？”
　　“锦姐姐，我在书院实在是呆不下去了。”
　　云明锦有些惊讶：“怎么会呆不下去？是书院里有人欺负你吗？”
　　云明铎摇摇头：“没有人欺负我。”
　　说完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云明锦。
　　云明锦虽是他的胞姊，但在府里一直和透明人一般。若不是到了该成亲的年纪，要准备嫁妆，这府里也不知能不能想起来还有这么位主子。
　　可他又没有娶妻，除了一母同胞的姐姐，他还有谁可以倾诉呢？
　　“锦姐姐，我在书院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