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行》静鸥

2、第二章

　　云明锦走到院子的垂花门前时，就瞧见她的大丫鬟尺素正跪在院中央，一个妈妈站在她斜前方叽里呱啦地说着些什么，几个丫鬟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生怕自己被妈妈注意到。
　　一个站在门旁边的丫鬟最先发现了她。
　　“大娘子回来了！”
　　教训尺素的妈妈敷衍地朝云明锦行了一礼，也不管云明锦，仍旧自顾自地说：“你既是大娘子的贴身大丫鬟，便更应该明白礼仪、通晓规矩。不要总是莽莽撞撞的，也不要——”
　　“秦妈妈这是在做什么？”
　　秦妈妈有些不耐，她自恃是蒋氏的管事妈妈，女儿又做了云父的姨娘，在府里很是跋扈。云明锦她是看不上眼的，也从未仔细对待过。一个不受重视的女儿，在这后宅之中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大娘子，”秦妈妈皮笑肉不笑地回话，“尺素虽和您一同长大，但毕竟是外头来的野丫鬟，还需多教教规矩。”
　　“娘子听说在群芳宴上尺素举止不当，特命奴婢来教导一番。”
　　云明锦也笑了笑：“什么时候教导都不迟，只是眼下母亲叫我去趟她院子里，这是耽搁不得的。”
　　“尺素，你来服侍我更衣吧。”
　　主仆二人进了卧房里间。尺素拿了套月白色的百褶裙，换下了云明锦身上的素白布衣。
　　云明锦边系腰带边说道：“云明钰那边怎么样了？”
　　“现下已经哭够了，正缠着娘子解决这件事情。”
　　云明锦嗤笑一声。解决？怎么可能呢？这种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不得假。
　　蒋氏正是明白这点才大发雷霆。纵使自己在群芳宴上没有漏出马脚，也无任何过错，却依旧被强行摁上个失仪和御下不严的错处，罚到祠堂抄书。
　　顺带一提，罚在祠堂抄书并不像它这样听起来轻松。蒋氏自诩官宦出身，规矩重，要求祠堂里不准出现椅子，只备了几个蒲团。
　　因此，如果被罚到祠堂抄书，那就必须跪在蒲团上，伏在八仙桌上写。供桌很高，跪着写字一点也不轻松。并且跪久了对膝盖损伤很大。夏季还好，冬天最是磨人。冷冰冰的青砖将寒意透过蒲团传到膝盖上，半截小腿直接贴着冰冷的地砖。等书抄好了，人也站不起来了。
　　尤其是蒋氏尤爱在冬天罚她在祠堂抄书，长此以往，云明锦的腿落下了风湿的毛病，只要是阴雨天，那双腿就隐隐作痛。
　　利索地在腰间打了个结，云明锦勾起一个笑，无论如何云明钰这次名声肯定要受影响。就算不至于到声名扫地的程度，也足够了。
　　“好了，去荣欣堂那边吧。”
　　荣欣堂位于后院正中间，自然是主院。院子挺大，正堂前种了几丛牡丹。眼下并非牡丹花期，因此正堂前只有一片凋零的绿色。
　　蒋氏虽是庶出，却心气高傲，要求花非牡丹不入院子。因此在这初春时节，荣欣堂前便只有松柏一类的常青树带点绿意，再不见其他色彩。
　　“跪下！”
　　刚跨进侧厅的云明锦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跪了下去。
　　“你可知错？”
　　“回母亲，女儿不知又犯了什么过错，惹得您如此生气！”
　　蒋氏将原先端在手里的茶盏重重敲在桌上，冷声道：“你还敢说你不知道！？先前在群芳宴上御下不力，没有照顾好你妹妹已是不该，但念你近来忧心婚事我也就没认真罚你。只是叫你抄书反省罢了。”
　　“现在才发现你胆子这么大，长公主的群芳宴也敢做出这等有辱门楣的丑事来！若不是你妹妹提起，我竟还被你蒙在鼓里！”
　　“母亲不若直说了吧。我到底是犯了何种错误，竟被称作是有辱门楣？”
　　蒋氏有些诧异今日云明锦的态度竟有些强硬，但暂且不打算追究：“我问你，在群芳宴上你可有离席？”
　　“儿确有离席。不过也只是出去了一小会儿。”
　　“哼，钰儿跟我说，她可是看见你和一外男孤男寡女待在花园里，举止亲密！”
　　云明锦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只是这件事么？她还以为蒋氏抓住了她害云明钰的证据呢！这点事也值得蒋氏做这么大一个阵仗？
　　“母亲明鉴，儿绝没有与外男有过任何不当之举，许是妹妹当时看错了吧？”
　　“况儿已有婚约，只盼婚姻顺利，又怎会做出这等事？”
　　蒋氏听她这么一说，想起云明锦亲娘的嫁妆还在自己手上。如今云明锦要出嫁了，她亲娘的嫁妆自然是要分一半拿给她的。
　　一想到这里，蒋氏心里就有些肉痛。她是庶女出身，纵使再得父亲宠爱，嫁妆也是被捏在嫡母手上。因此她的嫁妆只是表面风光，内里缺得很。但云明锦的亲娘叶氏的嫁妆虽然看起来不多，但却是实打实的。
　　叶氏的母亲是商户女，叶氏的父亲相当于是入赘。叶氏的母亲是独生女，叶氏也是独生女。按理来说，叶氏也应当招赘。但是，当时叶氏看上了云父，死活要嫁给他。
　　云父当时只是个穷秀才，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入赘。而叶氏又非他不可，于是叶父叶母就只好随了叶氏心意，将叶氏嫁给了云父。
　　叶家产业不算少，却只有叶氏一个女儿，于是家产都留给女儿了。因此叶氏的嫁妆虽然只有六十四抬，但每一抬都是真真的，半点儿不差，而且这还不算叶氏的私房。
　　而蒋氏的嫁妆虽有八十一抬，却只是充个门面上的好看罢了，内里实用的东西少之又少。因此蒋氏一想到叶氏的那么丰厚嫁妆自己半点都得不到就十分心痛。
　　蒋氏自诩是官宦人家出身，瞧不起叶氏是商户女。因此叶氏嫁资虽多，蒋氏为博得清名，并不十分乐意占用叶氏的资财。
　　但同时她又舍不得，这实在是很大一笔钱，没有一个人会不动心。尤其是云家景况并不很好。马上云明锦要出嫁了，紧接着便是云明钰，还有两个小子要娶妇，正是需要钱的时候。这还只是嫡出的，庶出的女儿现年十岁，过几年也要开始相看了。
　　因此，蒋氏虽嫌弃叶氏微贱，却实实在在为这些钱财动心。按律，女子的嫁妆由自己支配，夫家娘家均不得干涉。叶氏已亡，她的嫁妆便应分成三份，分别由云父、云明锦、云明铎继承。
　　按常理来说，云明锦和云明铎那份自是充做他们各自的嫁妆和聘礼。然而这还不够，要办完这两场婚礼须得动用云父那份。可这样一来，叶氏的资财便全用在他们两姐弟身上了。这样虽是在情理之中，蒋氏却并不甘心。
　　钱财动人心，从前叶氏的嫁妆被她拿捏在手里，自然也不甚在意。可如今却要她将这些钱又拿出来，她又在乎起这笔嫁资来。
　　蒋氏心里是不愿意将云明锦姐弟俩的那份给他们的，她也是打算这样做的。反正叶氏已死，两个孩子都不受重视，她昧下这笔钱也并非不可行。
　　云明锦正是察觉到蒋氏的心思，才心气不顺，在这关头暗害了云明钰。
　　“既然你也知道婚期将近，近日就不要再到处走动了。就在你院子里绣嫁衣吧，闲时多看看曹大家的书。”
　　这是变相罚云明锦禁足了。
　　“二娘子！”
　　一双绣着缠枝莲的粉底金边鞋从云明锦余光中一闪而过，向着蒋氏的方向去了。
　　“阿娘怎么还叫阿姊跪着？碧瑕，还不扶阿姊起来！”
　　少女的声音明媚张扬，丝毫不见半点悲意。不似尺素说的那样与蒋氏哭诉许久。
　　云明锦心下想着，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垂眼坐在了一边的胡凳上。
　　“阿姊明年这个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还坐在这呢！到时候想见阿姊一面都难。”
　　云明锦抬眼盯着少女说笑间亮晶晶的双眼，盯得云明钰都有些不自在。她才缓缓笑道：“有什么不方便的？韩家也在这西京城里，也属官宦人家，保不齐就在谁家的宴会上再见了呢！”
　　听了这话，云明钰面色微变。韩家七郎也是西京城里颇有才名的郎君，大家都说要不是韩七郎袭了其父的官职，考个进士是绰绰有余。
　　对了，韩七郎父亲在三年前亡故，韩七郎也为此守孝三年，今年以荫蔽入仕。
　　一嫁进韩家就掌中馈，有这种好事在，若不是早早与云明锦定下婚约，韩七郎必定也是个抢手的女婿人选。
　　云明钰心气比她母亲还高，韩七郎她是看不上的。但她也不想让云明锦得了这么个如意郎君。
　　她就是见不得云明锦好。
　　说来也奇怪，两姐妹并无什么龌龊，却互相看不顺眼。久而久之，二者关系愈发紧张。
　　此次群芳宴前，云明锦虽然看不惯云明钰，却也没想把她怎么着，她毕竟是她的妹妹。
　　可是，蒋氏做得太过分了！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产，蒋氏有什么资格使用它、昧下它？！
　　她一定要把母亲的遗资拿回来！
　　在看见蒋氏为云明钰能在群芳宴上不被别人比下去而费尽心思时，她不禁想到：若是这一切不能使蒋氏如愿该多好？
　　这个念头在云明锦心底生了根。那几天她彻夜不眠，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遍又一遍地模拟如何使蒋氏的期盼落空。
　　现下的境遇正是暗夜里反复思量的结果。
　　她好像得到了她想要的，又仿佛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