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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祠堂罚跪 ...

  •   三月初,正是倒春寒的时候。
      祠堂天井里的老梧桐刚发了新芽,阳光从稀疏的嫩芽间撒向斑驳的青石砖。
      青石砖上的尘土被两个洒扫丫鬟用扫把漫不经心地扬起,在阳光里浮沉一会儿,又落回地上。
      “ 大娘子已经在这儿跪了得有一个时辰了吧?”
      “ 是啊,从申时初跪到如今,已是酉时初了。”
      “ 啧啧,娘子也真是忍心。今儿天正好又冷下来了,大娘子恐怕不大好受啊。”
      “ 娘子有什么好不忍心的?大娘子毕竟是前头娘子生的……”
      “ 哎呀!快别说了,”先说话的那个绿衣丫鬟拉了拉身边人的袖子,朝她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道,“ 张妈妈来了。”
      “ 张妈妈好。”两个小丫鬟拄着扫帚,低眉顺眼地向朝着祠堂走去的中年女人问好。
      这个穿着暗色杂毛棉袄、盘着低髻的矮胖女人,是府里当家娘子的乳娘,在娘子面前很有些脸面。
      她目不斜视地走到祠堂大门前,对着里头的人稍稍欠了欠身。
      云家的祠堂修得很是庄严。白墙黛瓦,门上漆着黑漆。四个檐角各有一只蹲兽,都是麒麟一类的瑞兽。门是用铁桦木做的,据说能防火。这祠堂并非云家的宗祠,只是云府里的小祠堂,所供者仅云父的祖父母、父母。
      往祠堂大敞的门一瞥,就能看到有一女子面向牌位,跪坐在供桌前,手执紫毫管,一笔一划地抄写经书。
      此女便是被当家娘子罚来跪祠堂的云家大娘子,云明锦。这位大娘子在府里的地位颇有些尴尬。
      她和一母同胞的弟弟云明铎是前头娘子出的。他们的娘是原配,在他们外公去世后不久也郁郁而终了,只留下他们姐弟两个在继室名下讨生活。
      继室娘子出身官宦家庭,虽不至于在明面上苛待他们,但也免不了暗地里的磨搓。
      他们这位娘子作践人的法子可多着呢,绿衣小丫鬟悄悄瞥了眼祠堂,心底暗想,现在只是跪祠堂,之后还不知道怎样呢!
      况且,二娘子――娘子的掌上明珠,可是在群芳宴上落水了。娘子心疼至极也恼怒至极,必然是不会轻易放过大娘子的。
      云明锦心里头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从继室进门到如今,她没有一年是安安稳稳地度过的。尤其是最初那几年,她吃尽了苦头。
      说来都是伤心泪,云明锦很不喜欢提那些往事。
      提了又有什么用呢?娘子的娘家是父亲的座师,对父亲有知遇之恩。跟父亲提了,父亲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父亲都不会为她出头,怎么还能指望别人呢?
      既如此,又何必多提?
      徒增谈资罢了。
      可她是有血有肉的人,又不是泥偶。泥人还有三分血性呢!
      三年前她的婚事就已经开始走流程了,这是幼时母亲给她定的亲事。大约在今年底或明年春,云明锦就能离开这个充满恶意的府邸。
      隔着遮光的帷幕,云明锦看见继室身边的张妈妈站在祠堂门口。
      她知道继母这是要拿她开刀了。毕竟,她的宝贝女儿可是落水了!
      她听见张妈妈轻慢的语调在外边响起,低头将抄了一半的经书整理妥当。不过是借她的婚事来拿捏她罢了,还以为有什么有意思的新招数呢!
      云明锦满不在乎地将经文放进书箱,又将毛笔稍稍清洗一下,放回笔架上。任由张妈妈在外边翻来覆去地说些她已经听厌了的胁迫之语。
      真没意思,她想。这么多年下来,继母也黔驴技穷了啊!
      “ 大娘子只在祠堂里跪了一个时辰,按理来说是远远达不到反省的标准的。”张妈妈说到这里稍稍顿了一下,“ 但这今儿个倒春寒,天气骤冷。娘子体谅您衣裳单薄,故派奴婢来通知您不必再跪了。”
      张妈妈在外头自顾自地说着,压根不知道祠堂里的云明锦笑得多畅快!
      “ 大娘子回去收拾收拾再来趟娘子院里吧,娘子正在看先夫人的嫁妆单子呢!”
      张妈妈说完也没管祠堂里有什么动静,转身就走了。大娘子把她亲娘的东西看得可紧着呢!绝不会不来的。
      避在一旁的两个洒扫丫鬟这时候才敢悄声说上两句:“ 我说娘子绝对要敲打大娘子吧!你看,这都拿前头娘子的嫁妆来说事了。”
      绿衣丫鬟摇了摇头:“ 反正这些事我们俩是半点沾不到边的。别管这些了,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话音刚落,她就瞥见云明锦正站在祠堂门前,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绿衣丫鬟马上低下头,不敢再看一眼。
      别人看不明白,她却看得通透。能从娘子手底下长大的,又怎会是善茬?
      这位大娘子可不像旁人所想的那样娇弱,反而比娘子更让绿衣丫鬟忌惮。那些在主子面前得脸的丫鬟妈妈们作弄大娘子,她是万万不敢的。
      一直等到云明锦走出祠堂,绿衣丫鬟才松了口气。旁边的同伴笑她胆小,这样一个不受宠的娘子也怕。她摇了摇头,说:“你不懂。”同伴撇了撇嘴,并不认同她的说法。
      从祠堂到云明锦住的锦心院的路很长,又很偏,几乎不会有人来。这也是娘子安排的。
      她五岁的时候娘子进门,到现在她正直双十年华,已经过了十五年了。
      这十五年间,每到酷暑和寒冬的时候,娘子必定会找个借口罚她跪祠堂抄经书,身边的丫鬟也被带走学规矩。
      她只能在被罚后,顶着炎炎烈日或瑟瑟寒风,独自一人走在回院子的路上。
      年纪小的时候受不住总是这样折腾,于是便经常高烧不断。继母便在父亲跟前说,她是病秧子,难好,最好是送到庄子里静养。
      所幸父亲古板,不喜子女小小年纪就离开自己,也觉得庄子上请不到好大夫,便没有同意娘子的提议。云明锦这才能在府里长到二十岁,否则早就滚去乡下了。
      云父自己就是乡人出身,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再回乡下庄子,让自己被人闲话:做了大官又怎样,女儿还不是一样养在乡下。
      说白了云父就是好面子。他寒门出身,受座师赏识才能在官场中走得如此顺畅。云父因此并不愿轻易下座师面子,连带着对座师的女儿也有几分敬重。
      所以,娘子在后宅里磨搓云明锦姐弟俩的事,云父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云明锦很小的时候就认清了现实。她比她弟弟懂事早,心底对这个家没有半点留恋。
      自十岁那年偶然得知自己婚约的那天起,云明锦就无时无刻不在期待成婚的那天。只要过了那天,她就再也不必待在府上里了。
      最好那时候弟弟已经高中,这样她离开得更安心。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眼瞅着没几个月就能离府了,却出了这等岔子。这也怪她沉不住气,非要让娘子也吃一点教训。
      每每想起过往的经历,云明锦心里就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难受得紧。
      也许娘子自己也清楚云明锦怨气深重,所以第一个便怀疑她。
      虽然云明锦在娘子面前死不承认,坚持辩驳云明钰落水时她在院子里赏花,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半点关系。但实际上她心里很清楚,云明钰落水是偶然,却也是必然。
      这是云明锦筹谋许久的计策。她知道继母最好名声,也知道继母为了打造云明钰的好名声花了多少心思。而在大庭广众之下落水是一个很好的敲开这完美无瑕名声的引子。
      在众人前失仪已是一件不光彩的事,何况是落水?落水了就要人救起,就会打湿衣裳,就会惊动在宴上的所有人,就会在各个深宅大院里流传
      ——你知道吗?长公主群芳宴那天云二娘子落水了!
      ——啊呀呀!真的吗?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谁知道呢!那湿衣贴在身上怕是会着凉吧!
      ——做出这种事,还在乎这个?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流言的作用远比人们想象的强大。塑造一个完美的的人并不容易,比起仰望模范,人们更愿意看标杆坠落——原来她也不过如此。
      哪有人能接受从云端跌落呢?特别是像云明钰这样一直被捧在云端的人。她一定会难以忍受,逐渐变成云明锦想要看见的样子。
      事实上也正如云明锦所料,此时的云明钰正伏在她母亲蒋氏的肩上痛哭。
      蒋氏是云父的填房娘子。她在家里时便备受宠爱,虽说是个庶女,但她的亲事是蒋父亲自选的。当时还是礼部侍郎的蒋父千挑万选才选中了自己那个刚出了丧期的门生,也就是云父。
      事实证明,云父确实很有能力,在蒋父的帮衬下,他一路从校书郎做到礼部侍郎,顺风顺水,直上青云。
      更令旁人艳羡的是,云家后院十分干净。仅有一个妾室,还是当年蒋氏怀云明钰时,怕云父纳良妾而塞给他的陪嫁。
      蒋氏这前半生可以说是相当好命了。再要是安顿好她的两个孩子,那么她的后半生也有了保障。
      这顺风顺水的人生本不干云明锦什么事,只是蒋氏偏偏要来折腾她。
      她不求能将蒋氏拉下马,只希望能安安稳稳地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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