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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99 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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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四喜冰厅已经在清风街上存在了十八年。
上世纪八十年代,在查县这座东部沿海小城,开一家港式茶餐厅是件稀奇事。初开业那阵,四喜冰厅一度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小城里的绝大多数人第一次尝到了只在香港电影里见过的那些叫做菠萝油、西多士的东西。
查县出身的店老板林立,二十来岁时,跟着有门路的兄弟偷渡去了香港打工,在茶餐厅从学徒做到了厨师长。他没有在香港落地生根的打算,毕竟偷渡客的身份摆在那儿,指不定什么时候得出事,还是攒笔钱,带着门手艺回老家做点小生意来得稳妥。
回查县着手开店的时候,林立认识了后来的妻子,把结婚和店面开张凑一块儿办了。这四喜冰厅最初叫双喜,开业三个月,妻子查出怀孕,林立高兴自己要当爸了,硬是要给双喜冰厅再加一喜,但三喜念着又不够顺口,干脆又加了一喜,至于喜什么,就喜孩子一生平安顺遂吧。
本应是个圆满的家庭,可惜林立的妻子走得早,在他们的儿子林源夕刚上小学时便因病去世。可怜林源夕小小年纪失去了母亲,所幸得到父亲加倍的关爱,林立的亲大哥林业夫妇也将他当作半个儿子对待。因为长得讨人喜欢又聪明伶俐,街坊邻居对他喜爱有加,同龄伙伴也乐意围着他转。于是单亲家庭里的这个小男孩,在不缺爱的环境下嬉笑打闹着成长了起来。
这一年,林源夕高二升高三,即将年满十八岁。
要说这年县里有什么大事发生,那一定得是年初那会儿,有钱大老板声势浩大地开了家时髦气派的卡拉OK。那大老板名叫江笙,人称笙哥,传闻说他在外面混过□□,如今退隐回老家经营正经娱乐场所生意。
江笙有天偶然路过四喜冰厅,进来尝过一回后,时不时会带上员工们一道来吃。起初林立有些心惊胆战,毕竟听闻过江笙那方面的背景。好在半年过去,江笙和手下过来店里就纯粹是吃个饭,偶尔讲话声音大些,但并未闹出过什么事,渐渐地林立也放宽了心。
日子本应就这么平静没有波澜地过下去。
直至这年的夏天。
七月初的一个闷热下午,一阵隔一阵的雷阵雨下着,四喜冰厅没什么生意,林立和几个街坊常客围一桌上打牌聊天。
“老林你儿子明年高考,打算上复旦还是交大?”
“老李你会不会说话?人家夕夕是要考北大清华的!”
“哎哟喂,复旦交大都看不上了啊?”
“我那是相信夕夕的实力好吧。”
林立忙打住街坊,道:“你们可别在我儿子面前提这些,不要给他压力!他考上啥咱就读啥。”
林立也不求孩子将来出人头地,只要平安健康本本分分做人就行。当然了,儿子读书一向好,考虑到将来万一有机会出国深造,这笔读书的费用林立一早给备好了。
街坊们正要继续考什么大学的话题,一个男人停步在了店门口。男人朝外头甩了甩黑色长柄伞上的水,将伞收进了店门口的空水筒里,朝里面走了进来。
林立忙起身招呼客人,走进了发现是江笙的人。卡拉OK那些个员工都管这人叫什么陈哥。
“哟,这不是陈哥吗?外面雨下得真大啊!”林立热情招呼道。
“嗯,进来躲躲雨。”男人淡淡答道。
“咱们要不上二楼去坐?一楼潮气重,二楼舒服!”
前几次这男人来店里,林立观察到他总是一身黑衣,额前的刘海有些长,挡住了眼睛,不怎么爱说话,总以为他三十多岁。今天一身白色T恤,头发也剪短了,五官清晰地露了出来,分明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
男人选择二楼转角卡座坐下,点了份西多士和冻柠茶。
“西多士和冻柠茶,齐了,您慢用。”七八分钟后,林立亲自送了上来。
“谢谢。”男子拿起冻柠茶喝了一口,才发现手背沾上点泥渍,便起身去了洗手间。
楼下,上完高三预备补习班最后一天课的林源夕,背着米黄色帆布书包回到店里,嘴甜地和爸爸的牌友们打了一圈招呼后,便径直上了二楼。
夏日的午后,四喜冰厅二楼基本没什么人,林源夕喜欢靠在二楼转角沙发卡座的窗边,一杯冻阿华田,一份黄油西多士,配上几本课外书,和随身听里的歌,能消磨一下午时间。
今天他走到自己的专属卡座边,见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杯冻柠茶和一份西多士,“老爸怎么回事,我要喝阿华田!”
林源夕嘴里虽嘟囔了一句,但书包都没来得及卸,就灌了一大口冻柠茶,切下西多士边上的一个三角塞进嘴里。
他吃得嘴巴鼓鼓的,嘴角还沾着点蜂蜜酱,半眯着眼,一脸享受地品尝他总也吃不腻的甜点。忽然间,一个阴影笼罩过来,林源夕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盯着自己。他疑惑地睁大了眼,仰起头朝向那道目光——是个高大的年轻男人。
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双深邃的凤眼,眼尾很长,微微上挑,再加上高挺的鼻梁和仿佛天生冷淡的神情,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林源夕瞬间移不开眼,直勾勾地盯着这张他18年的人生里遇见过最酷的脸。
直到男人的眉头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对着他歪了歪头,似乎在等着他交代什么,林源夕这才回过神,也朝他歪起了头,幅度更大更用力。
男人鼻息间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没有了耐心,在林源夕对面坐下,随意地往后一靠,直视林源夕的眼睛,问道:“为什么吃别人的东西?”
“我哪有——”林源夕下意识就要反驳,可眼瞅着对面一脸笃定的表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不会是你,你点的?”
“那不然呢?”男人淡淡道。
“啊呀!我还以为是我爸给我准备的!”林源夕闹了个乌龙,伸手摸着后脖颈,忙解释说:“这店是我家开的,我暑假下午都坐这个位子吃西多士的!”
先前的大暴雨已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男人看了眼铁皮窗外的雨势渐小,便伸手拿起桌角边的账单,准备下楼付钱走人。
“我立刻给你重新拿一份!很快!”林源夕边说边小旋风似得把自己刮没了影,最后两个字是从楼梯口回荡出来的。
男人嘴边的一句“不用了”,完全说给了空气听。
七八分钟后,林源夕捧着餐盘再次出现,后面还跟着个林立。
“哎哟,陈哥,刚才的事真对不住,我儿子还没成年,真不懂事,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今天这单算我的!”林立打了个抱歉的手势,催促林源夕赶紧把东西摆上桌。
“没事,不用,我得——”
不等对方说完,林立已经打断道:“要的要的!应该的!太过意不去了!夕夕,你给人陈哥道过歉了吗?!”
“对不起陈哥!”林源夕提高了嗓门,露出两排大白牙。
“……”男人忽然有些头痛,“小事,别在意。”
“谢谢陈哥体谅,那我就不打扰了,您慢用。”林立说完给林源夕使了个眼神,“一边做作业去,不准再打扰到客人。”
而林源夕显然没有打算领会这个眼神。
林立在楼下提醒过他,那人有背景,不好惹,得当心。但林源夕这小子,三好学生人设里藏着点谁都不知道的小叛逆。
比如高一的数学老师,总是抢走体育课,喜欢骂成绩不好的学生、喊他们罚站,林源夕的同桌章晓齐就时常遭罪。于是那一年,林源夕随手把这位老师的自行车胎扎爆了三次。
这会儿他的叛逆因子又冒了出来,老爸叫他别招惹的人,他偏偏很感兴趣,聊个天又不会怎么样!
眼见着林立下了楼,林源夕的屁股立刻又粘回了座位,指着新端来的冻柠茶、西多士,还有一盘额外加的炸鸡翼,说:“这鸡翼可好吃了,你趁热尝!”
没等对方给出反应,林源夕揽过刚才吃错的东西,“那这些就归我了,不要浪费。”
“......”见这小子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男人只好开口提醒:“你爸叫你一边做作业去。”
“他就是随便说说,不管他。”
“......”重点是在这里吗?
“快吃呀!”林源夕又指了指炸鸡翼,“对了,我叫林源夕,源头的源,夕阳的夕。陈哥你呢?”
男人仿佛不太想说话,顿了顿,还是勉强答道:“景尘。”
“你原来不姓陈?哪个jing?哪个chen?”
“......”一心希望这小子快点挪开,景尘冷淡的脸上露出一缕严肃,“风景的景,尘土的尘。现在可以去一边做你的作业了吗?”
尘土的尘?怎么会有父母给孩子起这种名字?林源夕莫名感到心里不太舒服,还想追问下去,但鉴于对方已经下了逐客令,他还是选择听老爸的话,赶紧遛了。
外面的雨已停,林源夕背上书包,端起吃的,慢悠悠地给挪走了。
整个二楼安静得只剩电扇运作的声音,景尘如愿以偿地获得了一时的清净,品尝起味道确实不错的炸鸡翼。
然而这清净确实只有一时,很快他便听见邻桌传来了拉书包拉链的声音,铁皮盒里叮呤哐啷的声音,翻书的声音……景尘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觉得有一丝好笑。
而即将满18岁的林源夕在邻座翻开习题本,无声地嘀咕:“长得帅有啥用,看着那么孤僻,一定没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