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2009 冬 ...
-
当林源夕踏进公司大门的那一刻,前台茜茜敏锐地捕捉到林总向来从容冷静的面部表情中,出现了一丝动摇,无框眼镜没能挡住他抽搐了两下的眼角。
“林总,早上好。”茜茜尴尬地瞟了眼头顶,向老板露出一个职业假笑。
“谁干的?”林源夕抬了抬下巴。
指的自然是大门口正上方高高挂起的、与公司装修格格不入的正红色横幅。
那存在感过于强烈的横幅上,特大加粗金色字体印着:
“热烈庆祝林总勇夺申市2009年度杰出青年企业家大奖!——四喜全体员工敬上”
“是章总!他说那么大件喜事,必须做个横幅挂一个月!”茜茜如实禀报道。
“......”想也是那个二百五!
林总前脚刚走,茜茜立刻点开电脑上的内部闲聊□□群,噼里啪啦打出去一行字:“报:零总已经看到横幅,请章老板作好挨骂准备!“
这闲聊群正是公司另一位高管——掌管财政的章总章晓齐给建的。
连“零总”这个绰号,也是他给起的。意指林总除了工作外,没有任何私生活,如一潭死水,还是零度结冰的那种。
“收到,这就上他办公室负荆请罪,顺便介绍我新物色的人儿。”
章总热衷于给林总牵红线,并且从未成功过。这件事已成了公司里人尽皆知的公开的秘密。
在章总溜达去林总办公室的路上,群里一连刷了几十条消息。同事们浓浓的八卦魂燃烧起来,展开了对老板感情生活的激烈讨论。
“我们林总长得帅又多金,这样的条件还一直单着,简直是鬼故事!”
“会不会金屋藏娇,咱们不知道?”
“章总跟林总这么好兄弟,要是家里真有人,章总还需要费这劲?”
“也是。不过我感觉林总除了工作,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所以说,零总这名儿可不是白叫的。”
“可是我听闻,林总上学那会儿很阳光,很受欢迎的,跟男生女生都玩得很好!”
“阳光?我们零总?不可能的事!”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曾经受过伤,还没走出来……”
“比如一个刻骨铭心的前任?”
这头章晓齐手捧菊花茶,视线在聊天框对话上停留片刻后,敲响了林源夕的门。
“横幅还满意吗?林总。”
章晓齐嬉皮笑脸,在林源夕对面坐下,贱兮兮地把茶杯推了过去,“喝点我亲手泡的菊花茶,去去火。”
林源夕翻看着手里的文件,鼻梁上架着的镜片反射出死亡光线,慢条斯理道:
“10分钟内不撤走的话,春节前你都别想有时间出去约会。”
“玩儿这么大?”章晓齐知道这个工作狂是说得出做得到,连忙掏出手机打起字来,“已经通知人一分钟内撤走!”
“你就是欠收拾。”林源夕轻哼一声。
“讨厌~夕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对我是越来越狠心了~说,是不是喜新厌旧了! ”章晓齐掐着嗓子故意恶心人,并如愿以偿收获了一记眼刀。
“你还不走?”林源夕作为一个性能卓越的人形工作处理器,耐心即将告罄。
但章晓齐还真就不走。
他摆弄起手机,换上一脸的神秘,放低了音量凑近道:“我不是有个患精神病的远房亲戚,前段时间跳楼摔成重伤嘛,最近出院住进了松山疗养院做康复治疗。昨天我全家都上那儿探病去了。”
“然后呢?”
“然后啊,我在花园里看到个人,”章晓齐的语调上扬,掩饰不住兴奋,把手机推到林源夕面前,“偷拍了张照片,你自己看。”
林源夕在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上字,视线移向手机屏幕——
照片中是一个高瘦的男子,独自坐在长椅上,面容白得没有血色,黑色毛衣开衫松垮地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浅蓝色病服,衬得整个人单薄孱弱。
09年的手机像素没那么高清,加上拍摄距离有些远,照片中呈现的男子五官是模糊的,但就像那句夸张的老话“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只一眼,林源夕便认出了。
那张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分出现过的脸。
那个令他魂牵梦绕过,又痛入骨髓的人。
办公室里静地只剩下暖气的运作声。
手表秒针已经转了两圈,章晓齐忍不住道:“林总?夕哥?夕夕?你还在呼吸吗?眨一下眼睛证明你还活着好吗?”
“他……是……”林源夕在一声声催促中茫然地回过神,声音如枯枝般干涩,仿佛不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连一个音节都吐得艰难。
向来体面的林总知道自己失态了,忙拿起手边的茶杯,但喝得急了,茶水撒在了雪白的衬衫上,从衣领到胸口,留下几道黄色的茶渍,紧跟着是一阵呛得厉害的咳嗽声,和文件、钢笔掉一地的画面。
林源夕只用了七年时间,从创业之初的一家街边小店,做到如今拥有几百名员工的公司,旗下经营着十几家连锁餐饮店和超市冷柜食品。
创业的苦他挨了个遍,大风大浪也经历不少,一步步练就成大家口中那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从容不迫,永远冷静,无懈可击。
但此时此刻的他,像变回了千禧年里的那个毛躁小子,太不体面了。
“是他!景尘!八年前丢下你的那个狗东西!哎真费劲,我替你说了。”
章晓齐没料到林源夕的反应会这么大,替自己那没出息的兄弟感到丢人,扶着前额摇头:“你咳得外边前台都要听到了!”
从剧烈的呛咳中恢复过来,林源夕捡起散落一地的A4纸,摘下银色无框眼镜,拿出抽屉里的镜布,盯着镜片用力擦拭起来,语气恢复如常道:“他怎么会在那里?”
“那我哪儿知道,他应该身体不好,病恹恹地住疗养院呢,啧,这就是报应!”
等了半晌,也没等到来自对面的响应,章晓齐失望地叹了口气,“看来幸灾乐祸的只有我一个。”
“所以,你现在知道他回来了,过得不好,啥想法?”章晓齐看着假模假样擦眼镜的林源夕,又试探性地问道。
林源夕重新戴上眼镜,起身去换衬衫。他的手指停在衣柜把手上,顿了片刻,道:“你都说八年了,八年时间什么都烟消云散了。他多半已经不记得我这个人,同样的,他的事也与我无关。”
章晓齐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这才是他兄弟该有的骨气嘛,刚刚的不体面完全是意外!
既然心里早已断得干净,那更没有理由拒绝认识新人了。章晓齐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三张照片,不等林源夕换完衣服就凑到面前摊开。
“哎,我这次给你挑了三个男生!非常优质,都是985毕业,金融男神,IT新秀,还有一个小模特。你看看哪个合眼缘,见面聊聊呗,就当拓宽社交圈子也——”
“但他穿得也太少了。”
“啊?哪个?”这明明都穿得挺端庄的,也没露肉啊,哪里少了?
忽的,章晓齐脑海里闪现过手机里的照片,再望向窗外12月末的天,思考了约十秒,怒其不争地吼道:“昨天回暖!27度!冻不着的!我说林源夕你是不是有病啊!”
最终,三张照片是一张也没发出去,倒是手机里的那张破偷拍被要走了。
“你别跟我说你想再续孽缘!!!”
这兄弟属实是废了。章晓齐得不偿失,吼着离开办公室时,把门摔得震天响。
林源夕摇了摇头,懒得解释。他早就成长为无懈可击的大人了,没有任何人能影响到他,只不过是出于好奇心,才要来的照片。
况且他只是要了过来,并没有再去看,转头就从一份30页的文件开始,继续专注工作了。
“咚咚——”
“进来。”
“林总,新店开发那边有份紧急文件要您签字。”
秘书小钟快步走到林源夕的桌边,正要递过文件,动作顿了顿,指着林总手里已经翻到第28页的合同,奇怪道:“林总,反了。”
“什么?”一向头脑敏捷的林总没反应过来。
“拿反了!”小钟干脆从林源夕手里抽出合同,转了180度,重新塞回老板的手指之间。
“……”
“林总,其实你今天接下去没什么安排,不如回家好好休息下吧。”小钟忧心忡忡地盯着老板眼下淡淡的黑眼圈,“我看新闻里说,最近有个创业公司老板通宵加班,结果猝死在了办公室里,年仅25岁,比林总你还小一岁呢!”
“…………”
被认为存在过劳死风险的林总,嘴里嘀咕着“没这么夸张吧”,被秘书半推半就着赶回了家。
林总的家位于一处与其身份极不匹配的老小区,房子最初是租的,后来赚到点钱就把它买了下来。
小区里都是有二三十年房龄的五层式商品房,电梯自然是没有的,而林源夕就住在最高层。每次章晓齐上来都要扶着门框喘一阵,说林源夕脑子有坑,赚了钱也不懂得享受,死磕在这老破小里不知道图啥。
回到家,林源夕没有立刻换鞋,而是脊背直挺地靠着大门内侧,指尖敲打门板,像是在内心做一些思想斗争。
最后,他仿佛跟自己妥协了,叹了很深的一口气。
翻箱倒柜找出一台随身听,缠绕在机身上的耳机线已经老化发硬,他费了点时间解开。又找出两节新电池,装进了那尘封已久的机器里。
衣柜抽屉最深处的铁皮盒里,保存着一盒卡式专辑磁带。从透明磁带盒表面的痕迹来看,这盘带子在过去的岁月里,被使用过许多许多遍。
林源夕摩挲着盒盖上的划痕,迟疑片刻,将卡式带插进机身,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起来,电流声穿过耳机线。
床脚一隅,刚刚拿下市杰出青年企业家奖的男人,蜷缩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咽声。
耳机里不标准的港台腔普通话,唱着《谢谢你的爱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