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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不逗你了。”南撷拿出手机,打开熟悉的蓝色页面,放到苏过厌面前,“点外卖吧,要吃什么?我请你。”
“好。”
“不对。”
苏过厌峰回路转,阻止道:“我是主人,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破费呢。”
“你先坐会儿,我下去买些东西。”
“不要买太多,我最近在减肥。”南撷不客套,转而叮嘱道。
“好。”
苏过厌拿着钥匙下了楼。
不忘客人要求,苏过厌放弃了日常首选的能量炸弹,到附近的商超买了些熟食卤料和柠檬茶。
原本是要买酒配的,但考虑南撷可能不喝。要不喝,他一个人喝那多没意思。怕吃不饱,又跑到面包店买了两袋吐司。
出来时,他才意识走得有些远了。老天却在这时不合时宜地下起毛毛雨。苏过厌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雨滴打在脸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体积有变化,一次比一次大的变化。他加快了回家的脚步,步子逐渐有几瞬的同时离地。
一路上苏过厌祈祷着倾盆的大雨晚些到来。至少不要把自己淋成落汤鸡,不然好不容易制造的幸福里出现个狼狈身影,那看上去多突兀,多失美感。
其实苏过厌是不常喝酒的,仅仅会在大喜或大悲的时候才小酌几杯。一是他本身酒精过敏,喝个一两瓶啤的就会呼吸困难,二是生活给的痛感用夜晚的安逸正好抵消,没必要多弄出麻烦给夜医生平添工作量。
至于为何在大喜大悲时会选择酒来作伴。也许大喜时,是需要有个外力来时刻告诫自己,一切都只是暂时的,要保持理性,切莫乐极生悲;而大悲时,既然生活已经出现这么大的缺口,反正都要修补,与其活得那样憋屈,闷闷不乐不如尽兴一回,也算稍微弥补了下失落。
大概是他不够虔诚,他的祷告没有得到回应,雨还是刷地落下。
突然之间,只有豆大的雨点集结好各路人马向着人世间冲杀下来。
蓬松的头发成了吸水的海绵。不止是因为水充当粘合剂将头发糊住头皮,更是它接纳了许多未落地的天空客,让整个脑袋失去以往不被计较重量的特权,连抬头都多了道要认真对待的阻力。
穿梭在道路与树之间,几处可以避雨的角落被他毫不留情地甩在身后。
如果不固执,而是选择停下,暂避一会儿,说不定雨等会儿就停了。
可惜没有如果,如果也不一定会心想事成。
苏过厌在雨里埋头一个劲地往一个方向冲去。
直到看到地面的纹路终于变回熟悉的样子,他才抬头。远远望见有道略显消瘦的身影站在小区门口,左手撑着透明雨伞,右手还拿着一支。
镜片被雨水打湿大半,大半残存在上面。
苏过厌看不清那人是谁。但在家出现后,他终是放慢了脚下的步子。
距离越来越近,猜想中那本不清晰的轮廓,细节慢慢呈现在眼前。
苏过厌站在她面前。南撷证明了他的猜想没有错。
南撷将手上那把未启封的天堂伞递给他,道:“给。”
苏过厌接过伞没打开,问道:“这你哪里拿的?”
“就你抽屉的箱子里拿的。”南撷不假思索答道。
苏过厌把伞揣进衣服口袋,自顾自地往前走。
“你怎么不打伞?”
南撷追上苏过厌,接过他右手装柠檬茶的袋子。
右手得以解放,苏过厌重新检查了下右口袋里的那把伞是否还在。
它半截在口袋里面,半截漏在外面。
确认安全后,他随口回道:“我不喜欢打伞。”
“下雨天不打伞感冒了怎么办!”
“那就吃药睡觉,它自然会好的。
南撷见他这样油盐不进,索性不再劝,冷冷丢下一句“你真的活该遭罪”,便走到了前头并拉开好远一段距离。
是啊,他也感慨自己大概天生真是遭罪的命。明明有听上去还算体面的工作有钱赚还要辞职,明明这房子住得这么舒服还要搬家,明明……
“~~~”
不知哪来的钢琴声,前奏包裹的熟悉而又悠扬的爱尔兰竖笛声响起。
苏过厌很疑惑怎么会有人和他一样喜欢听孙燕姿的《逆光》这种“冷门”歌曲。
“也许我一直害怕有答案,也许爱静静在风里打转,离开,释怀,很短暂又重来,有时候自问自答……”
放出来的歌声足够大,没被雨水声淹没,伴着他一直到了楼里依然听得见,听得清晰。
“我以为我能后退,反复证明,这份爱有多不对,背对着你——”
声音戛然然止,苏过厌继续向上爬楼梯,细细回味起这久违的甘霖。
每次听总会有新的感受,一种在自我思维国度不断建设的感受。
歌词里所描述的爱好像也不一定仅仅指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它可以代表其他许多,只要是热爱的事、人或物,用起来都不会违和。
灵感汩汩冒出,不愿错过这些突发奇想。于是苏过厌掏出藏在身上某处的牛皮小本,边爬楼边将这感悟记下。
世上的诸多问题其实归根结底就只有那几个。问题的本质很多是一样的,不过是在不同的条件下换了副面孔再一次呈现到世人面前,却需要人用不同的方式去解决。可细细研究后又会发现解决方式也和问题一样,不过是换了副面孔,本质还是和原先的一样,换汤不换药。
有些东西如果死板地将它嵌在某个位置,最后得到的大概率只是幅还算精美的人物拼图画。它被人创造出来后有了框架,有了色彩,有了图案,却失去了灵魂,任由人摆布,任人宰割成为一副拼图。
若人世间是幅拼图画,他想它每块拼图零件的大小、颜色都会各不相同,它的边框也会足够宽敞容得下所有色块和缝隙。这块和那块可以随意替换,在足够大的范围里不束手束脚。每一次变换都是新画作的诞生,无须和其他比个高低,每幅都各有千秋。
“你怎么走这么慢。”南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过厌收起小本,拿出钥匙拧了一圈打开门,道:“进来吧。”
“好。”
他把门关上。
外边的一切瞬间被隔绝,屋内寂静。只留浴室里那个关不上的水龙头与水面做出的击打乐调节气氛。
苏过厌放下手中的食物,到浴室里反复洗了几遍手。挤洗手液,来回揉搓,冲水,直到看不到任何泡沫的痕迹和心里觉得的污浊。手擦干了又用酒精消毒。
而后拿着喷雾进到房间,在柜子里翻出压在棉被下的盒子,用酒精将盒子和伞里里外外都消毒了一番,才放心把伞放到盒子里。检查是否关得严实后,又消毒一番,最后盒子终于被放回原处。
他也终于能退出房间。
南撷在沙发上等候多时,这样的等待对于习惯对着墙面思考的她应该算不上煎熬。
“南撷。”苏过厌拆开包装道。
“啊,好。”
“要不过来这边吃吧。”南撷坐在原位询问他的意见,见他没应,起身又道,“算了,还是我过……”
“可以。”
说完苏过厌盖上盖子捧起餐盒过去放下。
苏过厌一p股坐到沙发上。
“你干嘛!”
南撷扭头,皱着眉看他。
“没有。”苏过厌笑着道,“好玩而已。”
南撷打开盖子,把筷子递给他道:“幼稚。”
苏过厌接过左手握着,把柠檬茶的吸管插上递到南撷面前道:“偶尔。”
亲朋好友间这样非事实且无伤大雅的调侃在这无趣的生活里倒也算是种低成本的调节剂。
南撷接过饮料小抿一口放下,就着手机吃起了卤料。
……
人好像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自行进入某种角色并同时拥有标志性的技能。十几岁时突然变得懂事,三四十岁遇事总能侃侃而谈,六七十岁后又变回沉默寡言。
苏过厌在这闲不住的年纪,手脚行动闲住,嘴却没闲住。
食物吃了大半,南撷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仰头闭目。
苏过厌也常享受这样的放松。
不过他还是当了回罪人,打断她道:“你现在是大四要出来实习吗?”
南撷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道:“我毕业了。”
“你毕业了?”苏过厌夹菜的动作停住,“那工作有着落了吗?”
“没有,还在找。”南撷换个姿势,抱臂躺着不太在乎地说出这话。
“诶不对,你不是15级的吗?”苏过厌问道。
经过脑子一通运算,得出的答案终究没能和她的话对上。
南撷坐正,调皮笑道:“你不会是上了年纪,事情都记不清了吧。”
南撷翻出手机的照片给他看,道:“你看这是不是2014届二中的毕业照。”
苏过厌一瞧,还真是。
在手机上那张未跟随时间起气泡泛黄的合照里他看到了记忆中的南撷,还看到另一个与某位故人很像的身影。
苏过厌夹起刚刚没夹起的菜,在放到嘴里之前感叹道:“哎,岁月不饶人啊,很多事都记岔喽。”
“要不要我给你看看大学毕业照。”南撷兴致勃勃,就地发挥起牵线搭桥的本能,“我们班美女很多的。”
“你要给我介绍?”苏过厌与她眼神对上,半开玩笑道。
……
“想什么呢。”
突然安静得有些燥热。
南撷拽出眼神的泥潭,刻意制造嫌弃道:“怎么,你还想老牛吃嫩草上了?”
“那给我看干嘛,诱惑我,让我以后梦中的缪斯有清晰的脸?”用荒谬回应荒诞,说完苏过厌把夹起的菜塞进嘴里。
“对啊,就是诱惑你,馋死你。”南撷窃喜没有被看穿的侥幸,赶快笑盈盈接下话茬。
苏过厌咽下嘴里的东西,收起不正经,问道:“毕业照第一排最右边那位是夏芸吗?”
“夏云?”南撷打开手机,盯着屏幕,眼神停在他所述的方位,“你是说小芸姐吗?”
“小芸姐高二就来我们班教生物了,一直教到毕业。现在好像还在二中吧。”
“不是,你们之前不是男女朋友吗?你不知道?”
苏过厌夹菜的动作又一次停住,否定道:“我们没有在一起过。”
“那你们不是同——居了吗?”南撷手机盖到桌上,小心翼翼问道。心里有些期待能听到和之前不一样的答案。
没发生过的事,无需多加解释。
苏过厌问心无愧道:“没有,我们只是合租。”
听了他说的话,南撷眼睛瞪得老大,有些惊讶道:“那我先前和小芸姐聊天她还亲口告诉我说你们分手了。”
“她真这样说?”苏过厌与南撷四目相对,验证着她到底有没有撒谎。
“嗯。”南撷用力点头道。
在真正听到不一样的答案的这会儿,她那股深藏在心底的暖流,又一次冲破好不容易赌上的缺口,就连她也没有察觉会因为这几丝弱脉成就冲垮岸堤的洪荒。
南撷没有撒谎,他看得出她回答这话眼里的诚实。可她却撒了谎,一个结痂掉皮的谎。
“哎。”苏过厌放下筷子,靠在沙发上仰头闭目。
仔细想来。
苏过厌承认那时他的确利用了她,又没回应她,她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自己,让他背个负心汉的骂名,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当初她不也违背了承诺另寻新欢,抛弃了他?难不成她做的种种都只是为了报复最初那个享受着她的爱意肆无忌惮,又不愿负责的苏同学?
苏过厌长舒一口气,忽的想起上次去林姓小友家坐客带回来的半瓶红干,回来就放在柜子上没动过。
苏过厌去把它拿来,尽管能猜到她不喝,还是象征性的询问南撷道:“喝吗?”
南撷摇头摆手表示拒绝。
苏过厌拔掉木塞,直接灌了一口。
“你这样很像个酒鬼。”南撷道。
苏过厌反驳道:“你不喝,我就不用杯子了,还省得洗。”
“好吧。”面对这样耿直的回答,南撷没了聊下去的欲望,“你明天不上班吗?”
“辞职了。”苏过厌回答得干脆。
“换工作?”
“不是,退休了。”
“退休?”南撷饶有兴致道,“养老金挣够了?”
对于决定,没必要探讨到和盘托出,绕过起因直接回答结果就行。
苏过厌想起2015年那封在网络上引起热评的辞职信,脱口而出给自己安上一个空的头衔,道:“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所以就辞职了。”
“够潇洒。符合我印象里的小燕哥。”没喝酒的南撷干聊也上头,举起柠檬茶做出空气碰杯表示认可。
……
翌日,苏过厌迷迷瞪瞪睁开眼,望着窗外半熟不透的灰蓝,在几番不卖力地挣扎下又闭上了眼,妄图将这天就此混过。
哐当。
半悬在空中的脚不配合地踢到了某个装过制造昨日空虚的物。
液体流过触及地面的指尖,苏过厌陡然清醒抽回,站起身提了提没松掉的裤子。
看着一地狼藉,苏过厌揉了揉那头杂乱的卷毛。想不起昨晚后半段的任何细节。
索性不再纠结,他拿起桌上的铁盒,拖着拖鞋走到窗前。从里边掏出一颗葡萄味的方糖静置在眼前。
方糖在他眼前来回游动着,透过糖体,眯着只眼的苏过厌企图在这景色里找到能完美嵌入的凹槽。
可比划半天并不见得有这样的契机,苏过厌从中间咬下一口,一半含在嘴里,另一半则在刚刚的雕刻后诞生出了新的模样供他继续实现点缀。
只是再透过,不知何时竟多了许多密密麻麻的裂纹和诸多先前或许就存在的杂质。
苏过厌终于是放弃了融入现景的打算,将剩下的也吞进肚里。
人生到达了某个时候终要适应人与人之间的流逝。
在记忆已然模糊到不成人样的那刻,自然也明白了此生不会再见的决绝。
昨晚喝得有些断片,苏过厌只记得最后一次看墙上的时钟显示的是十二点半,至于之后到底和南撷聊到了多晚实在是记不起也记不清了。
苏过厌在屋子里的各个房间走了一遍,都没有南撷的身影。她大概是昨晚就回去了,也可能是早上他没醒时走的。
屋子里恢复到往日的平静。
苏过厌又拖着拖鞋走回沙发,扶正那倒掉的酒瓶,开始着手收拾起昨日放纵的残局。
一张照片压在还剩下一小口的酒瓶下。苏过厌拿来看了眼。
照片因为是拍立得拍的,又没有封蜡的缘故,整体显得有些暗,还有些褪色。
但苏过厌还是能一眼辨出里面的三人是谁,他,南撷,还有夏芸。
这是照片里的三人位置的顺序,从左往右。中间的南撷笑得很灿烂,他和夏芸则是各自板着张脸,不是很愉快的样子。
模糊的记忆和照片下方的文字标记提示他这是在2014年过春节那会儿初三的时候去麦当劳门店里拍的。不过本来该开心的事,他俩又怎会闷闷不乐?
苏过厌只记得这些信息,再往记忆海里扔下网,捞起来后亦是什么都见不着。
收起照片,夹到钱包的夹层。此刻时间紧急,没空去深究到底是为什么,同时他也觉得没必要为此耗费脑力。
有些怕忘记的东西,反而记得很牢,有些不怕忘记的东西,却在需要的时候不一定能马上记起。
强求不来的事,在未来的某天可能也会反过来求你。
时候未到的事或物即便强行得到了,又能守住几时呢?
收拾好一切,苏过厌抬头又看了眼时钟,一长一短的指针刚好分别停留在“12”和“3”上。
洗净抹布挂好,拖出早准备好的行李放到门口。
站在门口,苏过厌最后一次踏进这个呆了三年的屋子,锁好一切门窗,关上门,钥匙按照以往退房的房客那样插在门上,背上包,提着行李箱行李袋下了楼。
汗水在稍微操劳下应运而生,苏过厌感到背后有被浸湿的打算。
要是以前他预测到了大概率会能免则免,不过这时候已经顾不上这些。
八月末尾的风,在旷达几月的冷热之争里,冷方难得取得小捷。
丝丝凉意透过缝隙钻入短袖内,直击肌肤。苏过厌站在楼下的空地最后一次抬头,看了一眼曾经短暂逃避的港口。
告别是少年才兴做的事,成年人的离开向来不声不响。
苏过厌带着行李找到他的指南者。
指引他回家的车,一辆Jeep指南者。
苏过厌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室。
刚要启动车辆,车外突然有人在喊。
“等,我。”
听不大清,但还是好奇心驱使着他回头摆平心中疑惑。
隔着玻璃,看到一个白T恤牛仔裤的女人拉着个酒红色行李箱向这边奔来,之后停到了他面前。
是南撷,苏过厌看着窗外的女子,确定了她是谁。
南撷换了个发型,头发末梢轻轻往内卷去,刘海也由空气刘海变成了八字刘海。
这身打扮比昨天那身显得更有活力些。不变的是她依旧漂亮,白雪中一点红那样颇具生机、脱俗的漂亮。
南撷贴在车窗上手掌弓成话筒状往里传声道:“开门。”
苏过厌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上车。南撷把行李放在了后座,坐到副驾驶上。
“你,这什么情况?”苏过厌拿起保温杯小抿一口道。
“蹭车呀。”南撷系好安全带心安理得,“我也要回厦门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厦门,不是直接出游呢?”
南撷靠在座椅上道:“你总不能带着两大袋行李出去吧。”
“不说了,昨晚玩得太晚了,现在好困,我先睡一觉,到了叫我。”
双方的交流在一方主动叫停时,就已没了再聊下去的必要。
没再和她拌嘴,苏过厌启动车子。
几秒后,车子像来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熄了火。
又尝试了几次,结果不出意外的一样。
“完蛋了。”说完,苏过厌下车检查车况。
蹲下来来回回看了两圈,没看出有什么端倪,他重新按了启动的按键。这回车子直接死气沉沉,连回应都没给。
苏过厌再次蹲下,准备找个纸皮趴下去看看是不是底盘出了问题。
“~~~”
电话悄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