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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十三 失败的逃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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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齐子的时候,他正蹲在一片白皑皑的雪地里,对着一个雪人发呆。雪人大约有一个成年女子那么高,胡萝卜的鼻子,黑色玻璃弹珠的眼睛,还有一顶淡奶茶色的毛绒绒的贝雷帽。齐子身上宝蓝色的羽绒服在阳光下反着亮,里面配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牛仔裤,棕色磨砂系带皮鞋。他还是那么洒脱,只是面对着雪人的时候,偶尔流露那么一丝伤感。
妃妃喜欢堆雪人。
妃妃喜欢用黑色玻璃弹珠做雪人的眼睛。
妃妃喜欢戴那顶奶茶色的毛绒绒的贝雷帽。
阿武抬头看着湛蓝澄澈的天空,那样高,那样远,好像一个默默关注着尘世的悲悯的大神。
妃妃,他在心里默念,你看见了么,齐子很想你。
妃妃是齐子的女朋友。一年前,齐子的仇家带着五十几个人,冲到了青龙帮总部,想要找齐子寻仇,齐子没找到却找到了妃妃。一怒之下,他们打死了妃妃,口中不断念叨着要让齐子尝一尝失去亲人的痛苦。谁料到一尸两命,妃妃倒下的同时,从肚子里滑落一个已经成形的四个月的男胎。
后来齐子自然是杀了那个带头的仇人,只是妃妃,却再也回不来了。
“你说,我们天天这么打打杀杀的,是为了什么呢?”齐子经常望着渺远的天空,望着默默俯视他的妃妃,对阿武说。
是啊,为了什么呢,阿武也在想。他无比厌恶这个弥漫着血和硝烟的地方,然而这些血泪,这些打杀,这些人命,一旦沾上,这辈子,恐怕就再也摆脱不了了。
阿武走到齐子身边,轻抚着雪人头上的帽子,说:“齐子,又在想妃妃啊。”
齐子团了个雪球,站起身,将它奋力地扔向远方。
“嗯。”
阿武看着这个他一手带大的,曾经的少年,现在的一帮之主,看着他唇边青涩的胡渣,看着他下巴冷毅的线条,看着他波澜不惊的双眼。时间,在他身上,不,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昔日的那个眼睛里盛着快乐和热情的花季少年,现在在哪呢?
他从车里拿出一瓶红酒,两个玻璃杯。
“喝酒吧。”
齐子看着红色的液体缓缓的流到透明的被子里,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有些透明的暗紫红色的光,哈哈大笑,说:“武哥,你看这酒的颜色,怎么他妈那么像血啊,哈哈哈哈哈。”
阿武默然。茶色的风衣被吹得飘飘扬扬,露出了里面的深V领的乳白色毛衣,脖颈处松松的系着一条黑色的长围巾,带着一副黑色金属框的眼镜。远远看去,他竟然有些像冬季恋歌里面的男主角。只是他的心,已经死了。
“齐子,别想太多了,这就是我们的命。”
他搂了搂旁边那个穿着宝蓝色羽绒服的人,温言道。
齐子喝了一大口酒,讽刺的笑了笑:“是啊,都是命,想那么多干什么,真他妈像文艺小青年。”说罢捶了阿武一下,“武哥,今天我有事找你。”
阿武笑着捶了回去,还不忘揉揉齐子柔软的头发:“说吧,齐子,什么事儿。”
“武哥,你绑了个女人,对不对?”
阿武愣了一下,齐子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难不成齐子知道那个女人是曾经的李医生?毕竟那一次,正是齐子和小风送他去的医院。
齐子看着微微有些发愣的阿武,说:“武哥,听我的,放了她吧。不管张盛那个老畜生给你多少钱,你都放了她。那女人的男人来找我,说要帮我们飞龙帮吞了你们啸虎帮。我当然是打死都不会同意,但是我帮里的弟兄,已经蠢蠢欲动了。那男人看说不动我,很可能会去找阿二阿三。我问他,如果啸虎帮放了那个女的呢?他说放了他也就不追究了,他也知道我们只是受人钱财替人消灾。”
阿武的手里拿着酒杯,空茫地望着远方。齐子看了一眼阿武,也顺着他的目光一道望去。他觉得,今天的武哥,跟往常不大一样。往常的武哥,是好爽豁达同时细心沉稳的,而今天的武哥,竟好像带了些什么难过的心事,有些沉重,有些忧伤。
半晌,阿武缓缓的开口:“其实,就算你不来找我,就算她男的不来救她,我也会放了她。”
齐子大惑不解:“武哥,你说什么?你疯了么?”
阿武看着齐子忽然瞪大的眼睛,和不可置信的神情,笑了笑,说:“你可知道她是谁?她是当年的李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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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有点深了。白天还晴空万里的天,到了晚上竟然下起大雪来,大风呼呼的吹着,雪花也跟着飘扬在风中,纷乱的狂舞着。
听完了齐子的回话,凤青翔坐在私人会所的皮质沙发里,望着漫天的风雪,陷入了沉思。
齐子看着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人,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翔哥,你放心,武哥说,她是李医生,他就算得罪了张盛那个老混蛋,也会放了她。要青龙帮吞了啸虎帮,确实做不到。莫说我过不了兄弟情深这一关,就算是过了,它啸虎帮几十年的背景,又岂是我这个才几年的飞龙帮说动就能动的。”他说。
李医生?凤青翔心里哭笑不得。她这些年招惹过的人,还真的是不少,先是那个建筑师萧琦,再来还有个啸虎帮老大。回想起当初他们单纯的美好的幸福的时光,他的心里隐隐作痛。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让人们改变了一些什么,又忘了一些什么,只是为什么,有些东西,就是忘不掉呢?
“你们跟李沉君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凤青翔语气中的强烈的占有欲让齐子吃了一惊,他顿了顿,将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凤青翔听完,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原来只是因为她救了他一次,紧绷的神经也减减放松下来。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对着齐子招招手:“我跟你说。”然后悄声的跟齐子说了些什么。齐子的神色有些犹疑不定,末了终于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几百公里之外的一个郊区小镇上,有一个啸虎帮的秘密会客的场所,只有帮里的精英和一些老客户知道。房子看起来很破败,本来是一间危房,前任老大买来之后大肆整修了一番,就用来会客了。红色的墙砖,绿色的屋瓦,四周本来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现在,只剩些光秃秃的枝杈弯弯曲曲地竖在那,仿佛是被禁锢着的鬼叉,在呼啸的风雪中狰狞着想要破土而出,直刺那漆黑的苍穹。
阿武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那片诡异的树林,走进了那间红墙绿瓦的小楼,走上二楼,打开了楼梯拐角处的门。
屋内漆黑一片。
他刚要开灯,却发现一个身影夺门而出,冲下楼去。他急急的追下去,看到君君被两个看门的兄弟钳住了手,动弹不得。
君君拼命挣扎,却仍然摆脱不了那两个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她猛的一回头,狠狠地咬在了那个大汉身上。大汉痛的低吼了一声,松了松君君的手,君君作势又要跑,却被另一个人一下甩到了地上。
“你这个烂女人!我让你看看我们啸虎帮都是怎么对待不听话的人质的!”说罢卷起了袖子,健壮有力的胳膊抡向了倒在地上的君君。
阿武急急地跑过去,却还是没来得及制止那名大汉。他猛的一扑,倒在了君君身上。
大汉的拳头,就这么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阿武的背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阿武皱了皱眉,死命咬牙才忍住了疼痛。他心想,还好自己来的及时,要是李医生挨上这么一拳,她那纤细的骨头大概都要被砸断了。
就在阿武挣扎着要起身的时候,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温暖而芬芳的味道,那是他在住院的时候,每天都可以闻到的,一股混杂着洗发水,肥皂,消毒水的味道。他看了一眼身下的女子。她的手抱住了头,手腕上依然可以看见青紫色的勒痕,几缕头发贴在脸上,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他忽然觉得她的身体似乎是那么的柔软。他的脸越来越红,身体,也开始慢慢的烫起来。
“老……老大……我……”打了阿武一圈的大汉看到以为他的老大被他打得起不来了,双手有些发抖,想扶他起来,连声音竟然都是颤颤巍巍的。
阿武猛地一惊。该死!我这是在做什么啊!他心想,赶紧打开大汉的手,迅速爬了起来。
“听着,以后别打女人。”他眯着眼睛,冷冷的看着那个大汉,大汉被他看得神色慌张,一双手不知道往哪放。看着大汉这副模样,他捶了捶大汉厚实的肩膀,“你们走吧,下不为例。”
“是!老大。”大汉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一溜小跑的回到了门口,站得笔挺笔挺。
阿武看着仍然躺在地上的护着头的君君,从来不曾有过的心疼的感觉再一次将他包围。他俯下身,轻轻的抱起了君君,说:“回去吧,别再任性了。”
回到了那个四周都是墙壁的房间,阿武将君君轻轻的放到羊毛毯上。君君试着动了动手腕,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君君的手腕处传来,不过幸好还能动,看来她只是扭伤了,并没有骨折。
阿武将她的神色全都看在了眼里。他走出了房间,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冰袋。他捧起君君肿胀的手腕,将冰袋放在上面,轻轻的揉捏着。
冰冷的温度缓解了疼痛,君君看着阿武,心里有一丝感动。“你放了我吧。”她说。
阿武依然专心地帮她揉捏这手腕,头也不抬,回了一句:“明天晚上七点,断愁湖边上,凤青翔和张盛,人货两清,到时候你就可以回去了。”
君君抽回了握在阿武手中的手,却因为疼痛倒吸了一口冷气。阿武看着君君青肿的手腕和脚腕,忽然握住了君君的手,看着君君,说:“别怕,我会保护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