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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唯一的生日 她不敢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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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灯全部关掉的时候,车上会显得尤其寂静,塑料盒子包着的巧克力小蛋糕摆在玻璃后头上。
他的视线越过塑料盒,只盯着车中原本有的,那块并不好吃的巧克力派看了许久。
他像是没有看到塑料盒一样,径直伸过手拿着原本车上的巧克力派。
先是包装的撕拉声,季燃喝了口水,巧克力味弥漫在车内,混杂着水汽,被一口口咽了下去。
他沉默地等到把最后一口都吃完,把包装纸规规矩矩一折,没说话。
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搅和着那包装纸,直到手指都混上了融化的巧克力,甜腻的味道在手指上纠缠不休。
他再也没碰黎淇送来的蛋糕。
过了快半个小时,应宇才收到他的消息。
应宇:“今天是你生日啊,舅给你买了点吃的。”
应宇:“之前你生日都没过,是家里特殊情况,你别放在心上,我们向前看。”
最下面一条是。
季燃:“我吃过了。”
*
那道声音又回响起来——“谁是黎淇啊。”
一直以来,这个名字就很难和好话沾上边。
他听说过很多她的介绍。
从那些镇上的闲言碎语里。
她是出了名的混子,交三教九流的朋友,老师教训过八百遍的坏孩子,路过闲着没事都要踢一脚狗的坏玩意,这个镇子上这样的人太多,太多数这样的人都被所有人预计了前途,不是好的那种。
这个镇子上就属她踢的狗最多,被狗撵得也最多,所以,她是被预计好前途的人中,最没有前途的那个。
他对别人的前途并不关心,他见到她的时候,他的十四岁生日。
他们照例忘记了这一点,这并不稀奇,照例忘记了他还没回家便出了门,这也并不稀奇,他们照例忘记了他没有家门的钥匙,这也并不稀奇。
只是那时候太小了,所以还是会难过而已。
晚上十一点,在良镇书店门口,他第一次见到她。
他知道她是谁。
昨天她镇上和她妈妈轰轰烈烈地大吵了一架,听说面红耳赤,很不体面,她妈妈叫她疯子。
然后离家出走。
今天下午学校门口,她妈妈蹲了一晚上来逮人,拉住每一个和她玩得好的同学警告不要藏匿她。
他不理解争吵为什么会这么激烈。
直到那天晚上遇见她,这一切的不理解都烟消雨散了。
那时候的他心里只剩下一个疑惑。
他不知道,人分明只有一张嘴,但怎么能生出这么多问题。
*
“你也离家出走了吗?”
“你家里人也来逮你所以你躲在这里吗?”
“你考得那么好,你家不把你供起来吗?”
“你是叫应泽同吧。”
“那我叫你你为什么不答应。”
“你——”
他想要起身离开,但书店门口,书报亭外边雨很大,雷声已经响了好几小时。
直到她看见那张贺卡。
她安静了下来,他不知道她脑补了什么。
但是她几乎命令式地告诉他:“你不许动。”
他动得很快。
他是在已经转身离开到半路的时候,却又被追上来活生生喊住的,这句话比之前的每一句都焦急。
“喂!你别往雨里走呀,会生病的。”
“你别跑了,我不追你!”
他不想停的。
她的声音太大声,像是抓贼,以至于他不得已回头让她闭嘴。
他没动。
过了几秒。
或许比那个更快。
远远地,一个身影冲过来,她跑得很用力,脚步声和话语一样大喊大叫。
她手上拿着个盒子,叼着个东西抄近路,跃过大马路中间的那一排围栏,跳了过来,然后把校服抛在他头上。
她扣住他的右手腕,从雨里往回拉:“跟着。”
他先闻到甜腻腻的味道,是巧克力的味道。
他低下头,那是一块巧克力面包。
她把嘴上叼着的东西一呸,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打火机,和掏百宝袋一样掏出一件一件东西,掏出一件就是一句:“你看!”
蜡烛,纸皇冠,折纸花,蛋糕上的廉价小伞。
他还注意到她这件衣服破了不少口子,也许是家里人都烦了,有些也不再缝,都给她贴上了各种图案的贴纸,她活生生像是一个微型的卡通乐园。
而她现在从这卡通乐园里面掏东西的样子让他不得已地想到偶尔路过别人家才能扫到几眼的动画片——多啦A梦。
她看了眼时间,人还在喘息,字句已经跳了起来,和她上台念检讨的时候一样不好听:“你看,十一点五十六,赶上了!”
“……”
“走走走,回去下面,快走快走。”
“……”
“雨里点不了蜡烛的。”
那个蛋糕很丑。
巧克力的壳上被错着几根蜡烛,一把纸伞,裂开缝,很不好看。
巴掌大的小蛋糕被烧着了似的,像是经历了一场刚刚学过的地壳运动,就像是她手指上纵横交错又多次结痂的小伤口一样。
“吹吧。”
“……”
“你吹不吹呀!”
“……”
“不满意啊,我知道这个不好吃,但太晚了,店里只有这个了嘛。”
“……”
“还是我敲门把人抓出来才买上的,要是他说漏嘴,我就要被逮回去了,你到底要不要吹蜡烛呀。”
“……”
终于,她像是终于识趣地感觉到自己不被欢迎,她松开了肆无忌惮盖在桌面贺卡上的手,直愣愣地站了一会儿,默不作声地出了门。
安静了。
下一秒,她的声音又隔着玻璃地方传过来:“好了,我都走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你不用管我了,你吹吧!”
“……”
“喂——”
毕竟他不做点什么,她会永远说下去。
呼——
红色的烛火灭了,一切都变得黑漆漆的,只有她的声音不厌其烦地传过来。
“然后是许愿吧。”
“喂,你在许愿吗?”
“你怎么还不说话啊。”
一道闪电把周围都照的亮堂堂的,黑暗被迫中途散尽。
他转过头,撞上黎淇的视线。
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
她伸出手,又把湿漉漉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隔着窄窄的窗户缝递过来:“我叫黎淇,今天刚刚离家出走,交个朋友呗。”
她好像在这个时候才终于想起来问他:“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别不理我嘛。”在轰隆隆的雷声和冷冰冰的日子里,她盲目地,把一句一句话热热闹闹地蹭过来,一句接着一句。
“你是因为家里忘记你的生日才离家出走的嘛”
“你看,我也没有家回了,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
“我差点就要以为我只能一个人了,我最讨厌一个人了。”
“你呢。”
“你一晚上要一句话都不和我说嘛,你真的什么都——”
……
“我喜欢一个人呆着。”
很久,他没有再听见她说话。
他按下她送来的打火机,亮起微微的光。
他抬起头,外面雨依旧很大,可她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雾蒙蒙的窗户上,四个已经雨水融化了的字,还能勉强看得见字形——
生日快乐。
那是他过的第一个生日。
也是至今为止唯一的一个生日。
后来的很长时间里。
他都不知道她后来去哪里过的夜。
他也分不清,她看见他眼泪的时候,是否是有意地装作不知道出了门。
在某一个瞬间,她又是否是有意地盖住了那张半成品贺卡——
好让他也不再能看到,上面是他装作母亲笔迹写给自己的半截祝福语,以及一滴把字迹弄糊的眼泪。
这样的人怎么会这么细心?
可后来他确定了。
每一个都是——是。
因为她对每一个人都如此,她有无数的朋友,所以她总是什么也不记得,不记得他是谁,也不记得窗户上的字,甚至不记得对他做了什么,就算过了漫长的岁月,她的记忆和他的名字已经被折叠成轻飘飘的一句话。
他只是她生活中小的不能再小的一部分。
就算是在把他的生活捡起又打碎,把他抛在只有一个人的过去,转眼消失逃跑之后。
就算是一夜之间消失,收拾离开,却只把和他有关的东西丢在被抛弃的旧屋子之后。
她还能和一切都没有发生之前一样,向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飞奔过来说上一句生日快乐。
这些年,她过得看起来真好啊。
所以唯独她才能几乎不变。
他冷哼一声。
不仅如此,还能搞上异国情人,在路边帮小孩写检讨,顺便点个男模。
……真好啊。
后头的车滴了一声喇叭。
他才意识到红灯过了。
车开过云华大道,又是一个红灯。
车猛颤了一下,车内晃动,他视线停了一秒,那块巧克力蛋糕还在座椅上,车灯变幻,车辆向前,车窗依旧半开,只有蛋糕包装上湿漉漉的丝带,微微地颤动着。
他不想碰。
*
等到充上电,已经十一点五十了。
消息劈里啪啦地冒了出来,有黎益的,有徐诺的,有程瑶的,有妈发来的,还有一堆工作消息,她先回了工作,才看向黎益和程瑶的消息,最后是最不愿点开的聊天框。
妈。
【好好的对象都被你糟践掉了。】
她应该是在跳广场舞的时候说的,语音条里面还放着小苹果。
【我下周过来。】
坏消息。
黎淇向来也不会不回,于是她抬起手,和往常一样。
【那真是太抱歉了。】
【多冒昧啊妈,我正和我异国男友如漆似胶。】
等到把所有消息处理完,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2.14。
今天是二月十四号。
半晌没有动。
过了很久,黎淇垂眸。
今天还有好多事没有做。
——今晚把论坛资料需要整理下;还有刘慧枫说到的部分;对了!还要搜索下那位季燃的消息。
她抬手打开Word。
下一刻,被打翻的水泼在键盘上,黎淇像是被惊醒了,坐在那里愣了半晌。
电脑已经不能用了。
不能再去整理文档。
不能再去搜索季燃是谁。
就像是今天的一切都在逼迫她——逼迫她不得已地再次想起那张熟悉的脸。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一个一个看过去,回忆着脸,翻到开头为g的时候已经翻了两百多个了。
不是,都不是。
她当然知道这些都不会是。
她盯着那通讯录看了许久,最后抬手缓慢地跳过中间。
她的手指悬空,犹豫虚移到首字母为Y的那一列。
她的指尖在颤。
最终。
她没敢往下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