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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她骗回来了他的妈妈 然后,梅雨 ...


  •   过了半晌。

      她走到书桌前,挂上耳机,调整到最后一个文件,耳机还在循环一段相同的话。

      她从书立拿出那本黄色的笔记本,打开本子,再拿起笔。

      一行。

      一行。

      一行。

      在本子上的每个字都无比端正,一笔一划,一笔一划,一笔一划,一笔一划,一笔一划,一笔一划,一笔一划,一笔一划。

      不知道为何,在这个晚上,这些却失去了作用,喉咙依旧紧绷,愧疚,慌乱,纠缠在身上每一寸皮肤,一切都是雾蒙蒙的。

      “妈妈。”

      她睁开眼。

      黎淇被自己下意识的叫声惊醒,半天没能动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了床上。

      天花板上的一块污渍再次映入眼帘。

      南方梅雨季节潮湿,墙壁屋顶都吊满了水珠,几块因为潮湿发霉的污渍并不稀奇。

      等到手脚从发麻中恢复一点知觉,黎淇起床开灯,昏黄色的灯光洒在她的背上。

      半晌。

      黎淇汗涔涔的从床边抓起那包救命的退烧药,往副作用那栏看了一眼,果不其然,见到了视力模糊,精神紧张两行字,后边还跟着个嗜睡。

      她笑了笑,松了口气,找到原因了,就不应该吃这个药。

      因为药物的副作用,每一寸的动静都显得无比巨大,楼上零星的电钻声间或消失,隔壁高低起伏的呻吟响起。

      她身体困的要命,却没能入睡。

      她闭上眼。

      半个小时后,一阵尖锐的哭声之后——

      见鬼。

      她下床时不由得一顿,脚步还有点发飘,跨过横在房间里的椅子,沙发,走过客厅,把黎益送来的一大包东西里摸了一个揣上,开门。

      去除了门的阻挡,外面的声音更加明显。

      咚咚咚。

      她抬手敲了敲隔壁公寓的门。

      咚咚咚。
      咚咚咚。

      没人开门,里面的声音压根没反应,颇有外面滔天,里面岿然不动的意思,将邻里和谐至于不顾,只顾着自己早登极乐。

      黎淇加了力气。

      咚咚咚。

      没人答应。

      但里头的人骂了一句,骂得声音大:“有完没完啊!”

      然后里面听到了一个女生的惊呼。

      黎淇心里一顿:“我报警了。”

      “三——”

      “二——”

      “一——”

      “喂,你好,这里是云华大厦,我举报隔壁有违法活动,门牌号是1815。”

      啪——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声音,还听见阵阵怒骂,门被摔开了。

      “干什么?啊!老子在自己家你报警?”一连串的脏话冒出来,来人裤子还没提好,骂人的话立得快得很。

      那是一个很高很壮的男人,背后是缩着的女生。

      黎淇抬起手,直接按下防狼喷雾。

      对面一声嚎。

      黎淇看见里面掠过了不止一个人影,没等她反应过来——

      而身后,嘹亮的呵斥响起。

      “不许动!”

      黎淇诧异回头,有点发懵,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门里的反应比她灵敏得多。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阳台扑通一声,面前这高个子就要关门,却发现关不上,黎淇顺脚给他顶上了。

      一堆警察冲了进去,这一跳一冲,她看了个全程。

      看了半天,黎淇算明白了。

      这压根不是私生活的响动,这两天呼啸而过的警车鸣笛声回到耳边——

      这是个窝点。

      混乱的实感扑面而来,七百块的副作用砸落,黎淇从来没有一刻像是今天这样想要换房,她是有点飘的。

      黎淇看了眼下一秒就到位的警察,指不定在这里蹲守了多久,总不能在她梦里闪现吧?

      “谁报的警!”
      她穿着睡衣举了手。

      “得要麻烦做个报案笔录,明天你去也——”
      “现在吧。”

      那些睡眠,思绪,还有无法控制的杂念都被挤了出去,药物的副作用在这一刻像是被蒸发地干干净净。

      吵吵嚷嚷的动静本只会惹人头疼。
      此刻,她却因此松了口气:“今晚就行。”

      一个好字下去,黎淇低头看了眼,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穿的是睡衣,后边硬生生补了几个字。
      黎淇掏了个口罩把脸盖上了,把桌上的东西往帆布包里一丢。

      黎淇住在十五楼,她把自己塞在电梯一角,电梯墙面冰冷,无意识地,她不自觉地把手心手背翻面在上边贴着,好像舒服了点。

      等下了楼上车,她扫了一圈,刚刚房间里的男男女女已经站成了一排,也有蹲着的,那是一排窝窝头。

      多半浓妆艳抹的,也有男有女。

      加起来的人数比她在房间里扫过的人数多,看来是从这栋楼里面的多点爆破的。

      刚刚张牙舞爪的男的现在像个窝窝头似的蹲在墙边,被押了下去,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脸上还带着伤,应该是刚刚拒捕被打的。

      黎淇嫌脏,离他远了点。

      她又听见一阵骂骂咧咧声。

      ……

      紧接着。

      她的视线顿住了。

      中间隔着的人流来来往往,她勉力在墙边捕捉刚刚看见的景象。

      那些蹲着或者站着的窝窝头中,靠墙边,熟悉的衣服下摆,肩膀,每一眼只能瞧见一个部分。

      但那些部分的熟悉感却让她目光僵住。

      应该是看错了。

      但她缺没有转开视线,就被那错觉定在那儿。

      下一秒。

      短暂的空档中。

      在那一个个被抓获的人群中,一张熟悉的,完整的侧脸撞进眼中,和他们站在一团。

      又是他。

      她感觉血液瞬间冻住,又猛地涌上头顶。耳边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和做梦似的。

      她是不是还在发烧,这也是退烧药副作用吧,这种梦叫什么,清明梦?

      ……

      ……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手机。

      手机的边角硌着掌心,发烫的,不是梦。

      很正常,在这里碰见很多次了。

      在不知道他是谁之前,一切都很正常。

      不对。

      现在是凌晨四点。

      他可能住在这里,或者在这里看朋友。

      但是这个点——

      这个点他不应该在这里。

      她的脑子里念头打架,想要抓住点切实的东西。

      他侧过脸,黎淇看见他的脸上是一块淤青,他带了伤。

      这块伤实在太过明显,黎淇的视线便一直抓在上面。

      黎淇意识到什么,这下才有心情去注意他旁边的人。

      他身边是一群刚刚被押出来的人,她还记得那个穿绿裙子的女人,还有在屋里看见过的几个身影。

      他在这里做什么?

      报案的?

      不对。

      是她报的警。

      路过?

      他不会是不知道情况,还当看热闹吧,一定是的,不然谁大半夜的在这里。

      所以脸上受了伤,也许是起了冲突。

      黎淇有些担心,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中间隔着的人实在太多,抬手麻烦人:“借过一下。”

      可是她的脚步停在半道。

      黎淇见那位楼梯上碰见的脸上带伤的男人,向他凑过去。

      那男的抬手挎在他肩膀上,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走了。

      他们认识。

      她的生活总是很快,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一个排期接着一个排期,一个工作接着一个工作。

      而这一刻,时间被拉到了很慢很慢的一瞬间。

      慢到足够她呆滞,再困惑,再恐惧,再不解,再疑虑,再打消,再害怕。

      她不由自主地串着回想起这几次遇见他听见的几句话。

      第一句是。
      “今晚有约,下次再去你店里。”
      第二句是。
      “四千一个月,这是我的心理价位。”
      “换个地方。”
      “我在楼下等你。”
      第三句是。
      “我到了,你在哪里。”
      第四句是。
      “我是做些快活生意的,这是我朋友。”

      手脚好像在发冷,也许是融雪的时候都会冷上几度。

      偏偏脸却是烫的,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他的视线在上车前转过来,隔着人群。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也许是因为太远了看不清楚。
      他的表情显得很模糊。

      不管是什么身份。

      他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和当年一样好好完成学业,好好念书,他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不会的。

      她认错了。

      她一定是认错了。

      下一秒。

      他上了警车。

      黎淇挪了几步,看见面前是个民警:“那边的人也是这次抓的吗?”

      民警顿了下,扫了眼点头,却看向她:“你怎么了?没事吧。”

      她没事啊。

      对方指了指她的眼睛。

      黎淇抬手,才对着手机看了眼,发现自己眼睛里面有些发红,冲人笑了下:“没怎么上过夜班,困的。”

      地面上前几天的雪已经化了,一寸一寸,一寸一寸地化成了满地的烂泥,灰色的,黑色的,暗黄的,在她的脚下依偎,像是要和她的脚印永远地密不可分。
      天上的雾气飘散,像是一场连绵不断,如同蝉翼样包裹在空气中的透明的雨,她感觉拧不干一身的水。
      她想起来了,邹城很难得下雪,那不过是一个短暂的好天气。
      连绵不断的雨才是邹城的常态,她不小心地忘记了这一点,所以在短暂的雪天之后被拉进湿漉漉的雨天之时,才有点惊慌失措。

      她按了按虎口,想要找个人把回忆压下去,这里的每个人都好像匆忙地走着,只有她站在中间。

      窗外,潮气把一切都蒸得湿漉漉。

      她的面前是一张信纸,那张老旧的信纸是她挑的,粉色的,印着粉色的花瓣,是校门口最流行的款式。

      她歪着头告诉他,直接握上了他的铅笔——“哎呀,你就写,我想你,妈妈。”
      “别害羞嘛!你脸红什么嘛!”

      “你要把你所有的好成绩写上去呀,你妈妈要是知道你考第一名一定很高兴的,我妈妈要是知道我考第一名,都要摆酒了!你再写,老师说这周要开家长会,表扬进步最大的同学,你得了进步之星,要家长一起合照。”
      “可这是骗人,是我上次不是所有科目都是第一名,老师也没有让家长来合照,我也没有拿进步之星。”
      “没关系的!起码,起码你得了第一名嘛。”
      “这样写,她真的会回来吗?”
      “当然!对对对,名字就写这里。”

      “你这个名字也是你妈妈给你取的吗?泽同?”
      “嗯,愿将无限泽,沾沐众心同……天下人都能安宁幸福。”
      “哦!那应泽同就是——世上所有人都应该幸福的意思对不对!”
      “嗯。”
      “你妈妈真的很爱你啊。”
      “她很爱我?”
      “是啊,她一定很爱你,才会这么用心地给你取名字。”
      “真的吗?”
      “她不是还每年给你寄贺卡吗?”
      “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有些家长就是比较忙嘛,我们应该体谅他们。”
      “我知道了。”

      “而且,你相信我!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妈妈看到这个“我想你”不心软的。”

      然后,她一定会回来见你。

      然后呢。

      黎淇坐在警车的前座,邹城夜里五光十色的灯光掠过挡风玻璃,掠过她的脸颊,被一寸一寸地撞碎,车身驶入了一条昏暗的,老旧的隧道,等到灯光重新亮起的瞬间,她往后看一眼。

      那条刚刚穿过的,昏暗的隧道上边是一条废弃多年的铁轨,那是从北方南下的唯一一条通路。

      曾经一列列绿皮火车将一个个人从此处寄送至别处,把一桩桩心思从北边送至南边。

      应泽同的妈妈在一九九三年的那个夏天,便是从这条铁轨上奔向邹城的。

      因为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妈妈看到这个“我想你”不心软的,所以,她一定会回来见你。

      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四日。

      一场梅雨淹没了春天。

      她死在了这个本不会回来的地方,再也没能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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