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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日快乐 似曾相识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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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康看半天这架势。
这一个淋雨搭讪,一个回话不开门。
不知道搞的是哪门子邂逅。
他把半截车窗摇下来:“喂,妹妹,搭讪也先找个合适的日子吧。”
黎淇回神。
她抬手按住已经半截上行的车窗:“你好,能稍一程吗?有人生病了。”
“……”
“我按时间给你价不会让你吃亏,我们实在打不到车了,顺路吗?”
周康开口:“顺不顺地都得……”
至于季燃的意见,他压根没考虑,都知道他这位大学室友向来不会拒绝这种事,可没等他说完,扫了眼曾经季燃的神色,下意识觉得不大对劲。
没等他想明白,下一秒,后头一年轻男生追了上来,大概十几二十出头的样子,显得有些拘谨又青涩。
另一只手,指着手机的群聊。
“黎老师,我在群里问到了车——”
“上来。”
周康不自觉地愣了一下。
他和季燃从大学认识开始,他说话有多有少,但语气始终平淡,这简直是他听到的情绪最明显的一句话。
说句不好听的,就像是一个没心的黄皮子路上找人讨封,遇到这位黎老师问了句话,对方答了一句是。
人就忽然活过来了。
甚至多了几分人气。
只是黎淇毫无所觉,径直撞上季燃视线,露出一个笑容:“谢谢。”
周康视线在车窗和驾驶位来回了一圈,从善如流地帮黎淇打开后座。
黎淇示意徐诺先上,等到徐诺落了座,她刚要上车。
“后边等会要留一个位置放东西。”
黎淇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她把脚收了回来,又往前,打开前侧车门,坐到了副驾驶。
*
季燃的手指微微用力地扣紧了方向盘。
她身上被淋湿了大半。
以至于不属于这个空间的水汽挤了进来,熟悉地挤了进来。
后座,周康停在抽卡界面的手晃了一下,等会儿。
黎老师。
黎。
周康想起来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了。
黎淇。
下一秒,他听见那位年轻男生喊道:“黎淇姐,你还好吧。”
是这个名字。
他听过,在季燃喝醉之后,他应该只喝醉过那一次,也只有短促的两个音节。
之后他旁敲侧击的所有话,都只得到一个回答。
你听错了。
车内无声。
这下就连周康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周康悄悄打量着副驾驶位置上的身影,来回看了好几遍,不由得感叹即使是被雨水浇湿的厉害,也能看出她实在好看。
他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来回几圈。
他最后没有忍住,点开群聊看了一眼,想要抓个人分享,这一圈都不合适。
他又换了个姿势。
终于。
周康不是个压得住好奇的主,终究忍不住,身子往前一靠,凑过去聊天,他顾忌季燃,有点发怵,说的话也不敢着调,只是拉家常试探。
“妹妹做哪行的?”
“金融的。”
“我是做点快活生意的,他是来向别人讨钱的。”
妹妹没回,只是笑了笑。
“妹妹是哪里人啊。”
“……”黎淇顿了下,“良镇。”
“良镇啊,那地方我——”
他听过,和季燃是一个地方。
这句话被驾驶座的季燃一句话拦腰砍了,没头没脑的。
“你也去运华大厦?”
周康没明白:“我?我住哪儿你不知道。”
他反应过来是问徐诺的。
“哦哦哦我不去云华大厦。”徐诺说道,“去春河路。”
“那个……”黎淇转过头,放软了语气:“能先送他吗?他生病了。”
的确,搭车就算了,还对送的先后顺序指手画脚,多少有些得寸进尺。
半晌。
“好。”
这人倒是好脾气。
她转头交代了徐诺一句:“回去好好休息。”
徐诺应声。
车内霎时间安静下来,周康也不再多说话,只顾着打量两个人。
车里开着暖气,那些冰冷的水汽一点一点蒸干。
这时,黎淇这才勉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不在自己的右手手腕上,残余的水汽正从皮肉里扎进去,只得四处在车上打量分散下注意力。
这辆车算得上空,几乎没什么东西。
右边是一块巧克力蛋糕。
这个她熟。
这个牌子的巧克力蛋糕很难吃,是每次都会被剩下的货色。
其他车内的装饰实在单调,转了一圈,最突出的就成了驾驶座的那张侧脸。
在刚刚那句话之后,她不敢多看。
而正脸的熟悉在此时全然不见,她在酒局里打惯了交道,决计不会记不得人脸。
她可以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人淋雨淋多了顺口而出的“是不是见过”简直像是胡话。
只是这衣服有点眼熟,轮廓也熟悉。
这坐姿更加眼熟。
她愣了一下。
黎淇想起来他是谁了。
半夜十一点。
公寓楼底下。
玻璃窗前头,在姐姐好中挑挑拣拣的记忆涌了回来。
枯燥,古板,无趣,生硬,太正经,没情趣。
前方红灯亮了,车刷的一下定住,驾驶座的人像是察觉到视线,黎淇趁着他转头回来前,飞快地偏了头。
她可以感觉到一道视线在她这边转了会,她状若无意地转过头,然后又转了一点,用力程度像是在宿舍拧一件湿漉漉的被套,空间小但使劲。
她悄无声息地从兜里摸出来一个口罩,把脸蒙上,好覆盖这张唯一会被他认出的物证,闭着眼睛迷迷糊糊装睡。
他开车比黎益稳多了。
……
等她睁眼。
车上安静得要命,后座的两个人都已经下车了。
却还是堵在半路。
黎淇睁眼,撞上对方的视线。
面前的台面上却多搭了一方毛巾。
黎淇愣了一下。
驾驶座传来的语气平静冷淡:“座椅会湿。”
黎淇低下头,意识到半边座椅都已经湿了,看来对方已经忍了好一段时间了,才实在忍不住开口。
但是现在再擦干颇有些聊胜于无的意思。
她接过毛巾,擦去座椅上的水渍,却发觉对方看了她好几眼,擦座椅有什么好检视的,不如多注意交通安全。
他皱眉看了半晌,撞上她的视线后转头,不再说话,等到好几分钟,像是忍不住了,才说道。
“你身上。”
“啊?”
“身上擦一下。”
她不干的话,座椅擦干了也会湿。
黎淇抓着刚刚那毛巾,面前却又被丢过来一条:“拿这个。”
新的。
他看起来不但话少,还有洁癖。
黎淇把自己打理干净之后,倒是舒服不少:“谢谢。”只剩下头发还是湿的,她习惯性地向后靠,又停住了,将毛巾系在头发上包了一圈。
她感觉驾驶座的视线顿了一下。
她继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没睡在家。
直到看见旁边的小区入口,才意识到到了,她低头摸手机:“多少钱,我转你车费吧。”
“83。”
“好。”
半晌,黎淇没动静。
对方的收款软件也没动静。
自己不争气的手机黑得像块板砖,主打一个五感全失,黎淇有点尴尬。
“那个——你有联系方式吗?电话号码之类的。”
“……”
黎淇伸出手,向他演示了一番狂按手机开机键,确定手机是真没电了,开口就是一个“对不起。”
今天刚刚把这句话从别人嘴里掰走,没想到最后是自己用上了。
“我不是故意——”
“……”
“我就住这,这是我名字和准入证。”
她把包里的论坛准入证按在这儿:“我名字在上边,拿去问我跑不掉的,或者联系方式你直接写上边就行。”
哦——对,车上压根没纸笔。
甚至没有其他能落笔的地方。
……
……
显得她说话空空的。
“要不你报给我?”
没听到回应。
黎淇明白了。
在经历了“绑去见妈”和对着那张脸说“我们见过”之后,这手机没电要电话号码任谁看起来都像是骚扰。
“不用了。”
“用的。”
黎淇仰头对上他的视线,语气坚持。
只有雨声横亘在二人之间。
黎淇已经做好了他再次拒绝的准备,他的视线却落在自己的脸上。
半晌,黎淇似乎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一丝莫名的嘲弄。
“好。”
下一秒。
面前。
他手指按在落地车窗的雾气上,飞快地划开一长串数字。
恍惚的熟悉感却再次袭来。
那按压在玻璃上的指尖,沾染着潮湿水汽的微红,等到写到中间那个数字的瞬间,之前聚集的水汽变成了一滴水珠。
最后那滴水珠,从指尖沿着指腹的侧边滚动,落到虎口的位置,荡出一道弧线。
和窗上的水珠混在一起。
像是注意到她的视线,手指顿了一秒。
没再写下去。
她的视线在那微红的指尖和破碎的水珠上抓了一会。
等回神。
他早就写完了最后四个数字。
那串数字前边早就化得一塌糊涂,像是东倒西歪的一团浆糊,看不清个来龙去脉。
这种神态。
黎淇的视线被那脸引诱过去。
不同于之前的背影,也不同于隔着雨雾的模糊轮廓和后续侧脸,这张脸第一次清晰地摆在她的面前。
他的轮廓其实偏向于冷硬,太凶,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但他的眉目神情永远是柔和的,他又少,使得他看起来很安静,在某些低头的瞬间甚至有点脆弱,而那水珠落在指尖的瞬间,滚圆柔润的水珠被破开,湿漉漉地贴在皮肤滚落的瞬间,把这点冷硬和柔软描绘得淋漓尽致。
他很漂亮。
“139……”
她似乎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只记住了后四位:“3627……”
“……”
她想了想:“27……”
“……”
“39……”
她的记性比想象得好很多,以至于在模糊中依旧记得一个不错。
黎淇抓不住那种熟悉感的来源,下意识地向他靠近。
“既然这样的话,顺便交换吗。”季燃却听见黎淇的声音再次响起,以及一只伸出的手。“也防止我赖账。”
他似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半晌,却没有拒绝。
他的手机递到她的面前,黎淇收了心神,把自己的电话号码输了进去。
在备注那栏刚刚打上个黎字。
滴。
应宇:【今天你生日啊,舅给你……】
……
……
黎淇不过微愣了一秒,左边阴影盖下。
她转头,只见他微覆了回来,手机已经被他捞了回去,只留下脸颊一阵温热的气息。
他看起来不大高兴。
黎淇发誓自己没有看他隐私的意思。
“我——”
他在备注框里多打了几个字,看表情估计也不是什么好称呼,打断她的话:“刚刚他的也是你付?”
黎淇反应慢了半拍,才分清他指的是徐诺:“都算我这。”
“很大方。”
“总不能让下属付钱。”
“……下属?”
“不然呢。”
*
黎淇回头看了眼,远远地看见两盏车灯,还没走,也许还是在回消息。
她站在雨中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往前。
斜撞的雨点砸在侧脸上,她揉了揉,停下,折返走进门口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黎淇抬头看了眼时间。
视线定在日期上。
生日。
今天。
二月十四。
二月十四?
黎淇顿住了。
熟悉的眉眼。
那张带着熟悉的脸,还有神情。
这不是一个好位置,但她像是被什么贯穿,死死地钉在原地,很久没动。
因此感应门合上又再次开放,重复着“欢迎光临。”
一遍。
一遍。
又一遍。
*
咚咚咚。
季燃听见了和出发前如出一辙的敲车窗声音。
不用开窗,他就可以认出,那是一张去而复返的脸。
他的眉心皱起,就看着她敲打着车窗。
他不想要再开窗。
可外边的过客却偏偏有锲而不舍的精神似的,一下,又一下。
两双眼睛隔着车窗对峙。
终于。
车窗只降下三分之二。
先是水汽。
再是一股子甜腻的味道冲了进来。
那是一只湿漉漉的手。
手心里是一块塑料盒子里装着的巧克力蛋糕。
那块巧克力蛋糕已经有点要化了,品相不算好,明显只是卖剩下的货色,而透明的盒子上是一路过来的雨珠,看起来有点狼狈。
雨实在太大,他看不清她的神情。
见车里的人没接,她正在解释道:“太晚了,开着的店不多了,没有太多能选的了。”
……
“我手机没电,也不知道有没有过点。”
错落雨珠中,他看见雨水划过她扬起的嘴角,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也许是因为雨太大,她的手掌在微微颤抖。
她整个人像是被淋湿的蛋糕盒子一样狼狈,模糊中似乎露出的是一个很好看的笑脸。
“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