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溺》人为什么要上班

9、重逢 我们见过吗

　　周康没懂。

　　这是什么问题，他站在大厅，哪个旁边。

　　他前后左右都是人。

　　男女老少。

　　他这问的是哪一个。

　　而且，他也不认识啊。

　　他一讲脱口秀的，怎么还得来他们行业认人啊？

　　周康纳闷地四周看了看。

　　他看了看签到工作台。

　　“……”

　　他又想了想：“哦，有个工作人员。”

　　“……”

　　对面一时无声。

　　周康没忍住：“兄弟，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半晌，对面没说话：“晚一点。”

　　“你没事吧。”

　　“没事。”

　　*

　　楼下会场内。

　　徐诺才走进大厅，他坐回位置上，黄光耀一把搂住他：“你领导人真有毛病。”

　　他挣脱开他的手，被悄悄挣开的黄光耀显然有点尴尬又心虚，但也没发作：“黎淇她对你说啥了。”

　　徐诺看了他一眼：“没什么。”

　　黄光耀脸色有点挂不住，小声怂恿：“你们这种校招生就是傻白甜，欸！你不懂，走，我再带你认识人去。”

　　徐诺还没开口，倒是有人看了眼时间：“哎，快开场了，咱们坐着吧。”
　　只见台上已经有人备好了话筒，显然第一场沙龙分享就要开始了。

　　黄光耀顿觉无趣：“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教过——就说是她交代他干活。

　　他嘴唇动了动开口，但不知为什么又不是很想说黎淇的名字。

　　这对她好像不好。

　　“就是干了点活。”

　　“你导师还指使你现在干活？我就说黎淇这人风评不好吧。”

　　徐诺觉察到，说完这句话之后黄光耀对他的态度莫名其妙又异常明显地好了不少。

　　徐诺握着杯子的手指僵了一下。
　　意识到什么。

　　是巧合吧。
　　他甚至觉得她看出了自己有点害怕回去，看出了没说完的我的下半句，看出来他也没准备好脸色去面对那些同期。

　　他又想起那随意糊弄的创可贴，这位活生生，甚至大大咧咧的导师看起来不像是能注意到这种细腻地方的样子。

　　*

　　金晨酒店山海会议厅门口，周康在门口靠着的身子陡然站直了，上前几步笑嘻嘻地凑过去，抬手揽季燃：“谁找你呢。”

　　“先签到。”

　　手被躲了，周康抹了抹鼻子，他倒是早就把附近都瞧了一圈，流程都弄明白了，轻车熟路拉过来签到表，瞅了眼：“这上边空格都满了，你们挺火爆。”

　　赶了个晚场的周康索性在周围随便找个空位签了。

　　“哥们最近的签名可是大有长进，你们这种中途离场回来的不用签是不？”

　　他抄着手往前浪了几步，没觉得有人跟上来了，转过头，却看见季燃没动。

　　他正看向那张薄薄的签到表，像是那签到表有什么魔力似的。

　　周康倒着走了几步，跟过去看了看，他着重看了眼自己独立在外的大名，的确颇有点潇洒的风骨，语气多少还是有点儿犹豫。

　　“哥们，这段时间我是练了下签名，你也不至于这么震惊吧。”

　　季燃没动。

　　签到表很近。

　　上边的字迹也很近。

　　那是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字体和名字。

　　而这个字体在几天之前他见过。

　　这个名字也是。

　　他的指尖再次不受控制地发麻。

　　“季燃！进不进啊。”

　　他垂眸，目光移向签到时间。

　　20:32。

　　二十分钟前。

　　刚刚听见的声音不是错觉。

　　周康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摆明了他的视线没有在最上面，而是落在表格最下头。

　　周康看了眼那一块的名字，扫到最下面一个——

　　黎淇。

　　他顿时觉得这个名字眼熟，像是在哪里听过似的。

　　没等他想起来，季燃的脚步已经动了，周康只见他一言不发地抬了脚：“这边。”

　　他没进这个会议厅，走进了隔壁的会场。

　　“诶，换地方了。”

　　周康本来没想要等他的解释，可这次不知为什么，偏偏等到了：“隔壁会场的分享还没结束，这边已经没什么听的了。”

　　*

　　金晨酒店扶阳宴会厅，刘慧枫刚刚从分享会上下来，结束了一波公开提问，私下来找她询问的人也不少，她向来喜欢这种。

　　刘慧枫这才注意到面前最后提问的人有点眼熟。
　　是刚刚拦酒的那个。

　　黎淇见她神色收了几分，显然刚刚那小插曲之后显然有人和她说了什么，心中难得一涩，依旧露出一个笑：“刚刚谢谢刘老师的丝巾。”

　　“不用客气，还有事吗？”

　　“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老师。”

　　“我等会儿还有——”她话没说话，视线停在了黎淇的手上。

　　那是非常质朴的一本本子。
　　泛黄，卷边。
　　在灯红酒绿的环境中格格不入。

　　就像是国际学校门口接人，一群豪车中排着一个破三轮。

　　可那本子上是刘慧枫很多年前就在各个论坛演讲的主题和对应的问题，非常详细。

　　刘慧枫打量了一下她。

　　黎淇低头，早就习惯了：“不会打扰老师太久的，当然如果老师有事——”

　　“你问吧。”

　　黎淇有点意外，抬起头，嘴角下意识上扬了一秒。

　　出乎黎淇意料，时间超出了原本预计的十分钟，刘慧枫在半小时后才看了下表：“我接下来还有会。”

　　刘慧枫又看了一眼表，停了下来：“我倒是挺相信那些传言的。”

　　黎淇没说话，显然已经习惯了，但从自己敬仰的前辈口中说出来，她还是有点难受，只是笑了笑。

　　刘慧枫打量她：“听说你拿下孙莫合的时候，为了和他搭上话看了两个月的文艺片，从不看电影到刷了五百部。”

　　黎淇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个。

　　刘慧枫又扫了眼她的笔记：“你认识季燃吗？”

　　季燃。

　　黎淇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但这个问题实在奇怪，就好像她天生就该知道他似的。

　　还是他是个人人都该认识的人。

　　黎淇不知道话题怎么落在这上面，愣了下：“不认识。”

　　刘慧枫也没多说，微微扬眉，点了点头。

　　此时，会场也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黎淇才发现手机上多了好几个未接来电。
　　黎益的。

　　她往酒店门口走，回拨了电话，泼天的雨气笼了天地，她声音扬了几分。
　　“你在哪。”
　　“坏了。”
　　黎淇没听清：“什么？”
　　“车坏了。”
　　“……”
　　“在修，外边下雨了，你到家没？没的话你早点打车或者坐同事车走。”
　　“你靠不靠谱啊，黎益！”看着外头的大雨，这打车不得排到两百之后去，她半夜之前能到家都是好事，“你——”

　　声音不是从电话里传来的。

　　黎淇挂了电话，转身看了眼大厅沙发上，屈着一个人。
　　“徐诺，怎么还没走？”
　　黎淇转身走过去，话音未落。
　　她看出来了，他脸色极其不对，接着是更浓烈的酒气。
　　徐诺面前被递过来一板胃药，他听见面前的人语气利落道：“吃两粒，去医院。”

　　“……还有那个，谢谢你帮我。”
　　黎淇没接话。
　　半晌，徐诺听见她声音冷淡坚硬：“算不上帮。”
　　黎淇边问他边隔几秒就看一眼打车软件，改了途径点。
　　只是等了半天，车没影，雷倒是越发响了。
　　见她看过来，一下子收回视线，展示手机，语调甚至还局促愧疚：“我也没打着车。”
　　像是没打到是他的错一样。

　　黎淇见他身上本就湿了半截，面色难看，情况不对：“站这儿。”

　　*

　　金晨酒店在邹城的市中心，本来就是最堵的地段。

　　更别说是遇上了大雨。

　　外边的雨太大，堵成了长龙，一百米得挪上十分钟。

　　季燃没抬头，坐在驾驶座，手机上又是一道通知。

　　应宇：【今天薇薇说想你了。】
　　应宇：【上次薇薇生日说想你一起来。】

　　他按灭了。

　　“谁给你发消息啊，盯着看个没完。”

　　周康从后排凑过来，就只看到个黑漆漆的屏幕，他压根没在回消息。

　　不大对劲。

　　周康回忆了一圈，季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是从接他的电话开始，他说自己来晚了，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什么了。

　　这指定是对他生气了，没想到他还挺在乎自己来不来的。

　　“今天这是是我错了。”

　　“我真不知道你那么在乎我几点到。”

　　“今天酒是喝不成了，白瞎一晚上。”

　　“我和你说，这绝对有你的责任啊，季燃。”

　　这话他没瞎说。

　　“明明早就可以走，要不是你拖到人都走光了才出来，这雨也不至于这么大，我们也不至于堵在这儿。”

　　这会场有什么好的，至于没人了再走吗。

　　和要躲谁似的。

　　还去隔壁会场听了全程，自打毕业后，周康就没再接受过这么多知识的洗礼。

　　“……安静点。”

　　周康的话憋在半路。

　　行。

　　他忍。

　　季燃垂眸。

　　他试图把回忆从脑子里甩掉，但却像是一遍遍拓印。

　　把完整的事情一件件打碎，避免涌上回忆。

　　零碎的细节却依旧一点点塞进脑海。

　　雨天。

　　偏偏是个雨天。

　　在很多年前写过无数遍的名字。

　　模仿过无数遍的笔迹。

　　黎淇的声音。

　　他迫使自己看向手机的消息，就算那消息是应宇的。

　　周康抬头看了一圈，探出脑袋，看着一动不动的车流：“说实话大晚上陪，我也算讲义气，就是可怜被困在这里。”

　　“……”

　　“给点反应啊，季老板，我实在——”还没说完，周康眯起眼。

　　前头的车流中穿梭着一个身影，没带伞，衣服已经湿透了，从前几辆车就开始敲车窗。
　　一个一个地敲了又挪，前头的车都没有搭理的。
　　于是她又往下一个挪。
　　再下一个。

　　裙角已经纠缠在了脚踝，湿漉漉的，但还能看出漂亮的身形。

　　周康认出来了，是在门口让他让一下的那位姑娘：“诶！”

　　这岂不是多少有点缘分。

　　周康开窗，冲着窗外，挥了挥手：“喂！妹妹！”

　　季燃皱眉抬头。

　　周康说完冲着季燃解释说道：“我在会场和你打电话那会儿碰到的妹妹。”

　　风灌了进来。

　　听到那通电话，季燃目光下意识地聚焦。

　　前车窗被雨水糊成一片，远远的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形。

　　浅红的一抹。

　　那倒霉的搭车人抬头，露出一张在水汽中模糊的脸，听见了这声，越来越近，脚步也越来越快。

　　近到——

　　不同于玻璃倒影上的一闪而逝，这张脸在交错的雨刮器后边变得无比清晰。

　　眉眼，嘴唇，轮廓。
　　神态，情绪，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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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分钟前的回忆像是玩笑一样，站在了面前。
　　前几日的咒骂话语在脑中倒退，变得模糊。
　　最后变成一句，清亮的——“黎淇是谁啊。”

　　黎淇。
　　黎淇。

　　他不想看到的脸。

　　不想听见的名字。

　　恨不得从自己生活中割掉的过去。

　　咚咚咚。

　　雨点敲打着车窗。

　　咚咚咚。

　　季燃抬头看向车窗外。

　　咚咚咚。

　　窗面上的水纹后头，那位突然冒出来的人影如获至宝一样地比手画脚。

　　是她一下一下地敲窗。

　　咚咚咚。

　　水雾将她的脸模糊成不清晰的轮廓，但隔着车窗也能看见那双期待的眼睛。

　　他隔着车窗望向那张脸。

　　周康有点不知道他发什么呆：“人淋着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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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康这才注意到他不对劲的反应，有些奇怪。

　　“怎么，你认识啊？”

　　他像是这才从中惊醒，缓缓吐出一句。

　　“不认识。”

　　*

　　终于。

　　季燃按下车窗。

　　一寸。
　　一寸。
　　窗户落下。

　　先是湿成一缕一缕的头发，然后是一双眼睛。
　　车灯和霓虹在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显得格外生动而急切。

　　一声清脆的获救的招呼：“你好！”

　　“我——”

　　在看到他的瞬间，季燃注意到，那双眼睛下意识地停住了。

　　里面的光影晃动着，人却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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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动。

　　任由那双眼睛扫过自己，任由她巡视自己这张脸。

　　*

　　黎淇不由自主地看向面前的这张脸。

　　眉目周正，鼻梁高挺，嘴唇并不薄，嘴角天生的弧度让他显得温和，温和到几乎没有一丝人气。

　　这张脸平静到让人觉得，他幅度最大的动作也不过是皱眉。

　　太漂亮了。

　　这是极其漂亮的一张脸。

　　以及，一股奇怪的熟悉感涌来，一点点泛滥开。

　　她下一句本该说的是去云华大厦，但那眉眼间的熟悉感实在席卷得太快，快到手腕骤然发麻，而脚后跟僵直。

　　“……”
　　在一声你好过后，她的话顿在了原地。

　　“……”

　　那双总有些熟悉感的眼睛看向她，语气却陌生又平静：“有事吗？”

　　她听不清大雨中自己的声音，下意识地问句被水雾浸泡的犹豫又茫然。

　　“你……我们之前见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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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见对方的眉心很快地蹙了一下，她恍然听见一声低声讽刺的笑。

　　景象在雨帘水雾中被搓揉成一团，再看过去，那双眼睛已经重新变得平谷无波。

　　仿佛刚才的情绪是被雨水模糊的错觉。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