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偃锐攫霜

2、我们会死吗？ 2

　　2117年4月7日

　　听完讲座后的新学员继续接受封闭训练。至于我，我整理汇报完上一阶段在观星台的研究工作，终于能够走出实验室，呼吸着室外暮春的新鲜空气。研究所外面是一块平坦的绿草坪——同事刘成对花粉过敏，所以没有栽花。我想到我的家乡，这个时节花树正缤纷。

　　“距离上一次交战，已经过了……十年了。”

　　张化教授背着手从我身后慢慢走到我面前，无框眼镜后是一双浑浊的眼睛，很慈爱地望着我。我仅仅听过几次他的讲座——我参加工作的时候他已经淡出科学界了，所以和他不算熟稔。

　　“张教授。”

　　“小程，后起之秀。”他的目光扫过我胸前的铭牌，亲切地称呼我，冲我点点头，忽然叹了一口气，“如果我孙子还在我身边……”他沉默了。

　　张化教授的家人死于十年前的以太突袭。张教授的儿子、儿媳，也就是王铎的父母，也是研究员，被袭击的时候正在做实验。他们的脑袋被智能人强行破开，塞入芯片，生物电成为供给他们伤人的动力。张教授含泪拉下了研究室的自毁装置，亲手杀死了他的亲人，从此萎靡不振，不再参与长城计划。

　　上级给了他很高的待遇，即使他已经退休，仍然时不时请他到各地讲座，作为学术界的标杆被许多人赞誉。大概许多像王铎的同学那样的年轻人，多会认为他张教授是“在其位而不谋其政”的典型案例，原因就在这里。年轻一辈多是喜欢看最新的研究成果的，而不喜欢往日的功绩被一次次渲染，陈旧的理念在学术界乱跳——以名誉化的方式。

　　“节哀。”

　　“不不，他还活着，而且就在你们之中。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了。他是个好孩子——”他回忆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在告诫我什么，“他会继承我们这些没用的老头子、老婆子的遗志，把智能人——小程，你也认为，我们应该把智能人赶尽杀绝吗？我们努力了四十年的长城计划……”

　　我低垂着眼睛，看着他的手。那双手褶皱着，皮肤油亮，反射着日光。我知道，再过去，这双手曾缔造过无数的航空奇迹。当我还是个孩童的时候，他是我的榜样。

　　我不禁又想起前几天的讲座，观众席那些反对他的声音。

　　“小程你说，长城，是什么？”他的眼眸不再混浊，犀利得惊人，乃至生出一种咄咄逼人，“是攻是守，是战是和？”

　　我是怎么答的呢？在我人生的后几十年，我曾花费冗长的时间思索这个问题——可当时我青涩地坚定着。

　　“十年前的惨剧，会是人类历史上的最后一次。”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犹豫。我是云州人，云州是有长城的；我从小就是在长城根下面长大的，听着祖祖辈辈坚守在城墙上誓死不降的故事长大的。我们的民族，从来都是个有血性的民族。

　　死于卫国护国，用老一辈的话说，叫做：我将不我。

　　“小程，你和我那倔脾气的孙子一模一样。勤勉，勤勉。但不要总是死脑筋。回去吧。我呢……也该「退休」了。”他笑了，朝我挥了挥手，向夕阳更西处去了。

　　可我们认为，他早已退休。我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出神地想，他和我们这些人以为的那个张化教授，似乎相差甚远。

　　2117年4月18日

　　送别会上，我再次见到了王铎。他难掩激动，坐在我身边：“同学，你明天会和我们一起上天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会。但我不一定在你们作战部。”

　　一旁的徐教授听不下去了，轻轻拍了一下王铎的后脑勺，无奈地介绍着：“这是你的学姐程朔。”

　　“我知道！当初就是因为程学姐——”王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逐渐消了音，明亮的眼睛锁定了我，清亮的瞳孔中映出我的小像，“对，对了，我晚上能约学姐出来吃饭吗？”

　　“上天前的最后一顿？”我若有所思地点头，“可以啊。”

　　徐教授微笑地看着我，我坦然回望，表示我和王铎之间没什么。

　　晚上，我在餐桌上看到了张教授。他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了一点，精神头却不错，招呼我坐在他身边。

　　王铎并不在包间内。张教授神神秘秘地冲我眨眼：“我知道你会来。王铎这小子应该对你提到过我……”

　　我平静地望着他：“教授，您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会回不来呢？您……会后悔吗？”

　　他可是您的唯一血脉，您唯一的亲人。

　　张教授乐呵呵的笑了，神态第一次这样真挚，指了指我：“你会死，我会死，我们都会死。小铎……这是他的归宿。我无法干涉他的行为，也许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我的亲孙子，也或许有别的原因——小程，我叫你来有别的事情。”

　　我望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庞。

　　“战，还是和？”果不其然，他问出了这个问题，“我希望你能仔细想想。和是共赢，战却是俱伤。”

　　这话像是李组长的论调。

　　他等了一会儿，但没有等到我的回答。

　　“我和小铎的爸妈都常年在研究所进行封闭研究，他是在我夫人身边长大的——我夫人姓王。”以此来解释王铎姓王。

　　张教授说着，或许是见我神情太过严肃，将茶水推到我面前，开始讲一些旧事，“他小时候的梦想是做运动员，后来啊……父母都没了，我夫人几年后也去世了。他偶然看到了你和李组长的辩论，就着了魔一样要进作战部——这孩子。他视你作唯一的榜样。”

　　“他说你是女英雄，是辛弃疾那样的主战派。他佩服你，可惜他入校的时候，你已经到观星台执行任务去了。不过好在现在，你们见面了。”

　　我脑海中浮现王铎那晶亮的、亚洲人的黑眼睛。

　　“如果他还能——回来，你告诉他其实你是他的亲爷爷吗？”我忍不住发问。

　　刚才滔滔不绝的张教授忽然沉默了，然后他笑了，依旧一言不发。过了很久，他说：“你可以告诉他。告诉他张化是他亲爷爷，张化……主和。”

　　王铎进包间来了，分别介绍我和张教授，让我们相互认识。我们默契地装作之前不熟悉的样子，开始攀谈。

　　上天前的最后一份顿饭，我吃的味同嚼蜡。

　　2117年4月19日

　　我穿好航空服，进入飞船，看着舷窗外的天色由浅蓝逐渐加深。我第一次进入观星台的时候满腔热情，想来王铎也是如此。正在思量间，耳麦里突然传进一个声音：“程小姐，好久不见。”

　　李组长好像是忽然出现在邻座上的。看过铭牌，我意识到他此次进入观星台的身份和我一样——学员教练。他真该感谢观星台内不允许乱扔菜叶。

　　“好久不见。”我说，然后不等他开口，就疲惫地朝他笑了笑，“今天我们不辩论，请你坚定你主和的立场。”

　　都说张教授对战争过敏。我大概对李组长过敏了。

　　“不不不，你误会了——啧，现在这些报社不知道要把人写成什么样子。不像话，真不像话。”他说，“你听我细——”

　　我眼睛一闭。他是个又执着又烦人的家伙，这我可不是第一次领教了。

　　“好吧，我不说了。”因为我的抵触，他闭了嘴，转而语气深沉，“那你认为，我们和智能人，要一直打下去吗？——你是现在长城计划的核心成员之一，你应该知道以太方面的科技发展速度。那些智能人——”

　　“你是因为怕才主和吗？”我笑了笑，带着轻蔑的意思。

　　“不是，当然不是。首先，我们要活着，才能说输赢，不是吗？像陆秀夫抱着小皇帝跳海，一了百了，可……结果呢？20世纪华夏都半殖半封了，21世纪不照样巨龙苏醒？”他振振有词，“你们都太年轻，都太极端。中庸……你懂中庸吗？智能人想攫取的是地球上无数代人修建的完善的各种各样的设施，那么我们借给他们用，然后收租金——譬如火星上的矿藏，有何不可呢？”

　　“程小姐，你听过互市吗？以前长城内外的中原人和少数民族，相互交换商品满足彼此需要。长城计划的内涵难道不能包括和平双赢吗？程小姐……”

　　我闭了闭眼，并不想与他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但有那么一瞬间，我克制不住顺着他的思路想：如果有一天街道上出现了智能人，人们已经习以为常——像女人不会对男人站在街道上感到意外那样——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呢？没有杀戮，没有战争，我们都能活下去——

　　我告诉自己，程朔，不要理想主义。智能人只想掠夺，这是被写入程序的。除非更改掉他们的程序。说实话，这也是李组长理论的一部分。但是现在看来，纯属空谈。

　　后来的半年，我们在观星台组装调试使用设备，教授像王铎那样的新生使用这些设备。

　　时间太紧了，太紧了。培训的目的是为了有更多年轻力量加入对抗智能人的过程中，像是黄埔军校在培养北伐的战士。我们这些研究员终究要回到地面上继续研究，而这些年轻的生命则会构成一道生命的屏障——脆弱又坚强的屏障。

　　尽管新闻里无数次播报着人类的智慧无穷无尽，智能人仅仅是一串复杂的编程代码，战胜它们并不困难。可我知道，如果智能人愿意，它们可以从火星打来追踪粒子炮，把观星台轰个对穿——一次不成，那就两次。有能源的情况下，它们可以保证大脑始终高速运转，不断研发新产品。它们依托最早一批登上火星的人类残留的部分设施，科技飞速发展，我们只能通过技术人员黑进对方网络，才能窥得一二。

　　自我们登上观星台以来，和以太方面的小冲突不断，但是一直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战斗。可我近乎执着的相信，我会死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我从没有想过，那一天来的会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