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花粉不会对死人过敏 2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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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7年9月18日
尖锐的警报声几乎撕破耳膜。我猛然睁眼，发着红光的电子表显示现在是凌晨两点。我钻出休息舱，进入议事大厅。不过半分钟，观星台内所有人都站在了金属地面上。王铎已经是作战部一组的组长，站在我身边。他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情况，但很是镇定。
又是一次规模空前的以太突袭。因为观星台臻于完善，于是及时接收到了不明飞行物向地球高速进发的信号。无需讨论，我们拿出了最新的设备——鏖战一号。这是我们的秘密武器，在今天之前都是绝密，我也只按部就班地参与了培训，没有真正见过全貌。
同事们启动鏖战一号，舷窗外激光似的导弹遮天蔽日，精准射向智能人的飞行器。我知道，在太空中人类需要氧气瓶、太空服这些设备，可是智能人不需要。这必然是难以胜利的硬仗。
以太的飞行器越来越多，渐渐有导弹打在观星台外围，急促的警报声响彻寰宇。检修部的同志们立刻出动进行抢修。我和几位研究员站在巨大的光屏前，观察战况。同事们的神色都凝重了起来。
这时候地球应该已经天明了吧——？
可是谁也没有心情吃早饭。作战部早已出动，耳麦里冰冷的机械音几乎一刻不休的播报着：“TR583已失联——TR337已失联——”
光屏上又有一只友方战机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渊。我来不及想那团耀眼的火球当中，包裹的是哪一张我所熟悉的脸。
“三个小时——四个小时。最多再撑四个小时，观星台……最多了。”观星台总指挥官刘成是我们研究所资历最老的的研究员，他咬着牙，握紧的双拳青筋凸起。李组长到此时也不发一言了。他停了好一会儿，对刘成说道：“那只能……”
刘成闭了闭眼睛，眉间形成了深深的沟壑。他忽然从我手里抢过微型电脑，快速敲击键盘，下达命令。他动作太快了，我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李组长扶了我一下。他见我面带疑惑，苦笑着解释：“程小姐听过剑师以生人祭剑吗？”
“谢谢。”我没心情听他讲故事，用力把胳膊抽出来。
“鏖战一号里面，是张化教授的意识。他的身体躺在医院，全部意志则在这里。”李组长指了指鏖战一号，“你们都认为他是坐享功名之辈，其实他才是那个潜心研究了十年的功臣。”
可他说……他要「退休」。
“他，他还能……”
“照今天的情况，观星台保不住了。”李组长素来喜欢中庸，可今天言语却格外笃定。可他不说我也明白的。
张化教授，四小时后留存在世上的只有医院里那具永远不可能苏醒的躯体。
“程小姐，你还太年轻。”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离开我身边，“研究员为科研事业牺牲一切都是正常的……”
我几乎说不出话，直到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王铎灰头土脸地出现在我眼前，张嘴先是赞叹：“好厉害，鏖战一号怎么忽然这么智能？”
我张了张嘴，语塞住。
“你怎么回来了？”刘成快步走到他身边。
“通讯塔被炸了，现在和地面联系不上。维修部那边说紧急抢修得至少五个小时。”
可我们没有五个小时可以等了。我看了一眼手表，离刘成预估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零三十三分钟。
“前面也顶不住了。”可是王铎在笑，“别急，刘哥，我有法子。”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银色的小盒子，我知道那是存放战利品的——里面是智能人芯片。
“如果我能半机械化，就能避开他们对人类的基因锁定，用咱们最新的飞行器，一路潜入他们的火星老巢。老巢一炸，他们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得乖乖束手就擒。……三个小时，给我三个小时。哥，这场仗我能打赢。你信我。”
“王哥，我跟你去！这些芯片当初缴获了不少，足够用呢！”
“王哥，带上我！要是拦不住智能人 ，死的就是我们的同胞了！”
候补的队员们站了出来，紧接着这个从容赴死的队伍越来越壮大——年轻的生命！
王铎强硬地拉过我：“程姐，你在这里帮我们盯十五分钟……诶，别哭啊？程姐，你别哭，我最怕哄别人了——听着，你们要活着回去我们这些人死了，还有人顶替上。你们要是出什么差错，那研究所怎么办？研究怎么办？——小杨，你留下送教授们回去。”
小杨是他们队伍中最年轻的孩子，才十八岁。年轻、机灵，学东西最快，不多的闲暇时间里，我们这些学员教练都喜欢多教他一些东西。
我眼前渐渐模糊了起来，王铎那张略带稚嫩的面孔变成了一大块光斑。他猛摇着我的肩膀，笑模笑样：“嘿！程姐，说说话。这里只有你和刘哥会用这玩意了。别哭，别哭啊……我还指望你帮我们开舱门呢！你要看不清楚按钮了——哥们几个可都要栽在你手里了！”他比我个子高不少，似乎想摸摸我的头，又觉不妥，于是隔着航空服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侧，隔着头盔的玻璃面抚摸我脸颊上的泪水。
我的确是个有些资历的研究员，当然不应该哭。我眨眨眼睛，看向刘成，听他的安排。
“不用。”刘成忽然发话了，“算过了。我和张化教授，还能坚持四个小时。小程，你带着检修部和后勤部的同志们先走。别犹豫！这是命令。现在就走。小杨，把明月号升起来！”
明月号是回家的飞船。刘成——他不回去了。他要带着观星台撑足够久的时间，直到王铎他们足够远离观星台，以此阻止智能人发现他们奇袭的计划。
王铎冲我挥了挥手，然后把芯片插入太阳穴——像他的父母那样。只是他是主动。我在耳麦里冲他大喊，张化是你的亲爷爷，他还在地球等你……
他微笑地看着我，眨了眨眼，那双曾经再清透不过的黑色瞳孔被蓝色的代码浑浊了。我意识到他掐断了和我的通讯。
“刘哥，顶不住了！”
刘成打开明月号的舱门：“小程，小李，快组织人走！检修部呢？快！”
刘成的估算太乐观了。短短二十分钟后，观星台被轰掉了一半。不过好在，会议室不在这坠落的一半中。但观星台失去平衡已经侧歪，即将翻转。即使有鏖战一号中张化的意志勉强控制，也岌岌可危。
我和李组长把最后一位后勤人员塞进明月号，李组长招呼独自站在光屏前的刘成：“刘哥快走！……程小姐你快上去！我要等刘——”他和刘成是学生时代最好的朋友，尽管政见不合，在工作上也一直是最佳拍档。
刘成对我们摆摆手，镇定地将摇杆拉下。我忽然觉得眼前一阵白芒，开始耳鸣，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毫不犹豫地把李组长甩进舱门，然后不知是谁扯了我一把，把我扯进舱内。我的后脑勺狠狠磕在地面上，失去了知觉。
——
再次醒来，入眼的还是一片雪白。我感到温暖，像是沐浴在阳光下。
“程小姐？”耳边传来一个温柔年轻的声音，那么真切，好像不是透过耳麦传过来的。
“感觉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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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机械地转头，我床边是位二十多岁的女护士，有着一张白皙、秀美的面孔。
我回来了。
最后我看到的白芒，是智能人发射的粒子炮。刘成驾驶观星台Ⅰ号与它对撞，同时将明月号推离爆炸范围。关闭舱门的时候，我双腿膝盖以下的部分被舱门夹断，从此以后都是个残废了。
王铎插入芯片的画面带给我太大的震撼。我拒绝接受机械化义肢，所以后半生不得不坐在轮椅上。
养伤期间，我慢慢知道，王铎的奇袭小队轰炸了火星上的以太指挥台，以太大受挫折。
因为我的一甩之功，李组长全须全尾地回到了地球，在各地演讲，希望能动员人类和以太打成友好合作关系。以太方面的态度也不像从前那样强硬了。学术界猜测是王铎在他们的控制台改了一些程序。我无法知悉具体情况了——谁都无法知悉了。他现在和他的爷爷张化，在广阔的太空中相遇，相伴永世。
我翻了字典，铎字的意思是一网打尽。他的确做到了。我有些恍惚地看向天空，我知道他就在天穹上的某处。他做得很好……比我们都好。
按照遗嘱，医院最终决定停掉张化的仪器，让这个意识湮灭在浩瀚太空中的功臣自然死亡。他的学生们火化他，把骨灰撒向大海。在此之前，徐教授推着我到病房最后看了他一眼。他神态安详地躺在病床上。
我无声地对他说，你主的和，是战争之后的和平，对吗？
我向他道歉。我没来得及告诉王铎，他并非举目无亲，他还有爷爷。可是又有什么重要呢？张化与他，“不是”祖孙，胜似祖孙。
媒体宣传教授的功绩，说他的不作为只是烟雾弹，用来迷惑可能存在的智能人监视器，降低他们对地球的危险程度判定。所有人追思着他。
王铎的死促使我在参与观星台研究之余，一直从事芯片和人体的相关研究。n3608，也就是小阳，是我的特例实验体。他是个孤儿，2107年以太入侵时意外被植入芯片，虽然年龄和王铎差不多大，但生理上却永远停留在八岁。我看他，总好像看着王铎。
我让他叫我“妈妈”，也没有像大多数人认为的那样解剖他的大脑，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观察他的行为，不断作报告，不断尝试让他恢复。李组长来劝我，想让我对小阳进行开颅手术或是安乐死之后制成标本，多次无果。
这一次他提着水果来看我，见我满脸警惕，他无奈的摆手摇头让我冷静，然后告诉了我一个好消息。
“我们要和以太签订契约，会从它们的数据库里交换到有关消息。安啦安啦，程小姐，你现在体会到和平共赢的意义了吧？”见我平静下来，他显得洋洋自得。他现在是社会上炙手可热的人物，当初烂水果丢得有多狠，现在献给他的鲜花就有多灿烂。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可是那些死去的人毕竟回不来了，不是吗？
战争结束第二年的3月12日正好是周日，实验小学的孩子们来研究院门口栽树。徐教授来看我，推着我出去，上前辨认了一下树种，有点疑惑地说：“怎么种桂花？我记得刘成对花粉过敏，研究所附近不允许栽花的。”她说完，忽然有些哑然。
“刘成已经牺牲了。”我平平淡淡地看着我截去一半的双腿。
花粉不会对死人过敏，却会对侥幸活下来的人过敏。我知道，让人过敏的从来不是战争。
现在，人到老年，我还总是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情。我甚至还清晰地记得，二十四岁的时候，在研究所外空旷的草坪旁边，张化教授问我：“小程你说，长城，是什么？”
“是攻是守，是战是和？”
……
和平。
（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花粉不会对死人过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