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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们观星台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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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们说,我对战争过敏。」
“不要在程导面前提战争,明白吗?”学生们对我新招的博士生们这样说。后者点点头,有时候会问问原因。这原因经过口口相传,也变得不清晰起来,最后只剩下一句:“嗯,哦……我也不知道。我刚考到程教授的博士的时候,学长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2177年,人类与以太文明达成了平等互利的协定,不久后,第一批来自以太的智能人将得到签证,入驻地球。在历史上,这被称为“以太第一次入驻”。浅蓝色的光幕上正实时播放着入驻准备,作为航空海关的“观星台Ⅳ号”外侧巨大的光翼正缓缓展开,专门停驻智能人飞船的平台升起,银色的金属光辉在太空漆黑的永夜中更显锃亮。
“我方永远敦促和平,并不代表忘却曾经的仇恨。以太与人类之间的战争历史不曾被忘记,但我们更希冀着打造一个和平新世界,在新形势下互利共赢,与以太文明共同发展——”
“这是一次历史性的事件。由战争到和平,对抗到共赢,人类经历了一段漫长和艰难的时光。我们采访了几位曾经历过‘长城计划’的研究员们,带领光幕前的广大观众们倾听他们的看法。让我们欢迎前观星台首席研究员——程朔女士!”
于是头发雪白的我作为特约嘉宾,坐在智能轮椅上,出现在了舞台中央。我在后台的时候问了工作人员,来访嘉宾的名单,几乎没有和我同一时代的人。心里算了算,才一下子发觉他们大多已经在过去的几十年中作了古,登时感到几分苦涩。
我记不得在采访中说了些什么,当我回到家,看到采访的重播,也觉得很陌生。那个面孔苍老,缺少笑容,侃侃而谈的“奶奶”,好像仅仅是我的双胞胎姐妹。我毕竟老了。
我活了八九十年,青年时在观星台Ⅰ号上服过役,残疾以后被迫退役,然后在中年参与过Ⅱ号和Ⅲ号的研究。Ⅳ号是和平且融洽的,但在我年轻时候存在的Ⅰ号,则是完完全全为了战争的。毫不夸张地说,我见证着观星台系列号一步一步由战到和。我在深夜里独自感叹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是我们这一辈人年轻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
退休以后,我回到家乡云州,在古长城附近定居了下来。这天我转着轮椅闲逛,感受着云州比幽州晚到那样久的春天,一边听着新闻播报。小阳绕过光秃秃的花园跑到我面前,他的左半张脸与常人无异,右半张脸却不时地变幻成具有透明感的蓝色光幕。那是以太芯片在他脑中留下的后遗症,以目前的医疗科技水平,这种伤害是无法治愈的。
“妈妈,给我再讲讲‘长城计划’的故事吧!”他像正常小孩子一样扑在我的大腿上,用冰冷的电子音说出本该撒娇的话。他的大脑有一部分被数据化了,语言系统存在异于常人的问题。即使我已经从事相关研究几十年,仍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长城”的故事,他已经听了很多次了。我弯下腰,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指着远处的那段稍显斑驳、尚且覆雪的古长城:“看着它。小阳,你认为长城是什么?”
他思索了片刻,有些迟疑地报出那个早已在脑海中浮现的答案:“……防御?”
这也是大部分人脑中会浮现出的答案。
“不完全对。”我摇了摇头,“六十年前,当妈妈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在那里考察……”
——
2117年4月3日
“2080年,地球环境恶化,部分人类为寻求更好的生存环境,决定带着他们研发的人工智能产品飞往火星,开垦这块□□。”徐教授指着光屏上播放的视频,介绍着,“可不过两年,这些人工智能觉醒了自主意识,夺取了火星上人类的统治地位,并意图反攻地球。我们用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提出的名词‘以太’来称呼这个文明,并将这些觉醒后的人工智能称为‘智能人’。”
“嘁。”我听见我身边的同学发出了不屑的气音,侧头去看,是个剪着寸头的男生,个头很高,在高强度的训练□□魄健壮,富有弹性的作战服勾勒出他富有力量感的手臂肌肉,面容却稚气未脱。他是在读的学生,而我已经毕业几年,并不认识他,于是瞥了一眼他胸口的铭牌——他叫做王铎,进入作战部刚满一年。
“这位同学,有什么问题吗?”徐教授是这堂理论课的授课教授,也是我的学姐、医学博士,从前是医疗救援队的骨干人才。可惜她因为受伤从“观星台”退役,痊愈以后被我们的母校返聘,暂时在理论课任教。我今天就是来看望她,并且约她吃午饭的。
徐教授大概三十岁的年纪,穿着裁剪合体的浅灰色西装,银框眼镜下是一双温柔知性的眼睛,正和气地望着王铎。她自然也看到了王铎身边的我,对我轻轻点了点头。
“智能人,可以简称智人吗?”他此话一出,全班哄堂大笑。这句话实在带着深深的鄙夷。
或许我的视线太灼热,他转过头来对我咬牙切齿地解释:“以太文明不过是人类抛弃的低等、劣等文明罢了,迟早有一天,我们会把它们赶尽杀绝!”
不被人类操控的智能的确是不够先进的。四十年前,谁也没想到那些明明确确植入了“禁止攻击人类”程序的智能人会自主更新,将这条指令迭代掉。
旁边的男同学拍拍他的肩膀:“嗨,这智能人没肉也没血,你不要想‘饥餐渴饮’了——我都听见你磨牙的声音了!有这功夫不如想想中午吃什么,下午还有张教授的讲座呢!”
“对对对,那老头子讲起话来长篇大论,晚饭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呢!”
王铎哑了火,咬牙切齿地嘀嘀咕咕:“吃吃吃……我倒是想吃智能人呢。”
王铎的情况在年轻学子中实在不算少数。徐教授微微一笑:“学好历史,看清现实,才能发现问题所在,然后解决它。那么我们继续上课。”
这只是课堂上的小插曲,徐教授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为了抵御智能人的入侵,华夏和其他几国联合通过了‘长城计划’,在张化教授团队的带领下,修建了太空第一阵地——‘观星台Ⅰ号’,并在四周修筑新长城,24小时监控以太方面的动向……可就在2107年,观星台尚未建成,以太就入侵地球,造成了人类的惨重伤亡。”
“而你们的任务,就是在半个月之后登上观星台,修筑新长城,守卫以太文明入侵地球的第一关隘。”
下课以后,徐教授一定要为我接风,请我吃饭。徐教授点了好几个经典炒菜,犒劳我刚从观星台结束一个阶段的工作。
“打算休假吗?过段时间学员们上天,我有一段假期,要一起去北欧度假吗?”她问我。
按照规定,我的确会被安排休假。但我摇了摇头:“不了,人手不太够,我已经重新申请了,和这批学员一起上去,再待两期。”
徐教授盯了我一会,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没有大变。脱离学校好些年,还这么热血。”
“这没什么。要真热血,还是属今天坐在我旁边的同学。”我有点忍俊不禁。他们单纯执着,带着幼稚和直率的恨意。我觉得这样的情绪是宝贵的,因为这是人类最初的血性,又掺杂了家国天下的责任感。
因此我们谈到了王铎。徐教授说,他是张化教授的孙子:“——就是你学生时代的榜样,张化。但这件事一直没有被公布出来,我是因为之前在校医院帮忙,录入基因数据的时候才知道的。”
这也太偶然了。录入基因的原意是根据基因多样性,在以太进行基因锁定、攻击的时候,对学生们给予更加适配的防护。没想到竟然发现这么大一个秘密。
我惊讶万分:“那他怎么在作战部——?张教授当年……怎么可能让他加入长城计划?”
我还记得第一次听张化教授讲座的时候,为他一提到战争就满脸便秘神态感到疑惑。我旁边坐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国际交换生,很自来熟地向我解释:“张对战争过敏。”还夹着个英文字。后来知道,他是受到战争波及,伤痛最刻骨的那群人之一。
“不知道。但是这本来不是个应该大肆宣传的事情。张教授的名誉——现在有点岌岌可危。”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现在总说他营销太过了。”我点了点头,“研究和论著过了时,还要求别人附和他,就好像在有话直说、自由讨论的学术界专门隔出一块小房间给他当主宰,在这里,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你也这么认为吗?”徐教授问。
我笑了笑:“毕竟最早的时候他是我的榜样,你觉得奇怪。但我现在确实不喜欢听他讲座——不巧下午就有一场,要去。你了解我,知道我一向是个激进派,不喜欢怀柔。对谁也是。”
“我倒觉得张教授毕竟是个老功臣,战争里失去了亲人,孤零零一个,也很可怜。给他一些名誉,让他高兴一些,也没什么不好的。他说的东西过时,左耳朵进、右耳朵也未尝不可。”徐教授夹了一筷子菜给我,“你尝尝这个笋丁……你就属学生时代最激进,那时候和李学长辩论,多激烈——?不过好像人都会经历这个阶段。我现在的这些学生,王铎这样的不在少数。”
“可要是学术界都是张教授这样的人,就真要完蛋了。”我转移话题,揶揄她,“听说你订婚了,怎么样?”
……
下午,讲座开始之前,我和徐教授入座时,正听到王铎和同学交头接耳——不仅是他们,几乎全场都在以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窃窃私语着。
“……张教授这几年并没有什么出色的成就,远离观星台建设的工程也有十年了,为什么要请他讲座?我觉得上午徐老师讲的比他好多了——徐老师可是去年才从观星台退役呢,她懂得多多了!”
“我经常看见张教授拎着保温杯满校园闲逛,别说是我们,就是学校领导见了他,也要低头哈腰,卑躬屈膝……”
“啧,你怎么说话呢?不过我觉得张教授确实德不配位,给他的待遇也不差,老老实实养老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翻出陈麻子、烂谷子,强塞进我们脑子里?还什么名誉教授……哼,我要是他,我根本没脸在学校待下去!”
眼看同学们越说越激愤,徐教授咳嗽了一声,警告地看了一眼说的最欢的几个人,周围也就慢慢安静下来。我注意到我身边的王铎并没有参与到周围人的谈话中,而是神态落寞,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这样年纪的孩子最藏不住事,我不由发问:“同学,你有什么难处吗?”
王铎被我惊醒,眨了眨眼,然后摇了摇头。我转而又问:“你从前听过张教授的讲座吗?”
他继续摇头,隔了一会儿才用很低的声音说:“我见过他……他人其实很好的。至少,他比李组长人好多了。”说到“李组长”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压抑着什么。
“很好?你在搞笑吧王铎!那老……张教授,可是眼高于顶得很。”耳边传来另一个学生忿忿不平的声音。
我来之前看了一些学术报刊,知道在我从“观星台”落地以前,面对以太的侵略,国内大概分成了两派人马。一方认为应该一举歼灭智能人,夺回人类对火星的控制权;另一方则认为要采取怀柔政策,争取星际和平,与智能人达成协议。后者的代表之一,就是李组长——我还在读书时,作为我的学长,他曾经不止一次就战与和的问题,与我激烈辩论过。我听说现在他在各地演说,收获了很多烂菜叶臭鸡蛋,仍乐此不疲。
王铎眼睛里跳动着小小的火苗。我福至心灵:“你的亲人朋友……”
“没错,我爸妈就是十年前,2107年,被智能人杀死的。我要赶走以太侵略者!”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眼眸漆黑明亮。
我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他却把我的动作理解为鼓励,朝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同学,你也会到观星台去吗?”
我给了她肯定的答复。他盯了一会儿我的铭牌,然后郑重地点点头:“我们观星台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