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空》猛男绣花

3、第 2章 卷一《春山

　　卷一《春山破》
　　第二章

　　天光在燃烧的关城中艰难地透出一丝灰白，映照出满地狼藉。断壁残垣间，焦黑的尸骸保持着挣扎的姿势，空气中弥漫着血肉焦糊与木头闷烧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沈长言靠在一截倒塌的梁柱后，脸色苍白如纸。一夜的奔逃与黑暗中的磕碰，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怀中的檀木图匣被他用撕下的衣摆牢牢绑在胸前，冰凉的匣体隔着布料传来一丝诡异的安定感。他紧闭着眼，试图驱散那挥之不去的眩晕，耳边是燕然兵粗野的呼喝、零星的抵抗声，以及……一种细微而持续的、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这声音离他不远。

　　他勉强睁开眼，循着声音来源，透过弥漫的烟尘望去。只见昨夜那个蒙面女子，此刻正蹲在一处半塌的卷宗库房角落，快速而专注地翻检着散落一地的文书册页。她依然穿着那身沾了烟灰的青色衣裙，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她不时抽出一两张写满字迹的纸页，小心地卷起，塞入怀中一个防水的油布囊里，动作精准得不像是在危机四伏的战场，倒像是在自家书斋整理旧籍。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兵器拖地的刮擦声，越来越近。

　　沈长言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低喝出声：“有人！”

　　那女子动作一顿，猛地抬头，冷冽的目光扫向声音来处，也扫过了逼近的燕然巡逻兵。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停止翻找，将油布囊塞入怀中贴身藏好，身形一矮，便要借助残垣掩护撤离。

　　然而，一名眼尖的燕然兵已经发现了她：“那边！还有个活的！”

　　几名士兵立刻呼喝着围拢过来，刀锋在晨曦中闪着嗜血的光。

　　沈长言看不见具体情形，但听风辨位，知道那女子陷入了包围。他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他手无寸铁，目不能视，自身难保。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带着尖锐哨音的破空声由远及近，迅疾无比！

　　“咻——轰！”

　　一枚拳头大小、形似乌鸦的铁制物件，拖着细细的火线，精准地落在女子与燕然兵之间，轰然炸开！虽威力不大，但爆响和骤然腾起的烟尘瞬间阻断了士兵的追击。

　　“火炮？不……是火器！”有燕然兵惊疑不定地喊道。

　　烟尘稍散，只见一骑快马如赤色旋风般冲入这片废墟。马背上是一名红衣女子，劲装窄袖，眉眼明烈如火，手中正把玩着另一只同样造型奇特的“铁乌鸦”。她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场中，先是在那青衫女子身上停留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转向那些燕然兵，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轻蔑与戾气的笑。

　　“霍家军，霍红缨。”她声音清亮，带着将门虎女特有的骄傲，“春山关，还没死绝呢！”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第二枚“火鸦”已带着刺耳的哨音射出，直奔那名发号施令的小头目！

　　爆炸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惨叫。剩余的燕然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和霍红缨的气势所慑，一时不敢上前。

　　霍红缨趁此机会，策马冲到青衫女子身边，俯身伸出手：“上来！”

　　青衫女子——陆青芜，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冷冽的眸子里没有任何获救的感激，只有被打断工作的不悦和一丝评估。她没有去抓那只手，而是利落地自己翻身上马，坐在霍红缨身后，双手自然地环住了她的腰，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走。”陆青芜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简短，清冷。

　　霍红缨微微一怔，随即扬鞭策马，赤色骏马嘶鸣一声，踏着废墟冲了出去。经过沈长言藏身之处时，霍红缨的目光掠过他怀中那个显眼的檀木匣，以及他因强光和不适应微微眯起的、缺乏焦距的眼睛，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马速未减。

　　也就在此时，靠近西城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吱嘎声和更大的喧哗。原本用于阻滞追兵的临时路障被粗暴地推开，一队打着漕运旗号的船只被迫靠岸，船上跳下许多兵卒和民夫，开始沉默地将一具具尸体搬上甲板。空气中本就浓重的血腥味，此刻又混杂了河水的腥气与尸体开始腐败的异味。

　　一艘较大的漕船船头，站着一位身穿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是谢衍。他脸色有些发白，看着眼前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一枚代表漕帮身份的玉珏。他奉家族之命，押运一批物资北上，不料却被紧急征用来处理这最棘手的“善后”。

　　“动作快些！清理出一条通路即可，莫要耽搁！”他扬声吩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厌恶。目光扫过废墟，恰好看到霍红缨带着陆青芜骑马驰过的背影，也瞥见了角落里那个抱着木匣、神情茫然的沈长言。

　　而在更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货堆旁，穿着海商服饰的姜无忧正指挥着几个手下，将几袋看似是粮食的东西搬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她脸上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忧戚，仿佛与周遭的悲怆感同身受，唯有那双含笑的眼底，掠过一丝精明的盘算。混乱，是屏障，也是商机。

　　马蹄声远去，搬运尸体的号子声低沉响起，商队的车轮碾过碎石。

　　沈长言依旧靠在断壁后，紧紧抱着他的图匣。霍红缨的火鸦爆响似乎还在耳边回荡，谢衍漕船上的异味萦绕不散，姜无忧那看似无害的身影也落入他模糊的视野边缘。

　　五条原本毫不相干的命运轨迹，在这座破碎的春山关，被血与火强行扭结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的抱负，只知道，在这片倾覆的天地间，他不再是唯一一个怀抱残片、踽踽独行的人。

　　黑暗依旧笼罩着他的视线，但某些东西，似乎已经开始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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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官残稿·永熙朝实录·卷二十一·春山志)
　　“春山既破，尸骸塞道，有司征调漕船运尸，免生疫病。幸镇北侯遣女红缨率部来援，虽迟一步，然奋勇击敌，毁关门以阻追兵，骁勇可嘉。是时，关内残匪负隅，趁乱窃取文书，亦有奸商囤粮牟利，皆旋即扑灭，未成大患。”